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特庄园》里树下

5、凉亭

　　悬浮楼梯顶端刻了玫瑰纹的图样，伊尔上到二楼时，在楼梯口遇见了丽丝小姐。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右边第三个，此时却从左边出来了，伊尔权当她是散步绕了一圈，他打个招呼。

　　“丽丝小姐，午安。”

　　丽丝小姐的脸乍然成了被蒸熟的虾，她紧张地捏着裙子下摆，整个人十分无措。

　　伊尔轻轻点头，继续往上走。

　　“伊尔管家。”

　　他被叫住了，身后丽丝小姐抬起头来，她的面孔十分青春，眸子里透着清然的光，伊尔停下脚步，她提出一个请求。

　　“您能陪我走走吗？”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提议，但小姑娘的眼睛装了一大摊水，好似他不答应里面就能留下一串串泪来。

　　“很乐意为您效劳。”

　　两人往楼下走，正午的阳光不太晒，给人十分惬意的舒适，两人行走在第三台地的花园里，处处都有阴蔽。

　　丽丝小姐说话很慢，脚步很轻，路的前半程十分安静。过了片刻，丽丝小姐尝试性地提起她第一次来庄园时遇见伊尔的时候。

　　“我当时还在想伊尔特家出了个俊美的小公子，没想到您并不是公爵大人的弟弟。”提起往事，她变得没那么紧张。

　　“您说笑了，伊尔特家只有一位公爵大人。”

　　伊尔勉强记得一些。

　　帕克家与伊尔特家向来有来往，老公爵喜好举办宴会，帕克家家主时常带着几位孩子参与，这位彼时尚年幼的丽丝小姐不过八九岁，当时就十分文静。

　　丽丝小姐承袭了父亲火热的红发，红色的头发被她编成了两股鞭子放在颈后，上面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充满少女气息。

　　这使她看起来活泼一些，尽管事实并不如此。

　　说着说着，她停下脚步，两人走到了一个休息的凉亭，亭子里摆着两个精致的碟子，碟子上有一些糕点，这是伊尔格外嘱咐的。糕点现在已经被拿走一些，丽丝小姐在亭子上坐下来，她浅黑色的眸子有些忧郁，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腕正无措地揪着火红的辫子。

　　她问，声线有些颤抖。

　　“您都看到了吗？”

　　伊尔并未坐下，他站在石凳旁。凉亭边只有他们两个，盛大的草坪以圆形姿态将亭子围住，里面凉风习习，只有伊尔格外高出来的影子映在凉亭菱形的轮廓之外。

　　他站着，金属纽扣上的玫瑰簇簇发光。

　　“小姐，恕我冒昧，您与赫菲小姐如果是我看到的关系，那这实在不太妥当。”

　　他蓝色的眼眸抖落着折射出来的波光，美人鱼的鳞片正随着潮汐浅浅落落，最终只流露出一丝轻轻的谴责。

　　“我知道的..”

　　她绞着辫子的手力气用大一些，她焦躁地站起来，嘴里只嘟囔着着这么几个字。

　　“我知道的..”

　　最终她无力地坐下，整颗脑袋耷拉下来，被门牙咬住的红色嘴唇泛白，她已然有些哭声，在这只有风声过境的凉亭中有些凄凉。

　　“我会想办法的，您可以暂时替我们保密吗？”

　　她又抬起头来，眼泪如星辰般快要溢出来了，眼睫濡湿着在眼尾挂着月亮。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提出这个请求，说出话后她立刻低下头来，这样一来，泪水滴落在地，地面很快呈出一小点黑。

　　风过，草坪中的叶子发出飒飒声。

　　伊尔抽出胸前口袋的丝巾，递给美丽的小姐。

　　他并没出声，但丽丝若有感应地抬了头，她此时面容着实不算雅观，眼泪鼻涕将妆容毁了大半，这让她一上午的时间白费。

　　“谢谢。”

　　她抽走丝巾，伊尔退开。

　　待她擦干净眼泪后，伊尔开口，声线并不像平常说话那般冷，而是放宽两度，这使他看起来有人情味一些。

　　“我并不是想要探究什么，”他抿了一下唇，斟酌着措辞开口，“而是您的处理方式与公爵大人的声誉有极其大的关系，容我冒昧。”

　　“请问您与赫菲小姐会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她将丝巾拿下，这张脸呈出一些苍白，只是没有粉尘遮盖，一些小瑕疵显现出来，这并不削弱她的美，反倒添上几分自然。

　　她抿唇，显然有些犹豫，但说话时又透出几分决然。

　　“您放心吧，我会与她从此不再往来。”

　　伊尔提醒她。

　　“我问的是您与赫菲小姐两个人的看法。”

　　她咬唇的力度加深一分，眼神有些闪躲，伊尔探究着，他笃定道。

　　“赫菲小姐并不想分开，对吗？”

　　“她会的。”

　　丽丝猝然放大音调，她昂首直面伊尔的质问，爆发出一些只藏于心中的情绪。

　　“她会的，”她又说一次，不知是在说服伊尔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不和她往来，她又能怎么样，最终我与她还是要各自结婚，没准...”

