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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幕起 李元嘉 ...
李元嘉是被钟声吵醒的。
十二座钟楼同时鸣响,声波叠加在一起,震得窗户嗡嗡作响。那声音不像金属,更像某种活物的喉音——低沉,缓慢,带着共振,能穿透耳膜直接在颅腔里震动。他翻身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走廊里已经炸了锅。脚步声、喊叫声、摔门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喊“又来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李元嘉穿上外套推门出去,正好撞上池书砚。
池书砚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清醒了——清醒到脸色发白。
“元嘉……”池书砚拉着李元嘉的手。
“新游戏。”李元嘉说。
“靳在野不是说三天吗?”
“他说的不一定对。”
钟声持续了三分钟。
没有倒计时,没有宣告,没有从天而降的裁决官声音。
再睁开眼,就是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脚下是纯白色的、略带弹性的地面。
他又回到了广场。
李元嘉叹了一口气,虽然早有准备,但事实还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身旁站着池书砚和李元清,两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更远处,几千个幸存者像被潮水冲上岸的鱼,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怎么回事?”池书砚声音发紧,“我不是刚刚还————”
“各位。”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不是从头顶,而是从地面、从天空、从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青伶站在广场中央那根黑色柱子的顶端,单脚点地,像一只停在墓碑上的鸟。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纯白色的礼服,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像是要去参加什么仪式。
“休息够了吗?”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横瞳扫过所有人,“第三场游戏,现在开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有说话的力气。
“这场游戏叫——”青伶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重量,“‘童话’。”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广场地面裂开了。像花瓣绽放般缓慢展开,露出下方巨大的圆形空洞。
李元嘉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人们都没有犹豫,冲向那道空洞。
那里现在代表着一线生机,只要能像前几场游戏那样,那就有机会活下来。
只要不反抗……一定可以活下去!
李元嘉被人流裹挟着往下挤。几千人同时涌向同一个方向,踩踏几乎是必然的。他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被踩在脚下的人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呼救。他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停下,停下就会被踩倒,被踩倒就会死。
李元嘉浑浑噩噩地被蜂拥而上的人们带进新的地方。
一层、两层、三层——每经过一层,灯光就暗一分。从暖黄变成暗橙,从暗橙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诡异的、像凝固血液一样的深紫。空气也变得稠密,像在深水里游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向下走过三层。
门——也不应该叫门。是像花瓣一样向外翻卷,边缘是卷曲的半透明组织,像某种生物的内壁。门里透出的光是暗红色的,忽明忽暗,像心跳。
说实话走进后,内部的装潢确实贴近“童话”这个名字。
一个巨大的、环形的、古希腊式的剧场。
阶梯状的观众席呈半圆形展开,总共十二排,每排座位都有编号,从1到12,不是顺序排列,是随机分布——1号在最高排最左边,2号在第三排中间,3号在第九排右边,像被打乱的拼图。最下方是一个圆形舞台,直径约二十米,地面黑得像镜面。穹顶高耸,从暗处垂下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丝线,像血管,像神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末端悬着金属钩,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像铃铛一样的叮当声。
有的钩子上挂着东西。
李元嘉想都不用想,那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丝线刺穿关节,将身体悬吊在半空。那些“舞者”被丝线刺穿关节——肩、肘、腕、膝、踝——悬在半空,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他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下面的肌肉、骨骼、以及某种沿着丝线缓慢流动的暗金色液体。他们的脸最恐怖——嘴角被强行拉扯上扬,眼睛被撑开,凝固成永恒的微笑。
李元嘉认出了其中一张脸。第一场游戏里第一个进入钟楼的初中男生。他以为进了安全区,当时冲进钟楼时脸上还带着狂喜和释然,以为进了安全区就得救了。
现在他挂在这里,笑容永远凝固在脸上。
看来被挂在这里的身份都已经很明显了嘛。
李元嘉胃里翻涌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所有人,入座。”裁决官站在舞台中央,白色面具,黑色风衣,那些丝线从他身边垂落,有几根搭在他的肩膀上,叮当作响。
“座位已编号。找到与你编号对应的座位。限时两分钟。”
池书砚拉了拉李元嘉:“李元清不在。”
李元嘉抬头扫视观众席。第七排,最右边的凳子上出现了一个自己的简化像。
丑的要死,但很有特点。李元嘉不得不承认这个小东西是自己。
李元嘉长叹一声:“早上起来就不见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找。现在先保护好自己。我坐7号,你是几号?”
