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尔特庄园》里树下

4、丽丝小姐

　　会客厅的几人开始交谈，其他客人陆续到来，伊尔不得不从公爵身边离开，他得去迎宾。

　　这次参加舞会的人一共有四十三人，涉及家族大大小小无数，伊尔将人妥善地安排至会客厅里不同的座位上。

　　往来的仆人上着各式餐点，及至正午，午宴开始。午宴安排在宴会厅里，宴会厅摆了许多阔面方桌，桌面铺了精美的丝绒桌布，一行人坐下，伊尔告诉撒切白夫人开始上餐。

　　按理说，这里该有四十三人，伊尔敏锐地发现少了两位，一一清点过来，是丽丝小姐与赫菲小姐不在。

　　尼斯家的人正与帕克家的人举杯畅饮，似乎并未发觉家中小妹不在宴席上。

　　伊尔让人出去找。

　　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撒切白夫人来报信的时候他正打算给公爵倒酒。公爵今日中午兴致不佳，并没有喝过酒。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放下酒瓶，看一眼公爵，他正在与一个小家族的人交谈，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说是单方面回话，那边说，这边听。

　　公爵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已经不耐烦这位客人的讲话。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瓶，将服侍公爵用餐的工作交给马尔兹后，他缓缓退了出去。

　　森冷的杉树林里，遮天蔽日的树木掩盖了一切，长满青苔的石头卧在树木旁，圆滑而又透亮。因着有人定期清理，所以林子里没有荆棘丛与野兽，最多不过是一些小昆虫。

　　伊尔来到第四台地。

　　这里是整座庄园最高的地方，除了中间一条大理石铺就的主干道，左右两侧皆是郁郁森森的丛林，去岁一些树木患病被砍，所以时而能看见几棵光秃的圆轮。

　　主干道尽头有一个半圆形柱廊，柱廊表壁刻了许多常人看不懂的符号文字。

　　有人去查看过其他台地，并未找两位小姐，而这条主干道一眼就能望到底，也并未看见人影。

　　思及此，他看向高大的丛林，迈步走了进去。

　　正是雨季，前几日刚下了雨，林中空气潮湿而清冷，浸着水的草叶铺在脚下路中，响起阵阵嘎吱声。

　　为了观赏丛林，林中有石子路，每隔一段路便会有路牌，但还是会有人迷路。

　　他走了小半条路，正顺着另一条小路走下去，突然，一曳艳丽的玫红色出现在眼前。精致华美的衣袍缀了密密的金线，无数颗珠宝缠绕着组成两圈妙曼的花丛——这是赫菲小姐的衣裙。

　　衣裙的一角从一颗高大的杉树后露出来，剩余的渐渐隐没在杉树壮硕的轮廓中。

　　林中很静，所以伊尔刚开始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但走得近了，他似乎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哭声中夹杂着暧昧的轻吻音调，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赫菲小姐尚未与公爵解除婚约，在公爵庄园与人私会是极其不体面的。他这样想着，就见杉树的另一端露出一角绿色的袍尾。

　　青绿色的衣裙下摆缝制了三层散边花纹，用料厚实且讲究，蓬松的裙子摇摇摆摆，几乎快触上地上的松子，好似在被什么东西追逐一般。

　　“丽丝小姐。”

　　伊尔喊道。

　　一语入林，驱散惊鸟。

　　自冷杉树干后出来两个人，丽丝小姐眼尾通红，美丽的面孔有些羞赫，唇边还有些红痕。她急忙盖下蕾丝帽边，意图隐藏着什么。而赫菲小姐则是大大方方，她穿着一袭艳丽的红裙，神色镇定，绿色的眸子泛着冷光。

　　她将丽丝掩到身后，十足的防卫姿态，面容带着浅笑，“伊尔管家，好巧，你也来参观冷杉林吗？”

　　除了这两位小姐之外，再无第三人。

　　伊尔眸光微闪，他略微欠身。

　　“不巧，我正是来找两位小姐的，前厅已经用餐，两位小姐可随我前往。”

　　赫菲依旧看着他，带着怀疑与试探。

　　伊尔背过身来，服帖的礼服将他的背部线条勾勒得极其笔直，他走在前方，好似什么都没看见，再次强调。

　　“请随我来。”

　　四面发券的穹顶设计让宴会厅在视觉效果上有了无尽的延伸，镀铬青铜十二枝头双层水晶吊灯形状华美，正散着黄色的灯光。灯光照亮穹顶上的壁画，色彩艳丽的八个小天使丘比特正透过栏杆向下看，他们头顶的天空白云飘飘，仿若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底下这群衣着华贵的人不过是斗兽场的牛与斗牛人，供他们观赏。

　　粗粗看去精美非常，细看之下却冷汗横生。

　　伊尔将两位小姐带入宴客厅，此时布朗·尼斯与奥古·帕克终于意识到小妹不在，正要急急去找，席间乱作一团，杂乱的局面在二人露面时安静下来。

　　主位上的希维公爵面色不虞，他拿着银叉的手放置在托盘边上，长至肩的金色头发卷起，细细的眼尾下挑，褐色眼眸带着极度的压迫感落在这三人身上，叫人不敢呼吸。

　　“去了何处？”

　　他问道。

　　“请原谅我的鲁莽行径，第一次来到庄园，太过沉迷美景，耽误了大家的用餐。”

　　赫菲镇定开口，她微微颔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被红色衣裙衬托的极白的脸上，倒是有几分不同的风味。

