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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拟态眼镜 Glass ...

  •   “喂,诚实点。你的眼镜度数到底多少?”

      “……六百左右。”

      “我不信。对你自己诚实点,到底多少?”

      “确实是六百。”

      宫侑冷笑一声,没放弃追问:“几年前测的是六百吧。”

      我愣了一下,不自然偏了偏头:“没那么久,出发来兵库前在爱知测的。”

      “也大半年了,”宫侑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完全忽略了我的尴尬和不适,接着大大咧咧戳我的伤口,“感觉不太准啊,那我到底买度数多少的隐形眼镜啊!体检在下半年,总不能拉你去保健室现场测一个。”

      宫治瞥了眼我逐渐僵硬的脸色,合上没抄完的作业,按住水笔的弹簧笔盖,机械声响很快追上了宫侑的吐槽:“阿侑,你吵死了。我们小时候不是在附近配过ok镜吗?那家眼科诊所没倒闭吧?”

      “藤田医生?”

      “放进眼睛里的东西,也不好随便买,正好做个全面检查。”

      宫侑没接话,勉强认同了宫治的观点,但他好像想到了新的困扰,突然用右手撑住头,另一只手猝不及防探向我。我想后退,他更快追上来,更炽热的体温迅速逼近,在鼻梁前虚晃一枪,须臾间镜腿就被他的食指圈住慢慢拉离耳廓。

      “别动。”宫侑皱眉。

      他在认真、缓慢、细致打量着我。

      被迫和宫侑对视,我很不自在,又不想流露出害羞的窘态被他嘲笑,只能硬着头皮接住他的目光。

      宫侑和宫治是学校出了名的池面系男生。

      如此近的距离,我能嗅到他衣领处淡淡的凝珠香味,慢慢向上打量,下颌线分明,唇角笔直锋利,驼峰样高耸的鼻梁,再往上便直直撞进被盛赞许久的桃花眼。所谓食色性也,我也不能免俗,下意识吞了下口水,便听到他突然的一声嗤笑。

      “还行吧。”宫侑随口说。

      他推回眼镜,手法草率,两条镜腿一高一低,差点卡进我鬓角的碎发。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捂住鼻子吃痛叫了一声。

      “时间?”宫治冷不丁出声。

      “周六早上,”大概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宫侑无缝续上了宫治的提问,还多说几句,“学校门口集合,诊所离学校更近,踩单车只要十五分钟。”

      “我是没问题,”宫治慢悠悠说,“但你确定她也可以?”

      宫侑眼皮跳了又跳,几乎是不可置信回头看向我。“你连单车都不会骑?”他被我气得够呛,当下就拉了脸,瞪我犹嫌不足,还要怨气冲天继续说道,“不是我说,就你这样,怪不得追了角名这么多年,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话击碎了我的自尊心,褪去了血色,剥出我血淋淋的伤口。

      和宫侑认识快两周,我还是不能适应他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他傲慢、无礼、喜欢挖苦人,有眼色,但懒得用在我身上。他和我说话永远采用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方式。

      但我确实不是他需要费心维护的人际关系其一。

      我的喉咙在痉挛,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张嘴嗫嚅几声,终究归于沉默。

      宫治不想袖手旁观,踹了宫侑一脚,插嘴打圆场:“行了,周六有晨训,我也不想跑完几圈就骑单车。我带她去喫茶店吃早餐,你自己骑单车去诊所等我们。”

      宫侑瞥了眼我,扭开脸,向宫治翻了个白眼,没再说挖苦的话。

      我害怕视力测验。

      这份害怕很难用语言具象化。

      硬要类比的话,倒是与许多场景带来的感受相通,比如参加体育考试和同学们站在同一起跑线等吹哨的恐惧和焦虑,再比如每年例行的社团合影挤出僵硬的微笑努力避开漆黑镜头的凝视,还有在走廊和角名伦太郎不期而遇时骤然如鼓的心跳和无处安放的手脚。

