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月》商近里

10、“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不会因为

　　席途反应过来了，他感受到白悦对身体接触的突然抗拒，下午拉近的距离又硬生生被推开。平稳的大马路，席途硬是走出了刀尖上行走的痛苦。
　　落后几步走完最后一横斑马线，看见停在边上等他的白悦，席途忐忑的心才回落平静。
　　白悦没有一气之下丢下他，情况比起在民宿时有所好转。
　　于是席途佯装无事发生，指着一处摊位问道，“要从这边开始逛起吗？”
　　白悦将注意力转到人来人往的摊位上，听着席途介绍。摆摊的多半是年轻面孔，席途说这里的摊主基本是云湖大学的学生。
　　“也有把这里当跳蚤市场的，周末是最热闹的时候，有时摊主还得在早上就来占位。”
　　白悦没逛过全是学生摆摊卖东西的夜市，东瞧瞧西看看，摊主们也不避讳他拿着相机拍照，有把他当成取材的校刊记者的学生，热情地摆出姿势让他再来几张，白悦没有解释什么，都顺着他们的要求拍了。
　　光拍不买也不好意思，白悦还记得席途说来吃东西的，看见带食物的摊位就叫席途过去。
　　夜市里的吃食没有主食，学生宿舍也很难产出复杂的小吃，摊位上卖的多是冷食。席途皱着眉拒绝了寿司和水果酸奶捞后，终于在一辆可丽饼的餐车前面停住脚步。
　　“这规模看着不像是学生搞的。”白悦见餐车前围了一圈人，感觉这里的味道应该有保障，“你饿吗，可能要等很久。”
　　见白悦也感兴趣，席途抬头看起菜单，专注的神情仿佛在选颜料。
　　可他选出了巧克力酱猕猴桃酸奶糖渍苹果的惊爆组合。
　　白悦：“……”
　　白悦不热衷甜食，让店员给他弄个不那么甜的口味，最后得到一份加了沙拉酱的芒果乳酪可丽饼，但吃了几口就有点腻，又拿在手里拍了张照片。
　　席途倒是很快吃完了自己精心搭配的可丽饼，好奇白悦那份的口味，“可以试下味道吗？”
　　“喏。还是有点太甜。”
　　白悦很习惯和人分食，毫不扭捏地将剩了大半的可丽饼递到席途面前，席途没接过去，低下头就着白悦的手在没吃过的可丽饼位置咬了一口。
　　“嗯，确实很甜。”
　　这句话席途是看着白悦说的。
　　“！”
　　明明没有间接接吻的隐喻，白悦却觉得席途指的不是可丽饼而是他。
　　像要越过警戒线的调情。
　　白悦突然把可丽饼往席途手里一塞，“都给你了。再盯着我说这种意义不明的话，我可当性骚扰了。”
　　收到黄牌警告的席途一脸茫然。

　　可丽饼的酸甜味道留在口腔，白悦想找点喝的冲刷下味蕾。
　　这里没有便利店或超市，逛了一圈才遇到一个饮料摊，桌上摆满五颜六色的水，看起来像是用浓缩果汁和气泡水兑的“摊主特调”，学生模样的女生不断保证“真的很解渴”，席途也就付了钱。
　　但他拿着两杯高饱和度的绿颜色水，心里有些犹豫不决。
　　白悦没有席途的顾虑，听到能解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接过来一口喝掉半杯。
　　爽快的碳酸和薄荷糖浆的清凉一扫身体的烦闷，白悦愉快地眯起眼睛。
　　席途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问，“好喝吗？”
　　白悦点点头，席途这才撕开吸管的包装，喝了一口他差点吐出来，但在白悦面前，他只能硬着头皮咽下。
　　比可乐雪碧，甚至比沙士更高浓度的碳酸刺激着口腔，辣痛感密密麻麻地戳上脆弱的舌头，炸得全身鸡皮疙瘩都立起。
　　甜味只有一点点，无法起到安抚味蕾的作用。
　　但白悦的脸上并没有整蛊成功的得意表情——他是真的觉得这饮料不错。于是席途忍着不适感，又尝了一口，疼痛叠加的刺激感让他无法再喝第三口。
　　席途忍不住想，白悦的口味太奇怪了。他不知道的是，白悦也是这样想他的。