　　她生的极美，叫人轻易就原谅。

　　而丽丝小姐也有样学样地告罪，只是有些慌张，绯红的脸颊还未完全消散下去，她不小心在欠身时踩到自己裙尾，差点摔倒在地。

　　赫菲小姐十分隐蔽地扶了下她的腰身，这使她重新稳定下来，不过脸变得更红了。

　　簇黄色的灯光燎亮了室内，却也落下几分光影界限。公爵摸索着他的戒指，骏马胸针上的钻石抖动着，在他手边落下一片阴翳，他依旧看着这边，似乎并不为这两个人回答了他的问题而所动，强势得惊人。

　　大厅一片安静，气氛有些凝重。

　　伊尔微微低头，他的声线泡在一谭泉里，即使是道歉也清冷非常。

　　“两位小姐迷失在冷杉林，我方才将她们找回，这是我安排不周，请公爵饶恕我的过错。”他垂首，远远看去本该能看见他更加修长如大理石般的脖颈，但那里此刻被围上了宽巾，他的喉结隐没在褶皱中，也只有弯腰时才能瞥见一二。

　　过半响，几不可闻的鼻音从餐桌主位发出来。

　　“嗯。”

　　这表示着主人的赦免。

　　见公爵快松口了，奥古解围。

　　“实在抱歉，是丽丝乱跑，我举杯，致以十二分的歉意。”

　　他有着一头热烈的红色头发，看着十分喜感。边说他边拿过一个酒杯，倒满了红酒，自顾自来碰杯。公爵似乎因为他这个举动全消了怒气，他虽然没喝奥古倒的酒，但眉眼重新舒展开。

　　他又像个懒洋洋的狮子般重新开始用餐。

　　伊尔见状，将两位小姐带入席间。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伊尔经过尼斯家座位时有人朝他说话，声音起初十分大，伊尔转头去看，发现是托马斯，他喝得有几分醉意，扑红的脸有些轻浮。

　　“伊尔，感谢你把我妹妹带回来，”他端着酒杯从座位转过头来，又小声凑近说，几近耳语，“你要是什么时候受不了这位公爵的脾气了，尼斯家随时敞开大门。”

　　他身上的酒气不重，但骤然靠近的肢体接触让伊尔本能避开，他将两人的距离拉到一个适当的水平后隐约能听见托马斯后半句话，失笑道。

　　“您太恭维我了。”

　　“怎么会呢？”托马斯嘟囔着，似乎为他贬低自己而不满，他浮着浅层醉意的眼眸滑过伊尔全身，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要相信自己，你值得的。”

　　这话滑腻腻的，叫伊尔蹙眉。

　　“您醉了。”

　　托马斯醉醺醺地回到座位。

　　伊尔走向公爵身边，离开前，他还看见托马斯身边的黑发女伴也遥遥向他举杯，伊尔笑笑以当回应。

　　及至一点左右，这场宴会差不多结束，席间喝了酒的客人被安排到客房休息，希维公爵反常地并未饮酒，他走上楼梯，高大的身躯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看起来也是要去休息一番。

　　伊尔与其他人收拾完宴会厅的狼藉后得到了一份还算厚实的午餐——一条油煎三文鱼，一份土豆泥，半杯客人余下来的红酒。

　　他使用着餐具，其余人依旧在讲一些闲话。

　　“我听说托马斯先生带来的舞伴是一位舞女，在隔壁丁尼海市十分有名，我有朋友见过一面。”马尔兹聊起了天，这次的话题不止伊尔参与，相比他与安妮的事情，其他人明显对这份八卦感兴趣多了。

　　“是吗，舞女的薪酬比我们多吗？”芙丽丝好奇地问。

　　“这得看客人的心情了，如果你把客人伺候得好，薪酬自然不会少。”男人笑起来，有些下流地吹起口哨来。

　　“真不知道托马斯少爷为什么要把她带入我们公爵的宴会里，要是让公爵知道了，想必会把他们一起赶出去。”

　　大家笑起来。

　　伊尔垂耳听着，倒是对此事有不同的看法，若是公爵知道了，赶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公爵性子顽劣，对于漠不关心的事情他向来乐意抱着十二分看乐子的心态围观，若是他知道了那位黑发女郎是舞女，只怕会即刻让布朗先生知道。

　　布朗先生不可能让自家弟弟带一位舞女赴宴，所以他极可能是不知情的，若是被旁人告知这样一件丢人的事情，布朗先生盛怒之下，托马斯先生的下场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只是，他拿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

　　方才希维公爵对两位小姐未出现在宴席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应该可能是因为其中一位赫尔小姐是他的未婚妻，而另一位丽丝小姐是他下午的舞伴。

　　只能如此解释了。

　　用完午餐，其他人离席，只有他还坐在座位上，他思量着要不要前往三楼将丽丝与赫菲小姐的事情告知公爵。

　　“咱们庄园确实精美，第一次前来的客人居然会因为看美景而错过吃饭时间，”女仆上来收拾餐碟，她对着另一位一起收拾的男仆说话，说着说着，她来到伊尔面前，见伊尔还坐在座位上。

　　伊尔还在思量着什么，他思考时眸眼蓝海微微浮动，仿佛有万千蓝星，女仆望向他的眼眸，先是一愣，随后不禁问道。

　　“伊尔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伊尔抬眸，散着温柔笑意。

　　“无事。”

　　他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