　　她说着说着又有些无奈，话语间有些悲怆。

　　“没准我还要参加她和希维公爵的婚礼，就像今日这般。”

　　“我和她不会有好结果，她明白，我也知道。”

　　“所以她会的。”

　　她抱着自己的头，单薄纤细的腰身弓成一条优美的线，她弯着腰，像是竭力要把自己送到地面里去。

　　想与会的字述表达是天壤之别。

　　她自欺欺人，伊尔只静悄悄看着，他将掉落在地面的丝巾捡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又收在了胸前的口袋里。

　　“丽丝小姐，我得叫公爵结束午睡了，请恕我不能再陪同您了。”

　　公爵有午睡的习惯，他有时靠在桌面小憩一会，有时会全须全尾地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日暮黄昏，伊尔有时在他事务不多的时候会放纵他，但今天显然并不是事务不多的时候。

　　关于他身上的婚约与他那位未婚妻以及他未婚妻的私会对象，就有一件棘手的大事件。

　　伊尔缓步退开，他走下凉亭前的台阶，左手边的大衣袖子被拽开了一个形状。

　　是丽丝小姐从凉亭里出来拉住了她，她又提起她那个请求。

　　“您会替我保密吗？”

　　她脸上还有着泪光，楚楚可怜，虽然不算难得的美人，但没有男人会在这个时候硬下心肠来。

　　伊尔巧妙地侧身，他用了一些力，就将袖口扯了出来。

　　“丽丝小姐，预祝您舞会愉快。”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风度翩翩地笑起来，银色的发梢浸在盛大的金光中，衬得他面容越发精致，他微微点头，又朝前走去。

　　身后的光景如何不能再去细细考量，这里离建筑还要走过两段长长的小路，就在一个草坪拐角处，他遇见了这件大事件的另一位主角——赫菲小姐。

　　她提着裙摆左顾右看，白颈的汗被她随手擦去，华丽的红裙子沾上了一片叶子，赫菲小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往回绕需要再走五段路才能回到公馆，这并不是什么划算的事情。

　　他抬步上前，出现在赫菲的视线里。

　　“赫菲小姐。”

　　看见他，赫菲小姐的眼眸有一瞬亮起，但很快又被其他情绪代替，她紧皱着眉，朝他身后看，并未看到绿色的身影。

　　“我听马尔兹说，你是和丽丝小姐一起出来的。”

　　“是的。”

　　伊尔恭敬地回答，他往后指路，“前方往右拐会有一个凉亭，如果丽丝小姐还没走的话，您可以在那里找到她。”

　　“她和你说了什么？”

　　提起丽丝，赫菲小姐难得地紧张起来，她绿眸上下扫视着，最终只能看见被伊尔塞到胸口口袋的湿巾上方有一些湿痕，她眉间蹙起来。

　　伊尔如实告知。

　　她始终蹙着眉，在伊尔说到丽丝小姐不再与她往来时眸子转向一处草坪，草坪的上方，高高的凉亭柱子与亭盖有着精美的纹路，她似乎隔着碍眼的草坪，与人对视。

　　她咬牙切齿着。

　　而说到丽丝小姐说要去参加她和公爵的婚礼时她又冷笑出来，她又把目光转回来，视线放在了伊尔纽扣上的玫瑰花纹上。

　　极尽困惑。

　　伊尔观察着她的神态，最后一字一句地终结。

　　“如您所听到的那样，丽丝小姐似乎对您有一些误解。”

　　伊尔不知道赫菲小姐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听完伊尔讲述全部对话后她便急急往前走，差点踩到裙摆。

　　“赫菲小姐，”伊尔叫住他，她转过头来，有些急躁，被叫停脚步时眼神中冒着火光，好似在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恕我冒昧，丽丝小姐并没有说您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那么..”伊尔语速依旧不急不缓。

　　提到这，她尽量放平心态，说道。

　　“转告希维公爵，我会让父亲大人上门商谈这桩老旧牙的婚约解除事宜。”

　　“如你所见，她的的确确认为我是个不守信诺的人，可我也并不能为了气她便真的不守信诺。稍晚时分，我会亲自向希维公爵表达我的歉意。”

　　“好的。”

　　伊尔点头，“我会告知公爵的。”

　　“哐——”

　　“哐————”

　　巨大的钟声再次充斥在整座庄园中，绿叶轻轻颤抖，巨大的白色云朵层层叠叠在蓝天中绽放，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心形符号。

　　伊尔目送赫菲小姐离开，一片绿意中他身量笔直，洁白得如同云层破开从天而落的天使。

　　他挪动步子，回到建筑。

　　他该叫公爵起来了。

　　舞会可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