　　白悦很快被隔壁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放了两排画像的摊位，有明星的素描，也有动漫作品的二次创作，正中央挂着现场画像价格。
　　他好奇地问身边的席途，“摆这种画像摊会有人来吗？”
　　席途说，“有的。刚入学时，我手头缺钱来过，挺好赚钱。”
　　“缺钱？”白悦看得出席途家境不错，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不至于读个艺术专业就勒紧腰带生活。
　　“当时和家里断绝关系了。”席途轻描淡写。
　　“为了画画？”
　　“为了不画画。”
　　想起席途刚才说过画涂鸦墙时的痛苦，白悦哭笑不得，“你是真的很不喜欢美术啊。”
　　“也不是讨厌美术，只是讨厌被家里人安排来画画。所以对专业和学校都挺不满的。”席途耸肩，开起自己的玩笑，“大学才叛逆期，有点晚了吧。”
　　白悦却没笑。
　　他感同身受，“不晚。我专业也是被人安排的，大三大四的实习还被按头做了不喜欢的工作。”
　　白悦读书时成绩很差，本来打算高中毕业随便找个学校读一读混个文凭，被家里逼着复读一年，高强度学习后奇迹地考了个一本压线分。
　　虽然压线，但填一本学校志愿几乎没有择校选专业的优势，还有可能落选。
　　白悦对被一本学校录取不报任何希望，仔仔细细研究了所有二本学校的专业填报，但这却是无用功。
　　因为后来，白悦的志愿被当时的男朋友南绅修改成一样的。盛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分数要求比他高考分数高出一大截，白悦差点真的落选，以为还要再复读一年。还好专业招生名额未满，补录加招了白悦。
　　里面有没有暗箱操作，白悦不知道。但他非常不满前任对他人生的操纵，而前任这一招险棋，也硬是把他送入之前完全不敢想的知名学府，于是往后吵架一提这个话题，前任总能拿出“我是为你好”的理由开脱。
　　只是一上专业课他就头疼，他自认不是读书学习的料，单是维持专业课程不挂科已经很难，期末都要靠南绅给他帮忙复习抓重点难点才能勉强通过。大二时，白悦才开始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他想转专业，却被南绅百般阻挠，最后退而求其次报了第二学位的传媒专业，不自量力地修了双学位。
　　这个操作直接把学业的痛苦翻倍，白悦复读时都没这么苦行僧，大学几乎没有多少娱乐时间。
　　正是压力太大，和南绅之间摩擦不断，谁也不肯让谁，生活中无数个小矛盾滚雪球般变成巨大的利剑，把他们的感情划成几段碎块。

