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之路》方飞飞

21、意料之外 乔麦第一轮

　　乔麦第一轮比赛淘汰掉了强劲对手头号种子选手余佳佳，接下来就是对阵自家选手傅欣。
　　傅欣与乔麦同属绿地网球俱乐部，才十五六岁，年纪虽比乔麦小不少，但球龄并不短，算是绿地俱乐部低龄选手中的佼佼者，这种类型的比赛已经参加过好几回了，每次排名都还不错，俱乐部已经考虑这次比赛之后就让她去打更高级别的专业赛事。
　　这期间，傅欣的教练约她们在俱乐部里切磋了一回。
　　非正式比赛，乔麦为了少消耗体能，有所保留，仅拿出了七成的力应付过招，只为熟悉傅欣的打球套路。倒是傅欣，打得非常认真，恨不得把每一球都打成绝杀球。
　　乔麦看出来了，这个傅欣和当年的自己有些相似，胜负欲非常重。
　　切磋的结果是傅欣以微弱的差距赢了。
　　离场时，傅欣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并没有跟乔麦握手或说再见，乔麦总感觉这孩子性子太过桀骜，是个不太好相处的对手。
　　到了比赛那天，果然印证了乔麦的看法。
　　上场前，两人同坐俱乐部的大巴前往赛场，极其罕见地全程没有交流，直到下车时，傅欣才撂下一句“狠话”来：“我不会因为我们是同俱乐部的就给你放水，事关积分，各凭本事。”
　　乔麦哭笑不得。
　　她就这么笃定自己能赢？
　　教练倒是宽慰了乔麦一番，让她别放在心上，小屁孩的“豪言壮语”而已。乔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只是莫名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从前自己出征，也是如此心高气傲，眼中目无旁人，只在乎自己的输赢。
　　好像真的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交态度会慢慢转变，渐渐学会与这个世界和平相处，学会包起自己的棱角，学会将力气使在该用的地方。
　　傅欣确实年轻又爆发力强，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她前途无量。但在之前的切磋中，乔麦从各种角度试探傅欣，已经大概摸索出她的弱点，知道她反手接球速度不佳，转体挥拍时身体比较僵硬，并不擅长处理正面来球。
　　切磋时点到为止。
　　比赛就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乔麦上来没几下就让傅欣吃了一记教训，漂亮拿下首分。
　　紧接着，她又如法炮制，频繁打出正面来球，让傅欣防守不利接连丢分。很快，第一盘就被乔麦轻松拿下。
　　傅欣的教练在第一盘结束后急忙给了傅欣一些战术上的指导，然而傅欣的心态和比赛节奏都被乔麦带得有些拉胯，就像四处漏气的气球，越是往里面打气，反而越是漏洞百出。
　　在接下来的一盘里，傅欣总以惯性思维去预判乔麦的来球，好几次都跑位失误，竟比第一盘打得还要糟糕，很快就以大比分输掉了第二盘。
　　女子网球比赛三盘两胜制，赢了前两盘，胜负就已经定下，最后一盘不过是打完拿积分，乔麦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将傅欣打得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
　　这一轮，乔麦直接打出了3；0的好成绩胜出，赢下了这场比赛。
　　俱乐部大巴来接人回去的时候，乔麦一上车就友好地向傅欣伸出了手，本想借着同车缓和下关系，没想到傅欣气呼呼地撇嘴：“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过两年一定打败你！”
　　乔麦哭笑不得。
　　不过傅欣生气归生气，还是有把手伸出来，重重那么一拍，就算是“握”过了。
　　其实乔麦理解她的心理。
　　一个自诩天赋挺高的年轻选手，被人全场压着打，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自己在跟自己较劲呢。
　　乔麦难得轻松地笑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加油，时间不多了，我年纪摆在这的，可能没几年就得退役了。”
