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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分裂自身 45分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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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分钟的脚程,走得十分麻利,速度并不慢。
单列986棵树,数字也许不太准确,因为间或走神。
李知瑜望着道路前方,依然是重重叠叠的绿影,延伸向遥远的尽头。尽头在哪里?她虽然望不到,但视线已经在脑中虚拟的地图上跑了好几圈,顺序的,逆序的,连同街景和行人都一一复刻。
规模不大的城市被日日重复的记忆圈禁得愈发小了。变化不是没有,就像一棵大树今天发了新叶,明日住进新的昆虫,后日因暴雨断几条树枝。而大树本身不抬脚,不挪窝,不倒不枯。
有一年夏天,洪水特别凶猛,揍倒了这条长路上几乎所有枝繁叶茂躯干粗壮的大树。浑黄的河水退尽后,徒留下一排排尸体和空洞的大坑。
穿城而过的河是流域面积在全国数一数二的大江的支流,城市又处于低洼的盆地东北角,每年夏天汛期一到,几场特大暴雨之后,开闸泄洪的警报声拖长声调呜呜呀呀往人耳朵里钻。
不过那场严重的洪灾之后,新落成的大坝将河流切割出高高低低几处平滑的镜面,狂啸的野兽安静下来。跨越两岸的公路桥、景观桥取代了渡船,自来水厂、污水处理厂占据了河滩,整齐的草坪、绿化带爬满河堤。
当人们抚着石栏,驻足观望水面上偶尔掠过的飞鸟时,恍然惊觉这条河与旧时记忆中的面貌相异甚巨,像儿时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嬉戏的玩伴突然成长为西装革履冷漠沉稳的大人,它越走越远了。
但新种植的速生的行道树默默挺立,拔节生长,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变的脚注。今年夏天知瑜走到树下时,毒辣的日头突然切换成细密的阴影,抬起头才发现两旁的树冠竟已合拢,一如曾经繁盛的模样。震耳的蝉鸣将炎热拒斥在晕染成一片的墨绿之外。
树冠又交合到一起,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些人。她开始感到厌倦了。
身体的发育,情感的变化,回归的旧友,学习的新阶段,最重要的是,很遥远地立在那里,但已经被身边人反复提醒了快十年的日期——旧生活结束的日期,离开的日期,万劫不复或重获新生的日期。
情绪紧绷了太久,她逐渐陷落到水面之下。没有沉底,挣扎着悬浮在水中,声音被吞没,但偶有气泡从唇边溢出。
“啊,好想离开这里啊。好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当周涵伸长胳膊趴在课桌上自言自语感慨时,知瑜还以为自己唇边那些气泡浮出水面了。
“老师不是从高一开始就在念叨,高考眨眼就到眼前了。别东想西想,快学习吧。”她憋住肺里的一口气,让那些气泡在逸出水面前消失。
所谓稳定的情绪,所谓强大的心脏,偶尔也有失控的时候。口型还是声音,表情还是肢体,知瑜不确定是什么顺着水流的波纹触及对方敏感的纤毛,秘密无处遁形。
秘密沿着桂花的香气传递,绕一个圈又落回知瑜这里。她拾起花瓣,嵌入残缺的拼图,拿着拼凑好的图案去找那个傻子。
“你想多了。”结果那傻子毫不领情,继续装傻。
开门见山吧,知瑜想。“我认为,闻瑾已经知道我喜欢她,所以这段时间刻意疏远我。”
“她怎么会知道你喜欢她?”晏清内心承认自己是个蹩脚的演员,台词实在拙劣。
“还不是拜某个傻子所赐啊!”知瑜终于恼了,一拳锤到晏清肩上。
算了,熟悉的倦怠感涌上来。当事情都搞砸,失去控制,她对一成不变生活的厌倦重新占据高地。
如果她有能力逃离这座城市,如果她能尽快长大,如果她有能力让单向的箭头变成双向,如果她真能分清什么是憧憬什么是爱慕。
如果存在突破血缘禁忌的平行宇宙。这个想法甫一出现,黑暗中无数只枯瘦的手压上来,用锋利的指甲把它扯碎,薄薄的皮肤裂出苍白的伤口,这些伤口像嘴唇一样开合,叫嚣着各种污言秽语,把碎片也吞噬干净。
知瑜在书里读到一个人在漫长的生命旅程中总要经历孤独的时光。也许这一生中会经历好多个这样的阶段,持续的时间或长或短,独自读书生活工作娱乐。这样的时刻总会降临的,没有人可以一直生活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之中。
原本喜欢在知瑜耳边唠唠叨叨的周涵,不知为何最近也陷入了沉默的状态。这位昔日十分聒噪的好友尽管沉默,情绪状态却很积极且专注,知瑜便放下心来。具体发生了什么,等周涵想说的时候再聊吧。
于是,生活顺理成章地按下静音键。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考试要准备,时间是很容易在书页间翻过的。
只有脱离学校的时间是难熬的。哪怕是两滴水也能聚成小小的漩涡,而一滴水则只能淹没在河流中。三五结伴的时候没有发现一个人走路手脚是那么不自在,周围是那么嘈杂喧嚣。放学时公交车依旧挤得满满当当,即使抓不住任何支点也会被紧紧夹在同龄人之中,不论刹车还是拐弯都可以岿然不动。相应的,下车时要一个人挤到车门口也会变得十分困难。
不过这些都是可以慢慢习惯的事情。唯有和最熟悉的那个人同处一室时呼吸变得尤其困难。每逢妈妈不在家的夜晚,知瑜都努力暗示自己做一面镜子,一面装模作样复刻对方言行的镜子。她发现自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擅长模仿,只是再也感受不到乐趣。