“4号。”
4号——在第三排中间。两个座位离得很远。
李元嘉的心沉了一下。这是故意的。系统在拆散他们。
“入座后不得随意离开座位。”裁决官补充,“违者即刻抹除。”
李元嘉停下脚步,转头看池书砚。池书砚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秒。
“活下来。”李元嘉说。
池书砚用力点头:“你也是。”
李元嘉找到座位坐下。石椅冰凉,表面刻着无法辨认的符号。坐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椅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很轻,像羽毛拂过,但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但后颈还残留着那种被触碰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人。
十二个人。七个男的,五个女的。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衣着各异——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西装的中年人,有穿运动服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手腕上还挂着医院手环的中年女人。所有人都脸色苍白,所有人都盯着舞台上的裁决官,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听到的规则,会决定他们的生死。
1号坐着一个剃平头的男生,看起来十八九岁,穿运动服,校徽是埔城四中的。他一直在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冷的。剧场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十度,他穿得最薄。
2号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大学生,戴着一副看起来很贵的耳机,但耳机线已经断了——她只是习惯性地挂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画圈。
3号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剧场的天花板和墙壁,嘴唇无声地动着——在数什么东西。
4号就是池书砚。他已经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他在努力保持镇定,但李元嘉看到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池书砚紧张时的小动作。
5号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女人。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手腕上的医院手环写着“埔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她在笑,一种很轻很淡的、像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的笑。李元嘉盯着她看了三秒,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6号椅子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夹克,他的坐姿很正,双手放在扶手上,目视前方,表情严肃。李元嘉注意到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往旁边飘——他在偷偷地观察别人。
8号是一个缩在椅子上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白色连衣裙,但裙子上有干涸的暗红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9号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穿着潮牌。男生十八九岁,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打着好几个耳钉。表情看起来很放松——但李元嘉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转打火机,转得很快。
社会小伙。这种人李元嘉在埔城见过不少,要么是职校的,要么是已经不上学的。
10号不仔细看不太引人注意,一个戴眼镜,身形瘦小的初中女生,穿着埔城三中的校服。她缩在椅子上,把膝盖抱在胸前,整张脸埋在胳膊里。她在发抖,从头到脚都在抖。
11号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像个老师。她的脸色很白,但坐得很直。
12号是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帽子戴在头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表情。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社会经验深厚的不过堪堪5个人左右。在场各位的情绪都不稳定的样子,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让李元嘉倍感压力。
靳在野不在场。或许靳在野在里面插浑打科,场面倒是会稍稍被控制住一些。
李元嘉收回视线,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或者参加了但没经历核心战斗。他们的反应太“生”了。那种面对未知恐惧时的不知所措,是装不出来的。
“规则宣读。”裁决官开口。
接下来的三分钟,李元嘉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献祭提名——每人每轮有三次提名额度,秘密投给其他人。被提名次数最高的人上舞台。
谎言舞台——上台的人有一分钟演讲,指控、辩解、拉拢、威胁,什么都行。
丝线仲裁——所有人投票,按按钮为赦免,不按为献祭。献祭票数过半,台上的人死。转化为舞者,悬吊穹顶,持续低语。
存活人数≤3时游戏结束。
李元嘉听完后,脑子里立刻开始拆解规则。
第一层——显而易见的东西。提名是匿名的,但被提名次数会公开。也就是说,你可以用提名来“发信号”。投票也是匿名的,但赦免率会公开。每个人都会被贴上标签——“嗜杀者”或者“老好人”。
第二层——不那么显而易见的东西。每轮只有一个人能上舞台。所以如果你不是被提名最高的人,你就不需要面对生死投票。那么问题来了:你怎么确保自己不是被提名最高的人?答案是:你让别人被提名更高。游戏的本质不是“谁杀谁”,而是“谁能让别人看起来更可疑”。
第三层——规则没写但可以推导的东西。舞者的低语是什么?规则只说“持续低语,内容对所有玩家可见”,但没说低语的内容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死者可以利用低语传递信息。如果是假的……李元嘉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是假的,那低语就是武器。系统可以用死者的嘴,说出任何想说的话——挑拨离间、制造猜忌、引导投票。死人不能说谎,但系统可以替他们说谎。
第四层——最深的恐惧。游戏要等到只剩三人才能结束。这意味着你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你要亲手投票决定谁死,你要在舞台上对着所有人喊“别杀我”。
李元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
他看了一眼池书砚的方向。池书砚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不能表现出认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有同盟。
“第一轮,开始。”
每个座位扶手上亮起暗红色的光。那是按钮。拳头大小,表面温热,像活物的皮肤。按钮上方悬浮着半透明的面板:
【提名额度剩余:3】
额度3?全场要剩余三个人,才会停止这场游戏。可每个人只有三次提名的额度。什么意思?
