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找到你了》江珠雪

24、逃跑

　　姜灵意掐着掌心，回忆起陈泠从前的所作所为。
　　她后来都在心里仔细复盘过，总觉得陈泠在初次见到她那些朋友的时候，就已经规划着要怎样赶跑她们了。

　　婚后第四个月，她终于也有机会给陈泠介绍自己的朋友，彼时她还很兴奋。
　　之所以说是“也”，是因为陈泠平时带她出去参加宴席，总会介绍他的各路人脉给她认识。

　　那些“人脉”大多衣着华丽，从外表看非富即贵，闲谈时总显出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与此同时，姜灵意能感受到他们隐隐的讨好。
　　他们实则想讨好陈泠，但对于陈泠身边的一切也都抱着能讨好则讨好的态度，因而时常让她敏锐察觉到一种“微妙感”。

　　但是由此，姜灵意觉得他们的脾性都还算不错。
　　准确而言，是对待他们两人时的性格都很温和。

　　陈泠的举动让姜灵意觉得很受信任，于是她也想要将陈泠拉进自己的世界，让自己的朋友露个面。
　　终于，她等到了这个机会。

　　“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姜灵意挽着其中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回复道：“是啊，她是和我关系最好的那位，我们有十几年的交情了。”

　　介绍结束后，她和朋友们道别，跟着陈泠上了车。
　　陈泠瞥了眼窗外：“也就是说，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当然了，不是很重要，而是非常重要。”

　　陈泠眸中涌现出不明情绪：“因为认识的时间长，所以才重要？”
　　“不是认识的时间，而是陪伴的时间。”
　　“嗯。”

　　姜灵意看了看日历：“我下周还要和她一起出去玩，到时再和你说。”
　　“我下周想带你一起出去的晚宴比较多，几乎每天都有。”
　　“啊……可是我和她都提前约好了。”

　　“不可以推了吗？就当是为了我。”
　　“那到时候再说吧。”
　　陈泠没有再说话。

　　姜灵意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怎么了？”
　　“只是问问。”陈泠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晚上想在外面吃吗？”

　　再然后就是各种挑拨离间，让她的朋友们对她产生误解，而后再不动声色在朋友们面前污蔑她。
　　而他会躲藏在暗处，默默看着他所安排的一切顺利进行。只要他一个眼神，多得是为了谋财而不顾良心的人前仆后继。

　　并不美好的回忆快要在姜灵意的脑中炸开，她试着深呼吸，可无济于事，生理反应依然快要将她淹没。
　　濒死感恍若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她努力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但没有任何效果。

　　这附近路况复杂，司机只顾着开车，没注意到姜灵意的情况。
　　好在过了几分钟，姜灵意的情况有所好转，至少能做到和司机正常交流了。
　　她改了目的地，决定在溪延镇去看最后一次的心理医生。

　　到达诊室后，姜灵意率先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你觉得自己要痊愈了？”
　　“是吧，但可能也是不再需要了。”

　　惊恐发作是姜灵意两年前初来溪延镇时常常有的反应，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有她的积极治疗，情况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但就在刚才，她复发了。

　　这次会诊的时间很快，姜灵意拿着药走出医院的大门，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今天，她的心理医生只给她一个建议——离开那个会让她情绪波动很大的人。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

　　晚上，陈泠又出现了。
　　姜灵意庆幸自己什么都没收拾，没让陈泠看出端倪。

　　她嘲讽：“你怎么又来了？昨晚没让你尽兴？”
　　“只是一个晚上而已。”陈泠撩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轻嗅，“这两年里，你欠了太多，几个晚上怎么可能还得清。”

　　接下来是和昨晚一般无二的事。窗外树影摇晃，起了很大的风。
　　结束后，姜灵意阖眼躺在床上，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好像当初有一阵子每个晚上也都是这样，只要她察觉到陈泠躺在身侧，她就能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陈泠会在她和宿淮的约定时间前走的。
　　她根本不需要担心。
　　……就算今天走不了，之后还有机会。