是哪一句话,哪一种神情,哪一次举手抬足,砸中了镜面,滋生第一条裂缝?又是谁狠命地将手掌压上去,让裂纹不断延伸。“咯吱,咯吱……”玻璃发出求救的声响。
原本是互道晚安前愉快的交流,还在规划着寒假要去北方看雪还是南方看海。摊开的旅游手册上画了几个圈几条横线,闻瑾还在手账本上记录什么。比起知瑜有时突然变得锋利起来的钩折笔画,闻瑾的字体永远那么规矩工整。
“这卷胶带怎么没见你用过?”黄白小花,鹅,犬,树枝,很田园的风格,知瑜拿在手里把玩,随口问道。
闻瑾抬头看了一眼,复又垂下头去。“那是周二跟韩雨洁逛书店的时候新买的。”
知瑜动作一滞。
没关系。毕竟已经好几周都没有一起回家了。她自己固然可以独来独往,总不能要求对方也一直保持独自一人的状态吧。
“韩雨洁不是12班的吗?”知瑜问。
这个人就没有其他朋友吗总是缠着你。
“嗯,对。那天放学她要留下来帮老师抽背英语,我做作业等她。她们班那个英语老师挺受欢迎的,虽然我没什么感觉,但是客观来说算是蛮帅的大叔吧……”很自然的,闻瑾继续往下诉说,这样那样的八卦,二手的逸闻趣事。
直到知瑜打断她:“别说了。”
语气是平静的,像一柄短小单薄的刀刃硬生生切断话头,余下的话落在地上,四散逃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乘隙而入,无声地将两人包裹。
闻瑾不安地看向妹妹,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问题来源。
但是知瑜低下头,别开脸,五官与阴影纠缠不清。
“怎么了?”虽然知道这句话可能成为战事的导火索,闻瑾也不得不开口。
“要多久......”知瑜颤抖着声音开口,“你还要这样对我视而不见多久?”
闻瑾已经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但是绝对不能承认。
“我不是一直有跟你好好相处吗?”她用轻松的语调反问,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对你来说很自然的态度,对我来说是坚持不懈的忍耐、消化和模仿。明明一切都变了,还要表现得彷佛从来如此。是我的理解错误,或者只是我的心理扭曲?是我把现实生活的轨迹与小说情节混淆了吗?互相扶持、宽慰的姐妹,这样的关系蛮够用。但是你对我的特殊照应已经消失了不是吗?即使如此,我还必须一遍遍提醒自己,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我生病了......”
大象在房间里席地而坐,而你来去自如,吃东西、喝水、睡觉、上厕所,依靠眼角余光避开这庞然大物。
我在这房间里已席地而坐多久。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知瑜并不想做一个卑微的乞丐,但是谎言已经遮盖不住她的身体。
“别哭了……”像安慰剂一样无意义的话语,是闻瑾现在依靠本能抓住的浮木。她到餐桌上胡乱拿一包纸巾,一边扯一边递,甚至不敢直接伸手去为对方擦泪,也不敢像往常一样拥抱抚摸妹妹。她也已经努力了这么久,学习忍耐,克制,划清界线,她得狠狠心,不让这些努力付之东流。
鼻子完全堵塞,整个脑袋似乎被眼泪鼻涕充满,氧气匆匆挤过嘴角的空隙,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可知瑜就是停不下来。
“对我来说,家人是最珍贵的。血缘才是你我能够成为彼此特殊存在的重要原因。”闻瑾整理思路,缓慢而郑重地说道,双手忍不住在虚空中往下压,像要按住知瑜的肩膀安抚她。
“我不是故意冷落你,我看了很多资料……”闻瑾有些着急,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喜欢和迷恋,可能恰恰来源于我们相同的基因。本质上来说其实是对你自己的痴迷?就是说,自恋。啊,不是常规意义上那种......”闻瑾背上开始冒汗,手心和脑门也是,她想找到真正可以让对方听进去的道理,她想摸到心门的锁孔。
泪水好像要将房间淹没。抽泣的声音听起来像千疮百孔的气球。
沉默了一会儿,闻瑾重新冷静下来,她斟酌着词句继续说:“如果真的如你所愿,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得到我,不管可能有多少甜蜜刺激的瞬间,最终你只会感到空虚。万一后悔也根本没有退路。正因为我们如此同频,你要遭受的痛苦和绝望也会是双倍……”闻瑾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再往下说只能撕开皮肤,揭掉血肉,那更残酷的森森白骨,是人类社会赖以存在的伦理根基。
筵席会散去,高楼会坍塌,花儿会凋谢,果实会腐败,只要时间依然只能沿着唯一的方向前进,万物只能由有序走向混乱,贪婪的兽吞噬万物也吞噬自身,衔尾的蛇重置自身也重置过去。在这喧哗骚动的人世间,只有你我是对应不变的坐标。本该一体,却偏偏分成我们,和我们自身。所有被规定、被形容、被设限的人类情感都无法囊括我们的关系。
闻瑾轻轻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凑到知瑜身边,将对方搂进怀里。
得到久违的回应,知瑜伸出胳膊勾住闻瑾的脖颈,将她紧紧抱住。
失去重心的两人仰倒在沙发上。
知瑜压在闻瑾身上,不肯松手,脸埋在对方锁骨处,依然呜咽个不停。
闻瑾抬手轻抚知瑜的后背,然后把知瑜更用力地压进怀里,收拢手臂。
两颗心贴得太近,分不清是谁的心脏鼓动得那么剧烈。回声激荡在两个人的胸腔中。
身体滚烫,渐渐汗湿,可谁也没舍得放开对方。
闻瑾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间或夹杂几声抽泣。她像哄小孩一样有规律地拍着知瑜的背,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