      它们就像一把把尖锐却细小的袖刀,剥落我努力罩住自己的白色羊毛,广而告之我是不合群的那只黑羊。

      这个想象让我深感不安,接连几天都梦到诡谲的场景,有时是恐怖电影的白面具在破败生锈的工厂追逐我的背影,有时是角名伦太郎面色不虞指责我暗恋给他造成的困扰,更多时候是无数双眼睛,四面八方,一睁一闭,紧紧盯着我的一言一行,它们的舌头躲在眼睛里面,时不时就要探出来嘲笑我的不合群。

      我刚来尼崎,没有朋友,也没有亲近的同学,唯二因为赌约缔结的另类友谊,却也各有各的不便之处。宫侑的尖锐令我退避三舍,宫治的沉默令我欲言又止,能全然信赖的只有我自己。

      再次失眠的深夜,我果断放弃了入睡的尝试,取出手机输入搜索藤田眼科。

      这家眼科诊所在当地拥有不错的口碑。

      它不在尼阪急线的车站商圈,而是在寺町附近的住宅区里。从稻高出发,沿武库川的河岸走上八分钟,经过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在街角就能看到诊所贴有白色的瓷砖的屋顶和三楼墙面。

      藤田医生是尼崎人,在神户大学医学部读了几年书,毕业后在大阪的医院做了十几年眼科,中年回到家乡接手了已故母亲留下来的眼科诊所。她的照片看起来很严肃,不是亲切、温和的女人,但本地学生对她的评价不错,内容大多是““めっちゃ丁寧(超级仔细)”、“説明がわかりやすい(说明讲得明白)”、“目薬のさし方、何度も確認される(滴眼药水的方法会被反复确认)”这类评论。

      有一个帖子来自稻荷崎高校的论坛,发帖日期是十年前。

      「在藤田眼科配了硬性隐形眼镜,藤田医生非常专业,检查完视力对我说,因为视力问题在学校生活得很辛苦吧?请不要有心理负担。需要出具证明请直接来找我。很感谢藤田医生!未来的高中三年,我会继续努力生活的!」

      十年了。

      我默念着这个数字。

      帖主应该已经大学毕业,在尼崎、大阪或者更远的东京开始工作。她可能更换了新的硬性隐形眼镜,也可能进一步做了矫正手术。无论如何,六年没有登录,她应该过得很好,好到已经不需要期待他人渡来的稀薄勇气。

      但这句话还在。

      藤田医生点亮的那盏小夜灯,光线很弱,照着那个已竟的少年时代,又落进我的。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夜晚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头顶划出一道细细的灰白。我盯着它,像盯着一个还没想好的答案。然后我想,我应该去。我想着这句话,一遍,两遍,三遍,直到令人费解的狂热充盈了我的胸膛。

      “我会去的,”我盯着那道灰白的月光,低声说,“即使是异于常人的黑羊,也要对自己诚实点。我一定会去的。"

      宫治担心我找不到地址,手绘了一张地图,标明如何从学校宿舍步行到喫茶店所在的商业街。他的手绘地图实在粗糙,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勉强搞明白了喫茶店大致的方位。

      次日一早,我循着宫治注明的路线,在一家棕色调为主的店面门口止住了脚步。

      老板正在冷柜货架布置茶杯蛋糕,闻声抬头,看见我这张生面孔,眯起眼睛打量了好几下。“早上好,想吃点什么?”她觉察出我不由自主的尴尬,主动向我打招呼,“这里有菜单,慢慢看。”

      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谢谢。我等一下朋友。”

      “你是稻荷崎的学生吧?”她看见我的校服外套,接着说,“你们学校的男排队经常来这里买早餐。他们晨训可辛苦了,天刚亮就集合沿武库川跑步热身,跑完一千米、两千米,浑身是汗,一个接一个进来说要吃顿好的补充体力。喏,这就来了一个。”

      我顺着她的颔首看去。

      宫治正进店,穿着短袖、短裤,露在外面的皮肤热气腾腾,像热水里刚捞上来的一尾鱼。他一眼就看见了我,举手打招呼,我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尽管感到尴尬,还是学他举手轻轻挥了挥。

      “老板早上好,”他径直走过来,没看菜单,点菜就脱口而出,“黄油吐司、煎鸡蛋、美式咖啡。你要吃什么?”

