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找到你了》江珠雪

25、败露

　　今天的风格外大，它呼啸时的声音极其凶猛，像是未经驯化过的野兽正朝着半死不活的猎物耀武扬威。
　　车窗阻挡住了外界的大半喧嚣，姜灵意僵硬地缩在座位中，垂眼盯着鞋子。

　　宿淮大约是看出姜灵意的不适，随口找了个话题：“刚刚我问的话，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吗？哎，我可不能就这样让你蒙混过关下去。不得不说，我还挺想知道你会怎么回复。”

　　姜灵意回忆了一番，依然没能想起究竟是什么话：“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我走神了。”
　　“今天怎么动不动就和我道歉？我们不是关系那么生疏的人吧。”宿淮话语中没有任何不耐，他重复问道，“我是不是看着很像涉世未深的傻白甜？”

　　姜灵意摇头：“你最多会在知道一些事后，以理想主义的眼光来看待。”
　　“哦~看来是很高的评价了。”宿淮笑得眯起眼睛，“我都觉得你在夸我了。交往的第二天就被女朋友这么夸了，而且还不是流俗的夸奖，一听就是用了心的表述，开心。”

　　看到宿淮的表情，又听到他故作夸张的受宠若惊，姜灵意似乎也被带动着开心了一点。
　　宿淮的回答总让人觉得意外，她也多了几分闲聊的兴致。

　　姜灵意半开玩笑：“你这么说，我以后夸你的时候压力就很大了。”
　　“啊……”宿淮耷拉下眉眼，遗憾道，“早知道不这么说了。”

　　姜灵意突然想起从前和陈泠相处的场景，安静了下来。
　　陈泠是圈子里公认的优秀，又由于身份地位的关系，每天都会听到无数次走心或者奉承的夸奖，但他却只喜欢听她的夸奖。

　　有时他被迫在某个场合听奉承话，还会听得不耐烦，找各种借口离开。然后当晚，他就要求她说好话给他听。
　　好像别人的夸奖都是客套，只有她的夸奖才是真的夸。

　　……但其实比起旁人的话，她的夸奖简直是硬挤出来的，比小学时写作文要难多了。
　　不仅要让陈泠看不出她敷衍的痕迹，还要堵住陈泠的嘴，不然陈泠会一直要求她说，直到满意了才放过她。

　　宿淮开车非常稳，哪怕这条路修得很烂，也尽量减少颠簸。
　　又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他提醒：“我们就快到了。”
　　“嗯。”

　　四下无其它车辆，路遇红灯，宿淮还是安稳停下了车：“那个纠缠你的人，应该没能耐让高铁开到一半被迫停下吧？”
　　“……应该不会。”但姜灵意也不知道陈泠这两年疯到了什么地步。

　　“也就是说，我们上了高铁就安全了。”
　　姜灵意心中充满期待：“对。”

　　宿淮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话说回来，你觉不觉得我们今天像是私奔？”

　　姜灵意闻言一怔，微微侧眼。
　　恰逢红灯变绿灯，宿淮再次行驶车辆。
　　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划过，在余光中化成虚影。

　　私奔吗？她还以为是逃亡。
　　不过私奔这个说法更浪漫，就这么认为好了。

　　宿淮余光一直关注着她：“你是不是发现，自己又了解我一点了？”
　　“照你这么说，什么时候我了解完你，会有什么变化吗？”
　　“我想想……”宿淮沉吟片刻，大约是真的在思考，“等什么时候了解完，大概就是我们关系进行下一步发展的时候了。”

　　姜灵意迟疑：“可是人这辈子都未必能完全了解自己。”

　　“也是，我们相互了解一辈子也不错，这证明我们往后好几十年都对彼此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反正我也不在意那些名义上的东西。不夸张地讲，我现在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姜灵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这么会说情话啊？之前一点都没看出来。”
　　“你不喜欢sweet talk吗？听说国内的乙女游戏男主几乎都会这个，肯定是那些厂商判断多数人都喜欢，才会写类似剧情啊……”

　　姜灵意有点意外——宿淮居然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哎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玩过那些游戏！只是从前暑假的时候，一位表姐在我家寄住了一阵，我每天都会被迫听……嗯，好像是叫作约会卡的剧情？这些话听得多了，加上我本身学习能力就不错，就算是会了。”

　　姜灵意抿着唇笑了。
　　“好啊，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宿淮和盘托出，“我还想假装一下自己是恋爱天才，演一下无师自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