　　白悦因为不愉快的回忆走了会神，和迎面走来的路人撞在一块，手中的饮料全洒了。
　　白悦握着空掉的杯子呆在原地，饱受饮料摧残的席途发出了可惜的叹息，怎么撞的不是他那杯。
　　但他很快藏起小心思，拆了包纸巾给白悦擦手，又忙不迭转头向路人道歉，“对不住啊兄弟，这……”
　　“谁跟你是兄弟！”路人身上的白色针织衫被泼了一大片绿色水渍，怒气冲冲地朝他们骂道，张嘴哈出浓烈酒气，“你他娘的脸上那俩窟窿是装饰吗？！”
　　席途赶紧给路人也递上纸巾，一边帮忙擦拭对方身上的水痕，“实在不好意思……！”
　　他的好态度给了路人脾气发作的踏板，对方拍掉席途手里的纸巾，“擦什么擦，擦得干净吗你？！你手都是脏的！”
　　路人旁边有个女生扯着他手臂，让他别再说了，又不住向他们赔笑，“不好意思，他喝了点酒，脾气有点大。”
　　醉酒的人容易一言不合闹事，席途不想惹麻烦，提出要赔偿衣服，白悦按下他手，示意他别揽责任。
　　路人的怒火再次烧起，猛地推了席途一把，席途始料未及，被路人的狠劲推得往旁摔，后背直直撞上路边的路灯柱，发出一声闷响。
　　路人不依不饶地去抓席途的衣领，“赔！赔还不算！我这身都不能穿了！现在！把你身上衣服脱下来给我！”
　　下一秒他就疼得松开了手。
　　白悦握着他手腕往外拧，面色不善地开口，“既然这样，先把你身上扒光了吧。”
　　路人吃瘪后顿感不爽，又甩不开这该死的手，骂骂咧咧地想抬脚袭击手的主人，被有所察觉的白悦轻巧地躲开，而路人还没看清动作，整个人天旋地转被摔到地上。
　　白悦顾着去看席途撞到的伤，抓着人丢开后没再继续暴行，他压着席途的衣服后领往下拉，想查看后背有没有受伤，席途躲开了。
　　席途掌心发烫，死死握住白悦的手，怕一个没拉住，白悦就冲上去一顿狠揍，他轻声劝道，“别跟喝醉的人计较。”
　　白悦还真被他拉住了，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示意路人身旁还清醒着的女生拿收款码出来。
　　凶神恶煞的白悦显然比低眉顺眼的席途看着唬人。
　　女生抱歉不已，她瑟缩着拽自家醉意上脸的男朋友往路的另一边拉，“真的对不起！这衣服是我给他买的，他反应才会这么大。不用赔了，我这就带他去醒酒，不好意思！”
　　骂骂咧咧的声音随着两人离开逐渐远去。
　　逛街的心情也全给搅和没了。
　　白悦听见席途有些自责的声音，“抱歉，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白悦清楚他不愉快的根源不是席途，他也过了凡事要出头争个高下的年纪，同为男性，他知道席途在自责什么。
　　打架临阵退缩是怂包行为。
　　席途可能觉得白悦会因让一步而失了面子，把责任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为的是给白悦自尊心台阶。
　　席途的细心和体贴让白悦很不是滋味。
　　“你没什么，是我上头了。”
　　“我……”
　　白悦抬手猛地拍了下席途的后肩，“你没错，不要再道歉了。”
　　被拍到伤处，席途疼得倒抽口气，“嘶”了一声。
　　白悦皱眉又要去扒他衣服，“你真伤到了？”
　　席途摇头。
　　下午跟白悦玩闹抢手机删照片时摔地上留的小伤，他觉得没必要跟白悦说。
　　白悦担心感染，非要席途去校医室处理伤口。
　　好在碎石扎得不深，校医简单消毒处理后，让席途如果不适记得及时去医院检查。
　　从校医室出来，白悦十分不理解，“干嘛不说，怕我愧疚？”
　　席途苦笑不说话。
　　白悦哼道，“我可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感。”
　　“我本来不想给你留下什么太糟的印象，不过现在看来，好像都搞砸了。”
　　席途知道白悦怕麻烦，担心受伤会耽误白悦逛学校取材，不想给白悦甩开他的理由。
　　白悦看着突然陷入伤感的席途，发现他在意的点又偏又怪，忍不住打破他的情绪，“放心，我对你的印象在医院就跌破最低值了，没有什么能比当时要跟进医院厕所的变态样子更糟。”
　　席途：“……”
　　好像也不值得高兴。
　　席途还想解释什么，被白悦一句话堵住嘴。
　　白悦凝视着对面的路灯，像在看着过去的幻象，他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白悦说不喜欢。
　　这个开场白太过熟悉，席途心一沉。
　　出乎意料的是，白悦的下一句不是拒绝，“追我而已，不用这么委屈自己。”
　　“我没……”
　　“不爱喝的饮料不用勉强喝，不想认的错也不要去低头，你可以对我说不的。”白悦神色复杂，意有所指，“不要搞得那么累，我不会因为你折磨自己而感动。都说了我不会被道德绑架。”
　　席途释然。
　　原来白悦有在考虑他的追求，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他问：“那你会为什么感动？”
　　白悦顺口道，“会因为你把话记心上感动。”
　　最好立刻付诸行动。
　　席途福至心灵，“好，我记住了，回去就写下来裱起来挂民宿墙上。”
　　不是这种行动！你家民宿到底有多缺装饰！
　　白悦瞪着眼：“你再开这种玩笑，我把你打到回不了家。”
　　席途又牵起白悦的手将人带到车上，“不开玩笑。”
　　他一直很认真。
　　白悦别开了脸，上车前才缓缓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