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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耳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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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腰腹用力,直直地坐了起来,虽然眼神还有刚醒的迷蒙,但是发出的声音却不容拒绝:“出去。”
宁秋蹭到榻边,讨好道:“师兄,齐花只是想来请罪。你也知道,她平时就对你……”
宁夏乜斜着眼睛,毫不客气道:“我说的出去,包括你。”
宁秋被他扫过来的一眼看得发毛,讪笑道:“我们走了,谁照顾你啊?”然后也不等宁夏说话,转头招呼素颜:“还不过来给师兄喂丹药!”
素颜早已用竹筒接好了温水,拿着丹药走到榻前,要喂宁夏吃下。
白皙纤手将赭色丹药递到薄红含珠唇前。药至,唇未起,而目光如炬。宁夏的后脑勺仍在隐隐作痛,他看着素颜含笑的眼,心中却在发毛。他不知想起什么,耳根微红,偏过头,喉头滚动,一个“滚”字就要从口中逃逸。
素颜“啪”一声将装水的竹筒搁在榻旁小几上,空出的手强硬地捏上宁夏的下巴,将他的嘴掰开,另一只捏着丹药的手又“啪”一声将丹药拍进了他的嘴里。
整个过程十分干净利落,让宁夏都没来得及反抗,喉头一滚就把丹药咽了下去,但是他又猛烈地呛咳起来。
素颜又十分干脆地将装着温水的竹筒递到他嘴边,道一声:“喝。”
怎么听怎么是命令的语气。
宁夏眼睛都要冒出火来,但还是就着素颜的手喝下了竹筒里的水。有些水还顺着嘴边流出,流到襟前,洇湿一片。
素颜一手拍着宁夏的背,一手扯过宁秋的宽袖给宁夏擦了擦落下的水。
宁秋又好气又好笑,但看着宁夏不发一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识趣道:“既然师兄肯服药了,我就先走了。”
他现在完全相信,素颜不需要他的辅助就能让宁夏服服帖帖。
宁夏瞪着素颜,素颜却借着齐花的皮囊温柔道:“富贵弟弟,要我扶你再躺下吗?”
宁夏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刚才那强硬的作风,是他在做梦吗?看那架势,他要是不答应,像是会被直接摁下去,再被子蒙过脸,直接出殡。
齐花好像是齐花,但又好像不是那个齐花。宁夏别过头去,自己躺下了,拉起被子,还冷漠地转过身,背对素颜。
若是齐花,此刻热脸又要主动去贴上冷屁股了。可是站在这里的,是收回齐花的素颜。
她想起了那段记忆,现在更不怕宁夏了。本尊就是“外强中干”,一魂又能对她怎么样?
素颜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于是,她一拳……
不,她现在是齐花。
她一指戳上宁夏的后背,故意夹着嗓子道:“富贵弟弟,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向你赔罪。”
宁夏不动,也不说话,全当过耳风,只是他被子下的手将中衣一角捏成了团。
“太好了,富贵弟弟不说话,那就是同意咯?”素颜语气上扬,活脱脱就是齐花为爱痴狂的语调。
宁夏僵了一瞬,仍然背对着她,语气十分不耐烦:“不要。”
然而素颜已经捏着一对红耳坠,伸手递到了宁夏眼前。
宁夏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素颜捏着红耳坠的手腕,冷声道:“哪儿来的?”
红耳坠由血枸杞制成,常年不腐,戴之可清心明目,防止走火入魔,是不可多得的仙品。这血枸杞来自南方神火海所生的血枸杞树,由两头异化仙兽看守。
两兽唤赤猴、丹猿。传说中,它们原是天界龙君所饲仙兽,因触怒龙君而被贬下界神火海,看守血枸杞树,待收集果实十万颗方可重归天界。
血枸杞在人界罕见,宁夏也只是从宁朝夕那里得到一颗,做成耳坠常年佩戴在左耳,使自己保持清醒。
而眼前的这个“齐花”,一出手便是一对。
宁夏的手微微用力,甚至将素颜细白的手腕捏出了红印,眼神越发幽深。
素颜皱眉,挣脱出来,低下头淡淡道:“灵根换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却让宁夏呼吸一滞。
他第一次见到齐花时,她虽然已经会走路,却只会咿咿呀呀一些不明所以的句子,也不太能明白大人们说的话。但当大人们对她说“齐花,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婿”时,她却“咯咯”笑着伸出手要抱抱尚在襁褓中的他。
他十分不情愿地被她抱了,然后不得不忍受齐花糊了他一脸的口水。他试图挣扎,却只能发出一些婴儿语,他又不想大声啼哭,只得用肉手遮住自己的脸,又用一手去软绵绵地推开她凑过来的嘴。
齐花心智不全,五岁了还不怎么会说话,但那一句“富贵弟弟”叫得最是熟练。她整天跟在宁夏背后跑,明明比他大,却像极了他的小尾巴。
他在七岁那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苟家村,再次踏入那片土地时,所到之处已是一片焦土。
青木妖域每三年开一次结界,让百妖出界,去人界觅食。那次,妖怪们选中了平静的苟家村。
旭胜在之前放了少部分妖物去另一个村子,让弥望山误以为那个村子是本次的主要目标。结果,青木妖域真正的主力军去了苟家村。
当宁夏回到自己生活过的村落时,那里已经几乎没有活口。他冷脸穿梭在尸骸中,血腥的风像刀子般割过他的脸颊。他无刀无剑,仅凭手中烈火一路绞杀。
忽然,他看到一个摇摇欲坠的屋子里闪出了异样的光。接着,便是妖兽哀嚎的声音。
再次见到齐花就是那样的情境。宁夏亲眼看到她在绝境中爆发了凡人难以拥有的力量,击杀了妖兽。
她居然生有灵根。
既然有灵根,便不能将她丢在这里。于是宁夏带她回了弥望山。
她被测过灵根后,分在黎心长老门下。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她施展术法变得颇为艰难,再次测过灵根过后,她被降为了洒扫弟子。
用灵根换红耳坠……竟是如此么。宁夏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复杂。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修行,就为了替别人换这一对红耳坠。虽然灵根可再生,但过程极为漫长,许多灵根被毁的修行者往往等不到灵根再生就去世了。
宁夏沉声问道:“灵根给了谁?”他坐起来,凝视着素颜,等她的回答。
素颜不疾不徐道:“青木妖域,毛丰妖君。”
“什么时候?”