　　小女孩本来输了球就难受，再被这么一激将，没忍住一下眼泪就飙出来了。
　　乔麦不慌不忙走到后排的座位坐下，默默看着车窗外。
　　时间可真快，转眼就到了挑战赛的第二轮，似乎一切都朝着自己计划的方向在发展，球赢了，积分越来越高，重新回到赛场的感觉宛若新生，自己真的可以像励志剧里的主角那样，人生开挂，一路逆袭，直到职业巅峰吗？
　　四大满贯是所有职业选手的终极梦想。换到若干年前，乔麦一定信心满满，大有一路打进四大满贯的信心，可年纪大了，心态还是有些微妙的变化……
　　十几岁打比赛，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信满满，球拍在手天下我有，永远是“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二十几岁打比赛，却只会说“我会尽力”，不敢说“我一定赢”。
　　乔麦捏捏手指，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得抓紧一些。

　　徐一鸣这个人很有趣，竟然在那天之后告诉乔麦他去报名了一个乒乓球训练课，说是要找回童年失去的快乐，那个训练班主要招生对象是小学生，他这个超大龄学员竟然混在孩子堆里玩得不亦乐乎。
　　乔麦笑他之余突然意识到自己能够回到职业赛场，是真的很幸运。
　　有多少人被时间追着撵着，钻进了不一定喜欢的行当，每天忙忙碌碌做着不喜欢的事情，早已忘记了青春年少时描绘过的梦是什么颜色。
　　她问过沙莎，小时候有什么梦想？
　　沙莎说她小时候以为长大可以当女明星，穿着漂亮的晚礼服，烫着好看的头发，画上精致的妆容，在电视机上向粉丝们挥手微笑。
　　这梦想自然是没有实现了，现在的她每天都穿着一成不变的灰色工作服，梳着规定的发式，画着标准的淡妆，不厌其烦地对着领导和客户道歉微笑，想想就有些悲凉。
　　曹力的梦想就比较朴实，他说小时候村长家有台大电视，每次去他家看电视的时候，他都特别想拥有一套电视剧里那样的漂亮房子。
　　后来他鲤鱼跳龙门考来了大城市，大学毕业后粗略地算了一笔账，如果他把一整年的工资都存下，大约可以在城市里买上两个平方。想买一套六十平的房子，大约需要不吃不喝连续工作三十年不休息。
　　他的梦想看似很近，实际非常遥远。
　　所谓梦想，哪有那么容易就实现了？
　　乔麦知道自己幸运在哪里。
　　首先，赶上了好时代，若放在以前，几乎没有公立性质的队伍会收禁过赛的球员，俱乐部的出现，让她这种黑名单里的人有了第二次的职业生命，这是天时；其次，她家条件尚可，眼下没有养家的负担，她可以心无杂念地往前冲，这是地利；最后，她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过训练，让她还能回到专业领域里来，这是人和。
　　不是谁都有机会得到天时地利人和的。
　　人生也没几条决定命运走向的岔路口。
　　时不我待，唯有全力以赴。
　　乔麦带着一股冲劲，杀进了决赛，成为此次ITF比赛中的最大黑马。
　　不过说实话，她虽然表现亮眼，但也没有惊艳到让各国家队、俱乐部都重视的程度，一来这毕竟只是低级赛事，二来她的年纪摆在那了，网球界的“四大金花”在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开始上四大满贯历练了。
　　不过乔麦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在决赛的前一天，她看着俱乐部给的对手资料和前几日的比赛视频，不免有些头疼。
　　对手叫颜习，年纪不大，官方信息年仅十四岁，小女孩又准又狠，脚下速度又快，着实是位不可多得的天赋型网球人才。
　　据传她师从国内唯一拿过四大满贯冠军的前世界冠军程爽，程爽退役后开了一家网球学校，继续为国内的网球事业发光发热，这两年又拿到投资，开了家网球俱乐部，培养了几个非常年轻且有潜力的新人，这个颜习就是其中之一，据说刚进网球学校里学球，就得程爽亲自指点，从入门开始就练得一手绝对扎实的基本功，这次比赛，也是她初次亮相，多方都很关注，甚至有媒体预测颜习将来极有可能成为程爽的接班人。
　　与这样的对手比赛，乔麦怎么可能没压力？
　　余佳佳那种混了多年低级赛事的老油子，反倒不可怕，因为她的天花板很有可能就在那了，很难再突破。而颜习这种初出江湖的新高手，才不知道是何等可怕的“小怪物”。
　　邹教练也详细地给乔麦讲解了这个颜习仅有不多的几场比赛视频，让乔麦在比赛中一定要灵活多变，注意力集中，千万不要轻敌。
