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曲》砚音

29、第 29 章 采桑

　　夜深人静，云层遮住了月亮，零星的月光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轻缓的脚步声格外明显，回到玉兰居后温书宁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准任何人进来伺候。

　　她蹲在房间书架的角落抱着诗集红了眼，旁边放着的烛盏明明灭灭，房间静的只能听见她的抽噎声，回来这一路上都浑浑噩噩，身上的衣裳没来得及换，泥水的腥味染了满身。

　　长夜漫漫，长盈一直在门外候着，期间多次想要进来，都被温书宁挡了回去，直至天明，树枝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叫着，紧闭一夜的门终于打开。

　　“长盈，梳洗一番去向老夫人和夫人问安了。”

　　长盈见她脸色难看有些担忧，“不然还是休息一日吧，老夫人本也没有定下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夫人那边不会怪罪的。”

　　温书宁摇头，挑拣起钗环，“不用，你这几日多盯着那老婆子。”

　　“少夫人放心。”

　　天空黑压压的，像是随时就会下起瓢泼大雨，给老夫人请安回来后，便写了一张字条让长盈差人送去琼楼，当天下午容修便回了信，按照信上所说的她很快找到了长乐坊。

　　她知道长乐坊，早在替徐枕之还欠款的时候就知道他在这长乐坊中有一个相好的青楼娘子，那时并未多做打听，如今正好借着此人打探一下采桑。

　　长乐坊门口络绎不绝，她正欲提裙进去，没成想竟被拦住了，看门的仆从看着她上下一打量说道：“这里可不是小娘子该来的地方。”

　　温书宁带着帷帽，隔着一面纱帘，“进去吃饭也不行吗？”

　　长乐坊共有六层，其中一二层是吃饭观赏歌舞的地方，算个小酒楼，上面三层是共一些达官显贵取乐的地方，顶层她打听过，但是没打听出来，据说迄今为止还没有人上去过。

　　仆从刚要开口迎客的老妈妈便走了出来，侧头问仆从，了解之后对温书宁说：“娘子，我们这儿可不是正经吃饭的地儿，不若姑娘告诉我你家官人姓甚名谁，我差人将他叫出来，免得在里面闹得难看，等回了家你关起门来该打打该骂骂，也体面是不是？”

　　温书宁看着面前画着精致妆容，身材丰腴的老妈妈，难怪不让她进去，原来是当她来找家里人的，她直言：“我不是来找官人的，我找宋采桑。”

　　老鸨一愣，满脸迷茫地对着两边的仆从问了句：“宋采桑是谁？”

　　仆从抠了抠后脑，摇摇头，身后一名紫衣女子走过来站在老鸨身后，对着进来的客人招呼了一声：“张大人里面请，月儿在楼上等着您呢。”
　　说完在老鸨耳边小声说：“就是前两个月送进来的，您给她赐名叫荷烟的姑娘，妈妈你又忘了。”

　　老鸨恍然，随即一脸不耐，“谁知道那死丫头之前叫什么，她人呢？”

　　女子小声道：“在后院侍弄花草，不是我说，那小丫头制香的技术不错的很呢，妈妈闻闻，我前天抹的，都沐浴好几遍了，味道还在，秦大人可喜欢了。”

　　“去你的，”老鸨拍下她的手，对着温书宁笑道：“娘子要找的人确在我们长乐坊。”

　　温书宁直言：“赎她需要多少银子？”

　　“这姑娘进了长乐坊就是坊里的人了，别人轻易带不走，”老鸨的话还没说完长盈便朝她扔了一个钱袋子，老鸨掂了掂，一边打开一边说：“荷烟姑娘可是给我们长乐坊拉了不少客，这点银子可是不——”
　　等到看清楚钱袋子她要说的话哽在喉间，长盈说：“妈妈算算，这些能不能抵得了你三个月的收入？就是不知道宋姑娘挂牌了没有？”

　　老鸨看着里面的金锭脸都险些笑裂了，这岂止能抵三个月，半年都不用愁了，“哎呀，小娘子放心，这丫头还没来得及挂牌，明日我便将契书和人一并给小娘子送去。”

　　温书宁不想让人知道是将军府的人来长乐坊赎人，思忖了片刻说道：“不用，明日申时你让她自己带着契书来春满楼。”

　　老鸨连连应下，说定了明日定将契书归还，但关于母亲的事温书宁半刻也等不了，当即便提出见宋采桑一面，顾客给了钱，哪儿有见不到的道理？老鸨让身边的女子带她们去后院。

　　长乐坊的后院很大，摆满了架子，簸箕上铺着还在晾晒的花，一名身穿鹅黄色薄袄的女子穿梭其间，前几天接连下雨，地上坑洼里的水弄脏了她的裙摆，温书宁看着她登时红了眼眶。

　　“采桑……”

　　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这里的人都叫她荷烟，说这个名字更衬她，宋采桑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才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手里的花也掉在了地上，溅起了泥水，小跑着扑进了温书宁怀里。