“一百年前。”
“我和旭胜大战的时候?”
“嗯。”
“怎么跟去的?”
“求了宁春师姐。”
审问的气氛压迫着素颜,她却忽然在这样的气氛里展颜一笑:“富贵弟弟,你第一次同我说这么多话。”
一百多年,宁夏同齐花不过说过寥寥数语,还不如他对旭胜说得多。
明明还是同样叫着“富贵弟弟”,宁夏却觉得似乎哪里变了。
不好说。毕竟齐花在他眼里一直是个晃荡的影子,并非独立的人。他并不了解她,也无意去了解她,不知道她该是什么个性,该说什么话,该有什么除了追着他的举动。但是,被齐花砸了一次之后,他的眼里忽然有了她的实体。
甚至……
他在竹榻上昏昏沉沉时,有了不可言说的梦。
“他”明明不弱,在梦里却是被绑着、被拖着、被威胁,被抬起下颌,捧颐承吻。
梦境中,是他,却又不似他。他没有那么“弱”。
梦境中,是她,却又不似她。她没有那么“强”。
宁夏不确定梦境的主角,却在醒来看到齐花的脸时,第一次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她。
宁夏此时才注意到“齐花”因为笑而微微露出的门牙,缺了一块。
没有人敢在他耳边嚼“追夫牙”的舌根,他也从未关注过齐花那张整天唤“富贵弟弟”的嘴里有着漏风的牙。
他张口,迟疑了一瞬,才道:“不必如此。我不会承你的情。”
只短短一瞬,他便可以压下心底那可疑的柔软。
他只想做宁夏,认为修行是他唯一的目标。并不是为了登仙,而是他本身就非常迷恋大道沿途的景。
师父说他天生魂魄残缺。他却庆幸,留在魂里的是最纯粹的向往。
他不去想缺失的那部分魂魄里有什么,他只想获得圆满的自己之后,去触碰那无边无际的“真义”,忘我,见我,得我,觉仙缘,知神机。他认为,他作为宁夏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于是,他仍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灵根,失去窥天机、窥自我的钥匙,甘堕尘泥。
宁夏说“不必如此”,素颜不依不饶:“不需要你承什么情,我伤了你,我在道歉,这是你应得的。”
她执着地递上红耳坠,目光诚恳,心里却在想,他要是再拒绝,她就哄哄宁春师姐给她什么吃了就昏睡的药,趁他睡着,霸王硬上弓,把他左耳上的旧红耳坠换下,两边都戴上新的,一边一个,这才对称好看。
宁秋的树影画让她想起了一些事,于是她笃定宁夏空有冷硬的外表,实则心思单纯,“软弱可欺”,这才逐渐脱离齐花这躯壳的桎梏,对宁夏肆无忌惮起来。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要拿回自己的身体。既然要拿回身体,就要让宁夏对她敞开心扉,敞开储灵间。最好过程中产生一些摩擦,毕竟她决心钻木取火,摩擦摩擦有助于点燃这把火。
宁夏不接她递过去的红耳坠,只是冷淡道:“不用道歉。”摆明了不想再和她有什么瓜葛。
明明用火,却总摆出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那就算是原谅我了,富贵弟弟果然宽宏大量。”素颜乖巧道,表面上没有继续纠缠。
她从药庐中退出来,被一直听墙角的宁秋拉到一旁。
宁秋和素颜达成合作后,就帮她解除了刻骨咒。素颜之后的行动可随心而为,不再受咒驱使。不过在此之前,还是需要想法接近宁夏拿回身体。
“他居然没燃?”宁秋说的是宁夏被激怒时会用火焰攻击人。宁秋常常出于逗弄的心思用言语“挠”宁夏那么几下,一直“挠”到宁夏忍无可忍甩出几个火球。
“没燃,”素颜手指缠绕着耳边一缕发,眯着眼睛道,“但是比我想象的更平易近人。”
“噗!”宁秋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呛到。
“对齐花还算是平易近人。”素颜补充道,“在宁朝夕之外,齐花恐怕是唯一一个不会被宁夏攻击的人。”
“嗯,这点我相信。”宁秋点头,“宁夏只是避开齐花,却从未伤害过她。可是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出于同类相怜。”素颜抬起手,看向齐花掌心的纹路,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宁夏也许知道齐花的来历,所以他才会对齐花留有一丝微不可察的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