　　他告诫乔麦，比赛不光是比力量和技巧，更是在比心态和反应。有时候一念之差，一个预判失误，就能影响整场比赛的输赢。谁心态更稳，谁才能当常胜将军。
　　道理谁不懂呢？
　　纸上谈兵和上阵杀敌那差别可大着呢。
　　当真与小女孩颜习交手的那一刹那，乔麦莫名其妙心颤了一下。
　　余佳佳打比赛的时候，眼里有杀气，也是一种蔑视，似乎不管对视谁都有自信可以秒杀对方，这种性格过于张扬，很多时候都是在用气势在打压对手，让对手陷入莫名的慌乱中，这种技巧在球类竞技中并不少见，很多知名球员都爱这么干。
　　但是颜习那张娃娃脸，对谁都是笑眯眯的，虐起对手来若是下了狠手还会在对手调换场地时小声道歉，硬是能把紧张刺激的职业赛打得跟在自家网球训练场玩似的。
　　“刚才那球发高了，不好接吧？”
　　“下手重了，不好意思哈……”
　　“啊，我以为这球你能接到呢，sorry，sorry……”
　　这场比赛或许是因为有颜习的存在，场外的观众和媒体都远比之前那几场多很多，镜头前的颜习总是一副小孩打球玩的模样，看起来一边打一边笑，可天知道那家伙打球技术有多稳定，乔麦绷着一张脸，被她打得奔左奔右，反倒像是被耍的猴。
　　第一盘，颜习完胜。
　　这样一来，乔麦就很有压力了，她必须逆风翻盘，连胜两盘，才能夺冠。
　　有人说打网球的最高境界就是“人拍合一”，把网球当做手臂的延续，打球的时候行云流水一般契合。
　　乔麦偶尔也会有这种感觉，譬如在第一轮和余佳佳对打的时候，她打出了几个精彩瞬间，都是靠本能在挥拍发力，真要在平时状态下完成那种高难度动作，只怕是天方夜谭，非常难实现。
　　就比如最后绝杀的那一记“硬地劈叉”，绝绝对对是反常规的技术。
　　正常情况下来说，网球运动员接球时跑动速度非常惊人，在高速奔跑的状态，突然伸腿来个劈叉，很有可能劈得出去，收不回来了……而且网球运动员又不是体操运动员，哪有那么好的身体柔韧性啊？
　　这种打法，网球比赛史上只有寥寥几位球员做到过，譬如德约科维奇和克里斯特尔斯。
　　乔麦那次赢球，绝对有运气的成分。
　　可人总喜欢抱侥幸心态，奇迹出现过一次，就希望再出现一次。
　　当决赛进入最关键的盘点，颜习一球稳稳变线过网，乔麦拔腿去接，眼看着球就要落地，她再一次使出了之前比赛中绝杀成功的“硬地劈叉”……
　　球被“捞”起，成功飞过球网，向颜习面前奔去。
　　全场观众再一次沸腾！
　　一个毫无知名度的球员，短时间内连续在两场比赛中完成超高难度的硬皮劈叉动作，赢下关键的盘点，简直就是奇迹。
　　场外掌声一片。
　　颜习这一球输得心服口服，她冲着球网对面的乔麦竖起了大拇指，并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示意对方打得棒极了。
　　场外的摄像机也纷纷拉近距离，拍下两人的特写表情。
　　渐渐的，大家发现似乎不太对劲——乔麦怎么一直劈在地上不起来了？
　　裁判冲到乔麦身边询问情况。
　　乔麦倒吸一口凉气，好半天才张口道：“扶我起来……”
　　许久没有这么痛过了，乔麦只觉得此刻全世界都天旋地晕，只有大腿内侧的神经在疯狂地抽动，让她痛到窒息。
　　待医护人员赶到，帮助乔麦起身并做了常规检查，才发现乔麦是大腿内侧韧带撕裂，不得不中止比赛，接受紧急治疗。
　　比赛成绩直接定格在了1：1平上。
　　谁也没想到，这场比赛在打平之后，会以乔麦受伤退赛而终结。
　　颜习获了冠军，而乔麦屈居亚军。
　　乔麦第一次出征，因病拿回了亚军，说不遗憾那是假的。可韧带拉伤，就等于废人一个，甭管乔麦心里多不平衡，也只能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卧床休息。
　　俱乐部派了代表来探望了乔麦，朋友们也纷纷来了医院，甚至连对手颜习都来“关心”了一趟。
　　当夜晚降临，探望的人都离开之后，乔麦对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好孤独。她有些犹豫不决，她该把自己受伤的消息告诉父母吗？他们会来看望自己吗？
　　手机在乔麦手里捏了好半天，还是被赌气般扔在了床头柜上——算了，父母真要来了肯定也是骂她自作孽，又何必让他们担心呢？
　　正当乔麦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静静推开，两个她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出现在了门外。