　　“阿水，你怎么来这里了？”

　　温书宁轻抚着她的后背，“放心，我已经跟老鸨说好了，她明日便把契书还给你，到时候你来春满楼找我。”

　　“契书？”宋采桑当即一抹眼泪，狠狠呼出一口气，“我的户籍早在我进京的路上就搞丢了，她们那份契书是假的，不过是想把我扣在这里而已。”

　　温书宁往身后看了看，不是什么时候长盈跟那位带路的女子已经离开了，听到宋采桑的话，“既然是假的那你为何不走？直接跑了便是！”

　　“跑了我去哪儿啊？”宋采桑拉着她坐在院子的屋檐下，就像从前，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天讲话，“我娘说让我来京城找你，可是京城这么大，我四处打听也找不到你，结果就被骗到这里了，不过我跟老鸨说好了，我不挂牌接客，换我给她们制香，我制的香那味道没有十天半个月散不掉的，老鸨知道我的手艺就同意了，在这种地方，我的香可受欢迎了，阿水，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听说靖远将军的儿子死了。”
　　话罢，她叹了口气：“好人总是不长命。”

　　温书宁垂下眼，“我挺好的，你口中的好人，是我的夫君，我刚进京我爹就把我嫁给靖远将军的儿子冲喜了，只可惜，没冲回来。”

　　宋采桑一愣，她听说过靖远将军有个独子，随他一起上战场的时候受了伤，送回来的路上大夫就说人要不行了，却没想到临死还要拉着人受罪，恍然回神说了声抱歉，又似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娘走的前几天有一伙人去了你家，你知道吗？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老妈妈，我看她们穿着光鲜亮丽，定是有钱人家的，我觉得你娘的死不是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温书宁一开始虽然疑惑母亲的死，但没有宋采桑这么确定，如今她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宋采桑点头，回想着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家就在你家对门，中间隔着一座廊桥，那天那群人走了以后我去给你送新制的香膏，碰巧看见你娘坐在台阶上哭，我问你娘怎么回事，你娘什么也没说，只问我刚才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我说了之后你娘让我回家告诉我爹娘赶紧搬家，当时我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没几天你娘就走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看向温书宁，“阿水，别难过了。”

　　温书宁难过的时候早就过去了，现在更多的是想找到凶手为母亲报仇，“你见到的老妈妈是不是圆脸，吊梢眉，单眼皮，身体有些圆胖？”

　　宋采桑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惊道：“对，没错！就是这么个人，你见过啊？”

　　“见过。”
　　“在哪儿？”

　　“黎府，她是我父亲夫人的贴身妈妈。”

　　宋采桑一惊，小声说：“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杀了你娘？”

　　温书宁没什么表情，“我没说，只是猜测。”

　　“你父亲可是京城的大官儿，自己夫人做的事他还能不知道？”宋采桑翻了个白眼儿，她早就看不惯这个抛妻弃女的男人了，冷哼两声，“要我说，他就是包庇！”

　　温书宁也想过，可是上回见面父亲说母亲生病了，在养病时的表情不似作假，可采桑说的也不错，黎家到底是父亲的黎家，时夫人做的事情父亲会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宋采桑低头凑近她，见她没说话自顾自说：“反正我觉得这件事情跟你父亲和继母脱不开干系，你别看我在这种地方，但其实这种地方才是最能打探到官老爷的私事，就像刚才来的张大人，家里一房大夫人坐镇，后院半个小妾都没有，谁见了他不说他爱夫人？实际上外面已经养了五六个外室了，也是我们这儿的常客，阿水，我毕竟比你大几个月，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听别人说的，看长远些才不至于吃亏，人人都说吃亏是福，可又有几人真的想要这吃亏得来的福气呢？”

　　温书宁看着她，瞳孔闪烁，面前打扮华丽，施着粉妆的女子似乎跟从前在梧桐巷里跟她一起抓鱼的女子重叠不到一起了，那时候她装扮简单，发髻最华丽的珠钗也只有一根银色步摇，长长的发带挽在发间编成了一根长长的麻花辫，身上的衣裳也都是家里大人们自己给孩子缝补的。

　　宋家夫妇人最好了。

　　想到宋家夫妇她才问道：“你家是怎么回事？”

　　说起自己家宋采桑失落地低下了头，“怪我没听你娘的，以为你娘只是随口说说，回家没有把搬家的事情告知我爹娘，没过几天就遭了土匪，大半夜的一伙贼人冲进了我家，我爹娘为了护着我逃走跟贼人拼命了，可他们做了一辈子的香花匠，哪里是那些贼人的对手？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

　　话罢便轻轻啜泣起来，眼泪挂在睫毛上低落，温书宁递给她一张帕子，她嘴里说着是土匪贼人，但心知肚明这些人是谁，“采桑，你放心，我一定会给我娘还有你爹娘报仇的，不该死的人绝不能枉死，该死的人一个也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