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皮库尼库

22、答案 教室窗

　　教室窗户敞着，吹进的风已染上丝丝凉意。晏清半倚窗站着，努力挺直腰背睁大眼睛，还是无法阻止课本上的文字化成爬行的虫子，口中声音渐低直至嘴唇失去形状，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声朗读，然而耳朵对挣扎的语音置之不理，更没有通路进入大脑中去。
　　铃声响起，无论站着还是坐着的学生皆应声倒下一片，如同城池失守的瞬间溃倒在街垒前的战士。
　　晏清昏迷的时候耳朵贴在课桌上，耳边时不时传来地下岩浆活动的声音。
　　朦胧中有规律的敲击声打断了岩浆翻涌的声音，她睁开眼，还没有完全清醒，眼前的面容让她没来由感到安定，但这张脸对应的名字还没有从记忆中跳出来。
　　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醒来时不知道身在何处，短暂的几秒钟里记忆变成一片空白。有一次是午睡时颠倒了头和脚的方向，醒来看着不熟悉的墙壁和天花板，花了几秒思考自己在哪里。还有一次被叫醒时看见床尾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花了几秒才想起来是老妈。

　　晏清木讷的反应让知瑜犹豫起来。难道她们之间彻底决裂了？明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啊，还以为晏清只是最近学习太忙以至于没空来找她。
　　那名字终于浮出水面，记忆纷至沓来。晏清缓缓直起上半身说：“呃，好久不见。”
　　呼，知瑜心里舒一口气，顺着对方的话回应：“好久不见。”
　　静了两秒，没人开口说话。
　　真是奇怪的氛围，像是分手的恋人不期然遇见，知瑜想。“最近都没见到你，忙着学习吗？”说完知瑜自己都觉得是愚蠢的废话。
　　“是啊，月考排名一直上不去。”冷静点，放轻松。晏清极力表现得自然一些。知瑜的态度看起来与以前并无不同，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你跟你姐姐，最近还好吗？”晏清试探着询问。
　　“说到这个，”提到闻瑾的话题，知瑜脸上的尴尬神色被认真严肃的表情取代。
　　“你们最近有联系吗？总感觉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还以为是消化完所有情绪的平静，原来只是不知情者的平静。晏清安心之余又深感失望，不过她还是不死心，“你没有问她吗？”
　　“可能是我太敏感，她好像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晏清差不多明白了。在周密的保护下却仍能敏锐地察觉出亲近下的疏离，简直就像蜘蛛对蛛网中猎物的动向了如指掌一样。细密如丝线的牵绊……异样的情绪在晏清心里咕嘟冒泡。

　　晏清没有主动出现的几周里，知瑜也曾想去找她，但是手链的事情几乎没有认真解决只是随时间敷衍过去，要送的回礼也没有想好。已经知晓对方的感情，却还时时向对方倾吐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爱恋。晏清处处包容，她也就顺其自然接受这些好意。但同时脑海中一直有声音叫嚣“无耻”，沉重的歉疚心与负罪感使她设想，如果晏清能对她失去兴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一想到两人像普通同学那样在走廊上打招呼的场景，知瑜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她想拉上姐姐去找晏清，希望三个人还能如往常一般要好，才发现闻瑾的态度也在慢慢发生变化。知瑜想要等闻瑾放学回家，却总被对方以值日和给同桌讲题的理由回绝，当她想要抱怨，对方又以姐姐的亲昵姿态安抚她的情绪。然而当她想要更进一步亲近，像以前那样撒娇时，闻瑾又会及时打断她的行为，笑着提醒她不要这么幼稚。进退有度，攻守有据，知瑜张开嘴，只吸进一团一团的空气，憋闷着，无法发声，几乎窒息。

　　就连私下在家相处时，闻瑾都极力扮演尽职尽责的姐姐角色，默守隐形的界线，游刃有余绕过敏感言行。知瑜只能独自生闷气，两周下来腮帮子都大了一圈，如果再不找人倾诉后槽牙的碎块都要跌进肚里。周涵近来跟她很亲，但实在不是理想的倾诉对象，唯一知道复杂内情的只有晏清了。
　　不过这样好像把对方当工具对待，只在非常需要的情况下才主动接触。何况两人现在处于互不联系的尴尬状态，有很多问题留待解决，知瑜还没有想好怎么迈出第一步。她长叹一口气，十分苦恼，站在房间中央磨磨蹭蹭擦头发。
　　“你换下来这件校服要洗嘛？丢在洗衣机里好久了。”闻瑾推门而入，手里拿着蓝白相间的外套，看见穿着松垮睡衣的知瑜，瞬间痛悔自己的失误。

　　其实直到不久前两人都可以任意进入对方房间，但闻瑾下定决心建立正常的姐妹关系，饱读了几本有关家庭教育的书，遍览网上家庭成员相处的经验，制定了合理的计划，试图拉开几乎为负的距离。
　　进房间前先敲门便是计划中的一项。这几天知瑜太老实，使得闻瑾有些放松，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推门而入。怎么办，退出去？是否太刻意？闻瑾僵在原地，脑中飞速运转。她下意识抬起头望了知瑜一眼，被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刺痛。

　　“啊，要洗的，我忘记了，最近没穿这套。”知瑜直觉对方开门瞬间的反应是久违的本能的亲近，竟也跟着紧张起来，讲话舌头打结。
　　“好……”闻瑾放缓嗓音，降低声调，拖长着尾音退出房门。温暖的，还冒着微微香甜热气的手臂伸过来扒住门沿。“别走......”只是着急想要抓住什么，拦住什么，然而原因和接下去的话都没有想好，无言的时间像一尾深海里的大鱼游荡在两人身边。

　　知瑜发梢间落下一滴水，海面漾出裂纹，闻瑾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事那我去洗衣服，你记得把头发吹干再上床。妈妈说有紧急的临时工作，大概很晚才会回来，让我们先睡。”
　　“她来电话了吗？”
　　“嗯，你洗澡的时候。”
　　“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挽留对方，知瑜垂下头，松开手。额前一点冰凉的触感，闻瑾刚刚洗过的手指带有秋夜的凉意。停顿了一下，闻瑾的手指继续往前，捻着知瑜湿漉漉的头发：“快去吹干，小心感冒。”随后很快收回手，为了让收势不那么突兀，顺势插进校服口袋，念叨着“东西都拿完了嘛？之前纸巾搅得到处都是……”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知瑜的视线随着姐姐的手运动，直到撞上门板反弹回来，才注意到刚刚从口袋里落出的一小粒金黄色的东西。她的视线转向飘窗，那里素净的玻璃瓶中插着同样的——几枝桂花，蔫了许多，还是很亮眼的黄色。
　　“喜欢吗？
　　“喜欢。“
　　“作为回礼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桂花扑簌簌落到课桌上，衬着那人明艳的笑颜。教室外不再出现的高高瘦瘦的身影。“你喜欢闻瑾对吗？”说话时潮湿的眼眶。菩提根在日光照耀下发出白玉般莹润的光泽。
　　如被惊雷照亮的雨夜，瞬间的清晰，模糊却最接近真相的答案。羞惭，恼恨，心酸，难过，知瑜的脸红到耳朵根儿又渐渐变得苍白。
　　唉，明天去找那个傻子求证吧。知瑜似乎闻到空气中消失许久的桂花香气，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像舞会上跳得筋疲力尽的人们那不再连贯的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