　　闲聊对缓解姜灵意的情绪有显著作用，短短几句话功夫，她身上的肌肉不再紧绷，整个人的身体也舒展开来。
　　宿淮也发现了吧，所以才故意说这些话逗她开心。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有精神问题的？
　　是她多次偷偷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还是生活中细致入微的观察？
　　管它呢，毕竟他不是傻白甜。

　　刮过几阵风，外面很快阴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
　　乌云遮天蔽日，叫人分不清昼夜。

　　宿淮没有贸然关闭所有车窗，而是先询问姜灵意的意见：“你怎么样，要不要关窗？”
　　“不用，我想吹风。”

　　变动就发生在一个瞬间。
　　前方一辆视野盲区的越野车横冲直撞过来，不要命地往宿淮的驾驶位撞，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呲声。

　　宿淮反应快，避开了它的第一下撞击，踯躅一瞬还是决定不追究那人，继续往前行驶。
　　姜灵意心一跳，好在安全带系得牢，除了被吓到了有点后怕外，没有任何影响。

　　等越野车再次撞上来的时候，宿淮才意识到不对。
　　那辆车不是车轮打滑，也不是没看清路，或是酒驾……不是任何意外！
　　它分明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宿淮边观察越野车走向，边小心翼翼周旋：“那个人不会希望你出事的，对吧？”
　　姜灵意心跳得飞快，一时也说不准，只能回答道：“他希望我活着。”
　　陈泠一定希望她活着，但好好活着和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地活着，都是活着。

　　“下车！”越野车的车窗大开着，穿着一身黑衣的司机朝着他们大吼。
　　姜灵意和宿淮都往越野车的车内看去，却没看到他们以为会看到的那个人。

　　犹豫的瞬间，又几辆不同的大车从街角窜出来，将宿淮的车四周都阻拦得严严实实，不给他往任何方向逃窜的可能。
　　原来这些车的目的不是撞人，而是阻拦住他们的道路。

　　是，有车确实能避免很多危险，但……若是没有路可以给车走了呢？

　　“下车！不然我们就只能强行请你们下车了。”冰冷强势的声音再次响彻这条街道。
　　姜灵意呼吸一窒，死死盯着外面的车辆，心如死灰。
　　……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宿淮显然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但他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别怕。”
　　“我会尽量保护你的。”姜灵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她只担心会影响到宿淮，“不管我会怎样，你还会和从前一样。”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不像是在给宿淮承诺，而是在给自己下定目标。

　　万一陈泠真的发癫，把宿淮打残了，那宿淮后半生要怎么过？
　　他本来的条件这么好……不该因为她，在这里承受这些。

　　“什么啊，你说错了吧？怎么能让你保护我？我长得比你高这么多，应该有高个二十厘米吧，谁来都会说是我应该挡在你面前。”

　　姜灵意浑身脱力，瘫倒在座位上，实在没心思再回答他的话了。
　　……他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雨水从车窗打进，洒落到她的脸上。
　　她半边脸已经麻了，却没有擦去眼角的雨水，而是就着模糊的视线，看到后方一辆纯黑的车走下了一个人。

　　他举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手指骨节分明，在这样的阴雨天透着瓷器般的冷白，犹如鬼魅似的悄无声息出现在人群后。

　　姜灵意用尽浑身的力气打开车门，主动走了出去。
　　一旁有人约莫是早就得到了指示，给她撑起了伞，没让她淋雨。
　　陈泠大概猜出她会没什么力气，还体贴地安排了女保镖扶住她，不至于让她一出车门就倒下。

　　宿淮就惨得多。
　　他一暴露在雨丝下，就被人一脚踹到地上，吃了一嘴的湿泥。

　　“你们……！”他话还没说完，就迎接了一顿拳打脚踢。
　　在纷乱的拳雨中，他的话呜咽不清。至少隔着雨幕，姜灵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姜灵意还没说话，就被陈泠从背后抱住了。
　　她想转过身帮宿淮说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陈泠说：“觅觅，玩够了吗？”

　　姜灵意在心里回复：其实没有。
　　她不想在这里就结束。

　　陈泠知道她的答案：“好巧，我也没有。”

　　紧接着，他的手掌从脑后伸出，掐住她的下颌：“别转头，我不想看到你的表情。”
　　姜灵意几乎是在一瞬间作下决定：“我和你回去，你放过他，让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