还是说——这单单第一轮就三次额度?
李元嘉没有急着去管按钮。
十二个人,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信息。第一轮的提名几乎是完全随机的——“你觉得谁最危险,你就投谁”。但他不能只凭直觉。他需要信息。而获取信息最快的方式,就是让别人先动。
有人动了。是2号——那个扎马尾戴耳机的女生。她低头看了一眼按钮,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了一次。停顿。又按了一次。停顿。第三次。她投了三票,全部投给同一个人。李元嘉记下了她的手指动作——她按按钮时,拇指用力很重,像是在戳什么东西。这是愤怒的表现。她恨谁?
然后其他人也开始动作了。11号她按了一次,停顿了很久,又按了一次,然后把手缩了回来。只投了两票。额度没用完。是犹豫不决,还是故意留额度?
5号精神科病号服女人——她按了三次,动作很轻很快,嘴角一直挂着那个微笑。她投给了谁?
社会小伙——他翘着二郎腿,单手按了三次,动作随意得像在发短信。投完还打了个哈欠。
那个缩在椅子上的初中女生——她一直没有动。按钮亮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但就是不去碰。她在害怕。害怕按钮本身,还是害怕按下后的后果?
李元嘉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第一场游戏结束时,统计的幸存者里,小学生几乎死光了。初中生也不多了。这个十号座的女生,很可能是她那个学校里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之一。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被扔进一群比他成熟的人中间,被要求投票决定谁死。她的手在抖。从头到脚都在抖。
李元嘉移开视线。他不能心软。心软自己就会死。
按还是不按。
池书砚朝他投来目光。
李元嘉摇了摇头。
“喂,你做什么呢?”黄毛小伙大喊,警惕的盯着李元嘉。
“没什么。”李元嘉在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镇定的慢慢把视线收了回来。
“你很有问题啊!”黄毛小伙立刻大喊着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你刚刚是在和谁传消息吧?怎么你想投票把别人害死吗?你们要搞事情,对吧?”
就这?李元嘉挑了挑眉,看他怕极了的样子冷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传消息?”
李元嘉歪了一下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不是紧张,不是愤怒,是真的有点好奇这个人会怎么编。
“那你觉得我传的是什么消息?”
9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元嘉收回视线:“下次想好了再喊。”
“我……我”黄毛小伙嗫嚅着,看着四周投来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李元嘉没有乘胜追击。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9号——黄毛。这种人乍一看很凶,实际上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他的攻击是本能反应,不是算计。这种人在游戏里不可怕,但很烦人——他会搅浑水,让所有人处于紧张状态。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没有人帮他说话。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所有人都在观望。
这就是第一轮。
他收回视线,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想。
第一轮,不投,会怎么样?
规则说每人每轮有三次提名额度。但规则没说必须用完。如果他这一轮一票都不投——
第一,没有人会知道他投了谁。因为提名是匿名的。他的“不投”不会被公开。别人只会看到他被提名了0次——但被提名次数是别人投他的,不是他投别人的。
第二,他可以在第一轮建立一个“无害”的形象。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威胁。因为威胁是那些主动投别人的人。
第三,他需要观察。他需要看谁会死,谁在撒谎,谁在结盟。现在出手太早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每轮三次提名额度”,是每轮刷新,还是整场游戏就三次?