      “一样的。谢谢。”我说。

      店里零散有几个客人,柜台旁坐了一对年轻男女,看起来是旅游的背包客,再往内独自坐着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聚精会神盯着电脑敲字回复邮件。

      宫治付完钱,示意我向里走。

      “我一会把钱转给你。”我跟在他后面,小声补充说。

      “没事,”宫治随口回答,拉开椅子坐下,盯着我无所适从的坐姿,突然不冷不热问了一句,“你知道多少钱吗?”

      “八百四十六日元。”我点头,不假思索。

      老板送来我们的早餐,听见我笃定的回答,有些意外:“你算出来的吗?”

      “嗯,套餐价格一样,再考虑优惠折扣,是很简单的乘法问题。”

      “她是数学社的,”宫治说,“她说的总是正确答案。”

      和宫治一起吃早餐是新奇的体验。

      他吃饭很专心,不玩手机,不听音乐,吃的很快,有多少就吃多少。

      我切开面包,送一块进嘴里,还没咀嚼完,已经听见他放置刀叉的声音了。

      宫治在喝咖啡,很苦的美式,他进食的速度终于减缓,隔一会才端起咖啡杯抿一口。“所以,”他突然开口,总是这样,经常吓我一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看着地图找到的?”

      “嗯。你画的很直观。”我违心说了恭维的话。

      “角名说名古屋的喫茶店更多,更便宜,买一杯咖啡的价格,就能吃到火腿、吐司和煎蛋。”

      听到角名的名字,我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松动了。“嗯,他说的没错,”我注视着手里的咖啡,声音透着不自知的笑意,“不同店的套餐不一样,有的店是买一杯饮料附赠烤面包和煮鸡蛋,有的店是一杯咖啡加额外的一百日元,就可以买到含火腿、吐司和煎蛋的丰盛套餐。”

      “而且味道更好。”他说。

      我看了眼忙碌的老板,不好意思直抒胸臆,便小幅度点了点头。

      宫治没再说话,估计嫌咖啡太苦了,直接放下咖啡推开好远。

      我不爱吃煎蛋,担心浪费食物引起宫治的不满,还是强打起精神,囫囵塞进嘴里快速吃完了。这一顿早餐吃得太饱,远超平时的食量,我撑到有点反胃,默默小口啜饮手里的咖啡,借热饮压下胃部一阵阵不适感。

      “你很不舒服吗?”

      宫治突然问我,身体也随之倾斜,没有触摸我的额头,他只是在更近的距离观察我。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想起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是自作主张拉近距离的行为,宫治却表现得更讲道理,不会盯着我的五官无礼打量,也不会强行摘掉我的眼镜,但他以另一种更有压迫力的方式要求我的注意。

      他直视我的眼睛,追问:“我和阿侑长得不一样吗?”

      我愣住了,疑惑占了上乘,也就无暇尴尬和支吾:“一样啊。”

      “上次你和他这样对视的时候,你脸红了,”宫治一语中的,甚至略带尖锐,“还是说你因为阿侑帮你追角名,产生了皮格马利翁的感情?”

      “皮格马利翁?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我后退一点,还好宫治没有追来,静静看着我把滑落的眼镜重新推上鼻梁,“我当时没戴眼镜。摘掉眼镜的我变成了新的人,就像我化了精致的妆容走向熟人。我会尴尬,会害羞。”

      宫治抬了抬眉毛,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很快速的笑了一声:“我第一次戴眼镜也是这种感觉。”

      我震惊于这个消息,猛地睁大了眼睛。

      “度数不高,一两百度吧,”宫治说,“我和阿侑刚开始打排球的事。学校常规体检,我看不到下面的几排,阿侑也是,我们害怕妈妈因为近视的事向我们发火,想改体检报告,或者干脆藏起来。”

      “那你们现在还要戴眼镜吗?”我忍不住好奇他们现在的视力状况。

      “假性近视。我们都是。”

      他们真是幸运。我感到一丝由衷的羡慕。

      喫茶店到眼科诊所的距离大约十分钟,宫治没有选择带我沿武库川步行,而是沿着喫茶店所在的商业街和相邻的住宅区曲折前进。宫治对这一带的熟悉令人咋舌,不用抬头看招牌,稍微瞥一眼就能说出店名,说到喜欢的店铺,还会突然转身,一边倒走,一边和我说他和宫侑的童年。