　　乔麦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微妙：“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乔麦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父母了，她原本设想的再见画面是自己在赛场上勇夺冠军，父母在台下热泪盈眶，旁边的观众递来纸巾问他们为何哭泣，他们骄傲地说冠军是他们的女儿。
　　可命运开了个小玩笑，她错失冠军，还因伤住院，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父母在她最窝囊的时刻前来，黑着脸问她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乔麦有点失望。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任凭父母絮絮叨叨“责备”了一通，待他们离开后，她才慢吞吞地拉黑了床头的灯。
　　这可能就是长大的体现吧？
　　开始尝试理解父母，就算并不能真正理解父母。
　　父母是骂她，但也来看她了，还给她带了鸽子汤，虽然她不饿，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几口。
　　这就算是和解了吧？
　　说来也挺搞笑，乔麦向父母低头，是拎着两个西瓜回家，父母同乔麦和解，是拎着一罐鸽子汤来看她，乔麦觉得多少有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意思了。
　　从父母前来探望开始，乔麦心中最大的石头就落地了。
　　那种一直以来的孤独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人负重前行，随着时间的流逝，家人对她也会慢慢打开心结，就算不情不愿，但也会渐渐表示理解与支持，而不是一味地否定与不看好……
　　两天后，乔麦收到了一条微信。她打开一看，是吴畏发来的比赛视频。
　　乔麦有些惊喜——这家伙，什么时候录的这个？
　　视频里不光汇合了乔麦打球的精彩瞬间，还有慢动作回放与吴畏做的配音讲解，虽然拍摄角度过于局限，但也算剪得有模有样，有点专业赛事优秀选手精彩锦集那味儿了。
　　乔麦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看着视频里的自己，突然有些想泪目。
　　从最差的无保底合同一步步走到现在，拿到低级赛事的亚军，说明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待情绪平静下来，她感激地给吴畏发了一句：谢谢你，吴大记者。
　　吴畏看到屏幕上那闪着光的“吴大记者”，内心有些许惭愧——他还能回去当记者吗？
　　现在的他，应该不算差劲了吧？他考到了普通话一级甲等证书，有了一些业余驻场主持的经验，又系统学习了配音技巧，在一些配音活动中也露了“声”，不论是履历还是实力都远比刚毕业时强了，再去应聘面试，应该多些胜算了吧？
　　有时候他在想，乔麦退役多年，中途跑去念了个大学，还能重新杀回职业赛道，他这记者的道路随时出发都不算晚，理应也有乔麦那样的韧性，有坚持死磕下去的信念。
　　床头那厚厚一摞专业书，叠出了吴畏的底气。
　　他看着还亮着的电脑屏幕，看着被翻阅得有些卷边的专业书，内心愈发坚定。
　　其实给乔麦做网球比赛视频锦集这事并不容易。
　　吴畏没有系统的网球知识，全靠沙莎一点点指导，网上的网球直播又基本上都是英文讲解，鲜有中文解说的，吴畏只能耐着性子将网球专业词汇都学了一遍，才勉强看得懂专业解说。在他多方位的学习下，又花了不少时间写讲解稿，最后才剪辑出这样一个配着解说看起来比较专业的视频。
　　吴畏没想到剪辑一段比赛讲解视频居然需要耗费这么大的工夫，真是低看了那些做赛事直播的主持人们。为了完成这个锦集，他好多天都没睡好了，以至于发给乔麦的时候几乎是打着瞌睡在上传。
　　吴畏很喜欢做这样的事，既替朋友记录了生命中的重要瞬间，又锻炼了自己的能力，这是独属于他的浪漫。
　　他本想多跟乔麦闲聊几句，不过看看钟，该去上班了，只得匆匆忙忙关上电脑，先出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