如果是每轮刷新,那他第一轮不投,等于浪费了三次影响局面的机会。
如果是整场就三次……那他现在投出去,后面就没牌了。
李元嘉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有落下。
他在赌。
赌这个游戏的规则有隐藏的深度。如果每轮都有三次提名,那第一轮不投只是损失了三次“表达意见”的机会。但如果整场就只有三次——
那他现在投出去,就等于交出了自己唯一的三张牌。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只能看别人玩。他会被动,会被别人牵着走,会在关键时刻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而如果不投——
如果不投,他手里就还握着三张牌。等局势明朗了,等他知道该打谁了,他再出手。
但这里还有一个风险:如果所有人都投了,只有他不投,他会不会因为“被提名次数”太低而被盯上?
不会。被提名次数低说明没人觉得他危险。这是好事。
但如果他完全不参与投票,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没有出现在“被提名次数排名”里?会。但“没被提名”不等于“没投票”。投票是匿名的,他可以说自己投了,只是没被系统显示出来。
没有人能验证。
李元嘉把手指从按钮上移开。
他决定了。第一轮,不投。
他要先看。
看谁会死。看谁在撒谎。看谁在结盟。看谁值得信任,谁必须除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按按钮——因为所有人都低着头,都在忙自己的。
但他知道,如果他赌错了——如果每轮都有三次提名,而他不投——他可能会在第二轮因为“没有参与感”而被怀疑。
可那也比现在就把牌打光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计时归零。所有按钮的红光同时熄灭。
舞台上空的穹顶,浮现出一行巨大的暗金色文字:
【第一轮·被提名次数排名】
【第1名:5号(7次提名)】
【第2名:1号、3号、9号(4次提名)】
【第3名:2号、4号、11号(3次提名)】
李元嘉看着那个排名,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在名单里。
他没有被任何人提名。
他是0票。
“被提名次数最高者:5号。请登上舞台。”
病号服女人站起来。她站起来得很慢,动作很稳,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她穿着病号服,脚上是医院的拖鞋,走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手腕上的手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人恐惧——她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比任何尖叫和哭喊都更让人不安。
她走上舞台,站在聚光灯下。暗金色的光柱从穹顶投下,将她笼罩在中间。
丝线从舞台边缘爬向她。不是垂落,是爬行——像蛇,像蜈蚣,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触肢。它们沿着舞台地面蜿蜒前进,末端微微抬起,像是在嗅她的气味。
病号服女人低头看着那些丝线缠上她的脚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挂着那个微笑。
“你有一分钟。”裁决官说。
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目光从1号扫到12号,不紧不慢。声音很轻,但剧场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到。
“我叫张丽媛。”
李元嘉愣了一下,她的声音太正常了。没有恐惧,没有颤抖,没有刻意的镇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埔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十五年书。”
她的目光落在10号座——那个缩在椅子上的初中女生——停留了一秒。
“我旁边那个小姑娘,不是我班上的。我不认识她。”
李元嘉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稍微慢了一点。非常细微,如果不是靳在野教过他“听呼吸”,他根本不会发现。她在保护什么人吗?还是在撇清关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张丽媛她歪了一下头,“因为我住的精神科,就在游龙山脚下。我是被大巴的声音吵醒的。我穿着病号服,穿着拖鞋,什么都没带,就被拖进了这个鬼地方。”
她顿了顿。
“你们知道精神科里最可怕的病是什么吗?不是精神分裂,不是躁郁症。是绝望。是那种你明知道自己疯了,但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在那个地方住了三年。三年。每天吃同样的药,见同样的白色天花板,听同样的病友在夜里哭。”
“所以这个游戏——”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丝线,“对我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房间。”
她的微笑加深了一点。
“你们想投我就投吧。我不怕死。”
“但我有一个建议。”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从李元嘉身上扫过去。
“第一轮投我的人——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投我,是因为我看起来不正常。但你们想过没有?投给‘看起来不正常的人’虽然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正常,所有人都可能投她。她上台,她死。你们安全。”
“这种策略很聪明。但也很快。”
“因为到第三轮、第四轮,‘不正常的人’都死光了。你们投谁?”