      喫茶店的店面原先属于一家糖果屋,从宫治记事起就存在,他和宫侑小时候的零花钱有限,猜拳买了蜂蜜蛋糕,吃完又馋嘴金平糖。谁怂恿的谁做坏事,宫治说得语焉不详,一句带过,只说他和宫侑做了坏事,偷偷抓了一大把金平糖回家。

      他们偷偷吃完了金平糖,心里却难受得很,好像做了无法原谅的坏事。

      新年和妈妈、爸爸去神社参拜,阿侑拽着阿治的袖子,小声问他们会不会受到申明的惩罚。阿治也有点害怕。他们找借口不肯出门,被妈妈呵斥也不肯离开房间,两个人躲进同一床被子,把零花钱倒在床上数数。

      糖果屋的老板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眼睛不好,还有点耳背。

      阿治在门口望风,阿侑假装买东西,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把他们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全倒进老板的零钱罐。

      过了几年,老板的腿脚更加不便,准备去京都的女儿家养老,就关了铺面转手给喫茶店的老板了。

      离开商业街,我们在住宅区的坡道走了一会,好像路过了尾白阿兰家,一只硕大的黑狗冲到铁栏边冲我们嘶吼。宫治没带零食,和黑狗吹了声口哨,算是打招呼了。

      这样绕路耽误了一些时间。

      推开诊所的门时,我突然想起坏脾气的宫侑,连忙打开手机邮箱,果然看见了宫侑接连好几封逐渐积累怒气的邮件。最后一封邮件,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连串表达宫侑愤怒的问号。

      我怀着赴死的决心走进了诊所。

      宫侑正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清他的脸时,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戴了一副沉闷的黑框眼镜,和他平常新潮的穿搭完全不符,几乎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然后他抬手,抵住镜框向上推,和我阴阳怪气说:“哟。终于来了啊。”

      宫治也跟了进来,盯着宫侑的脸看了一秒,比我更快反应过来。“你这家伙,不要用我的脸做这么奇怪的事,”他把早餐扔到宫侑的腿上,露出明显的厌烦表情,“你要的早餐,这次再忘给我早餐钱,你明天就别吃早餐了。”

      “我还没问你带这家伙跑去哪了,”宫侑大概誓要贯彻沉闷的新形象,没冷笑,也没瞪人,只是相当简单的挖苦了一句,“教练找你,你没接他电话。”

      “阿侑,你做了什么?”

      “注意你的说法,我什么都没做!”

      宫治狐疑瞪着宫侑,转身去诊所外面打电话。

      我不想掺和他们兄弟的吵架,避开空调的出风口,找到护士台登记取号。

      “你好,我有电话预约,”我担心自己的声音太小,压低身体趴向台面,冰冷的瓷砖硌着我的胸口,有点闷闷的窒息感,“周四下午打的电话。”

      护士和我确认好姓氏和预留的手机号码,递给我写字板和登记表,简单交代了必须填写的项目以及填写的位置。诊室还有两个人候诊,护士告诉我填完登记表,可以直接去机器边排队测视力。

      候诊大厅只有零星独自看病的年轻人,一个坐在第一排戴着耳机打手游,一个比我早几分钟到测视力的机器前面排队,诊室的门口应该还有一两个人,我匆匆瞥了一眼就被护士念了姓氏。

      “测视力?”她在看我的眼镜。

      我的度数很高,镜片很厚,也许她能看见镜片的圈圈。

      按照流程,我要摘掉眼镜,把下巴搁在弧形的颌托上,然后老老实实盯着镜头里忽明忽暗的热气球和红房子。我深吸气,一步步照做,避免多余的思考,只专注于唯一的目标。

      再忍耐一下,我保持呼吸频率,压制着内心想要夺门而出的焦虑和恐慌,慢慢无意识思考起人生中任何轻快的瞬间。热气球也好,红房子也好,逐渐模糊于我的视野之外,一道瘦长的背影在我眼前渐进,那是我追逐了三年之久,独属于角名伦太郎的身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回头,露出日光打湿的半张脸,就这样意味不明地看着我。

      那是初中二年级,我刚结束了内科和外科的体检,躲进人群的最外围,犹豫着前往视力表接受考验的最佳时机。

      我在他的脸上找不到合适的视野落点,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在等检查。”

      “你还差哪一项?”