她停下来,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你们投你们最信任的人。”
“因为到那个时候,你们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一分钟到。”裁决官说。
丝线松开她的脚踝,缩回舞台边缘。聚光灯熄灭。
张丽媛走回座位,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啪嗒啪嗒。拖鞋打在石阶上。
李元嘉把手放在按钮上。
张丽媛的演讲很聪明。她用了三个技巧:第一,“我不怕死”——消除威胁感,让想杀她的人觉得杀了也没意义。第二,“不正常的人死光了你们投谁”——制造对未来的恐惧。第三,也是最隐蔽的——她全程没有为自己辩解。她没有说“我不是疯子”。她没有说“我值得信任”。她只是说“我不怕死”,然后开始操纵你们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疯子的思维方式。这是一个清醒的人。
一个清醒的、被关在精神科三年的、穿病号服的女人。
李元嘉按下按钮。赦免。
他想看看——一个被赦免的“疯子”,下一轮会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池书砚的方向。池书砚的手在按钮上——他按了。赦免。但动作很慢,拇指在按钮上停留了很久。他在犹豫。
老实人被逼上绝路。李元嘉叹了一口气。
投票结束。屏幕上浮现结果:
【第一轮·投票结果】
【存活人数:12】
【献祭票数:4】
【赦免票数:8】
【5号玩家·存活】
四票献祭。八票赦免。张丽媛活了。
系统开始公布赦免率。每个人头顶浮现数字:
1号:33%
2号:100%
3号:0%
4号池书砚:100%
5号张丽媛:100%
6号:100%
7号李元嘉:100%
8号:0%
9号:0%
10号:100%
11号:100%
12号:100%
全场安静了一瞬。
3号、8号、9号——三个0%。嗜杀者标签贴上了。但还有一个献祭的人呢?
李元嘉注意到了3号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而8号——那个一直在哭的年轻女人——0%,但被提名次数是0。没有人觉得她可疑,但她在暗中投献祭票。隐形杀手。
第二轮开始。按钮重新亮起。
李元嘉把手放在上面,脑子里飞速运转。第一轮的信息已经出来了。3号格子衬衫;9号黄毛;8号白裙女人。
投这三个人收益最高,但不能保证稳赢。
尤其是自己,不被投票是好事,但一直不被投票就不见得了。
“我能说句话吗?”
9号黄毛小伙翘着二郎腿,表情看起来很轻松。
“这游戏挺简单的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你看啊,”他指了指赦免率数字,“谁的赦免率低,谁就是‘坏人’。3号、8号、我——我们仨都是0%。”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这一轮大家应该投我们仨。对吧?”
他笑了一下,露出有点黄的牙齿。
“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第一轮谁都不知道投谁,我随便按了三下。我连我投了谁都不记得了。想必大家也是这样投的吧,这怎么能说明我是‘坏人’?再说了献祭她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少一个人竞争,大家的存活率不就上来了吗?”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我是‘坏人’,你们敢投我吗?我告诉你们,我进来之前,在外面砍过三个人。”
全场死寂。
李元嘉盯着他。砍过三个人?谁问你了?他在建立什么危险人设?让别人因为恐惧而不敢投他?这种策略在社会上或许有用。但在这里……他看了一眼3号格子衬衫的表情。格子衬衫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不屑。他又看了一眼张丽媛的表情。张丽媛还在笑,但笑容变了——从“神秘的微笑”变成了“看猴戏的微笑”。她还歪了一下头。
9号的威胁式演讲没有起到任何威慑作用。反而让所有人都在心里给他打了标签——“虚张声势”。
而且多死一个人生存率不增反降,这都不懂一昧的想当然,活在当下。看来在后面不仅没用反而会成为拖累——不管是盟友还是敌人。
学生和成年人的区别就在这里。成年人知道,威胁只有在你能兑现的时候才有用。而在这里,你兑现不了任何东西。
9号看起来十八九岁,大概率是职校的或者已经不上学的。在这种环境下,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某个人很危险”,而是来自“我不知道谁会杀我”。他以为放狠话能吓住人,但他不知道——在这个剧场里,所有人都是猎人,所有人都是猎物。没有人会因为一句“我砍过人”就把你从猎物的名单上划掉。
9号不明白这一点。他在第二轮的第一分钟,就暴露了自己的不成熟。看见其他人在按按钮,李元嘉知道这是一轮里面可以有三票的意思。放心了,李元嘉开始按按钮。
第一次——9号。不是因为他危险,是因为他蠢。蠢人会拖累所有人,会做出不可预测的事,会浪费所有人的生存空间。
第二次——3号。格子衬衫的这种冷静的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第三次提名——1号。
提名结束。
【第二轮·被提名次数排名】
【第1名:9号(26次提名)】
【第2名:3号(4次提名)】
【第3名:1号、8号(3次提名)】
9号——26次提名。第一。