      “身高、体重,”我低声说,“还有视力。”

      “测身高体重的队伍很长,我刚从那边过来,打算先把视力测了,”角名说话总是这样清脆的腔调,“要一起去吗?”

      然而,在那样的场景下,意外之喜还是被自身的恐惧冲淡了。

      我摇头,不想说话。

      角名一定是注意到了什么,没有被我的冷淡吓走:“我可以在你的背上画方向。”

      他走得更近了一点,体温比我高许多,隔着毛衣,温热的食指用非常轻的力道在我的前臂画了一条横线和一条竖线。

      “可以了!”

      回忆一下子中止,我被迫回到现实,瞧着护士拍进我手里的视力结果,想看又不敢看,借着茫然的间隙,慢慢握住拳头遮住了纸条。

      “藤田医生在叫你,”护士提醒我,没给我任何多余的眼神,这反而让我安心,“你知道诊室在哪里吧?”

      藤田医生的诊室很干净。

      我是医院的常客,习惯了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

      进门坐在黑色高脚凳上,我想摆出轻松的姿态,也就没有盯着藤田医生看报告的微表情,而是扭头环视她在诊室陈列的物品。

      正对诊室门口的是一个立式书柜,摆满了各式的专业书籍,有的年份可以追溯到我刚出生那会。书柜旁立着一个树干形状的衣架,潦草挂了几件白大褂。再往右是黄色和黑色的垃圾桶。

      “你好。我先和你讲一下结果。”藤田医生说。

      她确实很专业,剔除了个人的情感,没有流露出任何可以命名的表情,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喜欢这样的沟通方式。它没有让我感觉自己是特殊的孩子。我身上发生的故事是稀松平常的事。

      “你想配隐形眼镜?”她确认我的诉求。

      我点了点头。

      藤田医生也点头,从凌乱的桌面精准找到她想要的资料,介绍完价格、优缺点和佩戴方法,她再次询问我的意愿,以及可能存在的问题。

      我查阅了很多资料,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所以非常笃定地重复着这句话:“是的。”

      “好的,我会先给你佩戴一副,你感受一下戴上以后的感觉。”

      往眼睛里戳镜片没有想象的恐怖,护士教我扒拉眼皮,注视着镜子,慢慢将镜片置入眼内。

      宫侑居然也在学,还兴趣盎然:“美瞳也是这样戴的吗?”

      “手法是一样的,”护士见他长得好看,还笑得讨喜,微笑着多说了几句,“怎么?你是模特吗?”

      “我打排球,我在排球月刊见过一些混血儿选手,眼睛是和我们不一样的灰色,太酷了,”宫侑在闭目养神的时候,好像凑过来,呼吸拍在我的脸上,声音莫名低沉,“喂,你感觉怎么样?很晕吗?”

      眩晕不是第一感觉。

      潮湿的朦胧才是。

      生理性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镜片有点磨眼睛,我闭着眼睛,祈祷它浸泡在湿润的泪水里能让我好受一些。

      藤田医生叫我适应十分钟后找她。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见到了别样的、清晰的世界。

      我能看得很远,隔了一个大厅的写有注意事项的黄色挂牌,第一排玩手游的玩家头顶的硕大游戏名称,还有在我身前带着明显戏谑笑意俯视我的宫侑。

      我下意识想推一推眼镜,只摸到我自己的鼻梁。

      人从出生到长大,拥有和失去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

      最初来到世界的我的眼中是这样的景象吗?如此清晰、明了,尽在眼底,好像五感有了增益,勇气也有了裨益,郁郁寡欢的心事一扫而空,如同眼界的开阔也豁达了我沉郁多年的性格。

      “你也是这样的感觉吗?”我喃喃说。

      宫侑挑起眉毛:“你在说什么?”

      “托球前向上滞空的凌空视野。”

      “比赛哪里会想那么多,”宫侑嗤笑说,“你只是还没习惯。以后你会不戴眼镜做很多事,演讲,喝酒,打球,开车。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我会督促你的。”

      他扫兴的话让我感到无语。

      但我心情很好,仰头,闭目想象着他列举出的这些事一一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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