黄毛的脸色变了。二郎腿放下了,背也挺直了。他哆嗦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被提名次数最高者:9号。请登上舞台。”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和第一轮张丽媛的从容完全不同。他在发抖。从舞台边缘垂落的丝线像蛇一样扭动着,金属钩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钩子上挂着的“舞者”在轻轻摇摆,凝固的笑脸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9号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亮起。丝线缠上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线缠住自己的皮肤,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你有一分钟。”
“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别——别投我——”
“我可以帮你们!我力气大!打架厉害!谁惹你们我帮你们!之后的游戏我也都帮忙……你们,你们不能……”
没人回应。观众席上十二个人,有人在看别处,有人在低头看按钮,有人在看他——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漠。
9号突然指向3号格子衬衫:“是你!是你投的我!我看到了!第一轮他就投了我!第二轮他又投了我!”
3号格子衬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你!”9号又指向1号平头男,“你也在笑!你们都在看我笑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要是死了,我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脸!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分钟到。”聚光灯熄灭。丝线松开。
9号踉踉跄跄地走回座位,摔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投票阶段。李元嘉把手放在按钮上。9号的表现太差了。威胁、哀求、指认——全都没有用。他没有说服任何人。他只是在暴露自己的恐惧和虚弱。在这种游戏里,恐惧是会传染的。虚弱是会被人踩的。
他按下按钮。赦免。不是因为他想救9号。是因为他想让9号活着——活到下一轮,继续当所有人的靶子。
投票结束。
【第二轮·投票结果】
【存活人数:12】
【献祭票数:7】
【赦免票数:5】
【9号玩家·处决】
七票献祭。过半。
9号愣住了。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不……不是……你们不能——”
丝线从穹顶急速坠落。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缠绕。是刺。像针扎进布料,像鱼钩刺入虫饵。
第一根刺穿右肩关节——噗嗤一声,9号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提。第二根刺穿左肩——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第三根、第四根刺穿双膝。第五根、第六根刺穿脚踝——他的身体被拉伸成一个诡异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的姿势。
丝线开始往上收。9号被吊了起来,缓缓升向穹顶。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无助的痛苦尖叫。纯粹的、没有任何词语的、只有喉咙里挤出来的尖锐嘶叫。
嘶叫持续了十秒,丝线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的脸开始变化。肌肉在抽搐,嘴角被无形的手向上拉扯,眼角被撑开,眉毛被拉高。
丝线在“雕塑”他——把他雕成和那些“舞者”一样的表情。凝固的笑。空洞的眼。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9号舞者悬挂在穹顶上,和其他舞者一起轻轻摇摆。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动了。暗金色的文字浮现在每个人眼前的空气中:
【舞者·9号低语:“3号……叛徒……是叛徒……”】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看向3号——格子衬衫男人。
3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叛徒”是什么意思?叛徒是指什么?指谁?李元嘉的脑子里警铃大作。舞者的低语——是真是假?9号生前知道3号什么事吗?他们根本不认识。但9号死前最后一刻指着3号喊“是他投的我”——那是死前的愤怒和恐惧,不是真凭实据。可是低语说“3号是叛徒”。背叛了什么?这种游戏里,背叛意味着什么?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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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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