　　不要焦虑，不要担心，更不要害怕。

　　后来，姜灵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早上听见闹钟醒来的时候，陈泠已经不在了。

　　姜灵意在家里找了一遍，没有发现陈泠的身影，于是松了口气，心底渐渐涌出些欣喜。
　　她洗漱完穿好衣服，就拿起手机和银行卡去和宿淮赴约。

　　可是走到楼下的时候，姜灵意的笑容凝固在唇畔。
　　“你要去做什么？”陈泠手上拎着几袋东西，看样子是刚刚去完超市。
　　她戒备着，随口胡说：“找个班上。”

　　“你在这里很缺钱？”
　　“也还好，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赚钱是为了你自己吗？”
　　“不然呢？”
　　“哦，我看你的那位朋友……黄萤倒是很缺钱，还以为你急着上班是想帮朋友还钱。”

　　姜灵意总是被他轻易激起无名火，还好理智尚存，努力压了压怒气：“随便你怎么想。”
　　陈泠堵在楼道间，这里很窄，他不让开，她也没办法出去，只能僵持。

　　“觅觅没发现吗？到现在我还没做什么实质伤害你身边人的事，不用躲着我。”
　　她怔愣一瞬，反驳：“……黄萤的事不就是吗？”

　　“只是一些钱而已，更何况也不是黄萤欠的。”陈泠向来都很有理，“是她男朋友经受不了诱惑才欠了钱。我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好，怎么说也能顺势让她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及时止损。还是说，你连朋友的男朋友出事都要去管？”

　　“你还是一如既往傲慢。”
　　这个世界上又能有多少人能经受住诱惑呢？

　　虽然她不清楚陈泠到底用了什么作诱饵，但根据她的了解，以陈泠喜好一击中的行事的习惯，他一定是先行了解过对方的性格弱点，再制定相应的计划。
　　一直以来，他都这么对付各方面所能遇到的对手。尤其是工作上碰到的事，处事极度快准狠，像是生怕对方有斡旋的余地和他拖延时间。

　　他说过的，他的时间，几乎都要挤出来留给她。

　　陈泠被骂了，眉眼微微耷拉下来：“你的这些关心，就不能分点给我吗？”
　　他的长相又清又锐利，作出这副表情，倒真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你说得轻巧。是，对你来说只是一点钱，但对他们来说不是，甚至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后半生的生活。”姜灵意满心焦躁，忍住打开手机看时间的冲动，“你我心知肚明，我清楚你一向不在意别人的任何事，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多么体贴人的样子。”

　　“我负担得起。”陈泠对答如流，“觅觅什么都清楚，当然也知道我到底多有钱。”
　　他只做确定自己能收场的事。

　　“今天你打算和我说这些到什么时候？”全部都是废话。
　　“我暂时没做什么，只是想多得到一些筹码。如果觅觅和我回去，一定能过上比从前更好的生活。”他再次为自己辩解，“为什么觅觅不肯相信我呢？”

　　姜灵意盯着他的瞳孔。
　　她下意识想要相信他，但回想起从前无数个被他戏耍的片段，最终还是别过脸去。
　　心中有个理智的声音告诉她，陈泠在撒谎，千万不能相信。

　　“你那么关心她们，为什么不关心关心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姜灵意心想，陈泠至少有钱有身边所有人的爱，身体状况看着也没出问题，怎样也不会比她更差：“我看你好得很。”

　　“是吗？看来你真是这么想的。”陈泠轻叹了口气，后退一步，像是有点难过。
　　没多久，他就只留给姜灵意一个背影。

　　姜灵意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认陈泠确实已经离去后，赶忙出门赴约。
　　她刚刚说了那么多话，就是想给陈泠一个她依然想对抗他的假象。
　　从前她装乖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要当下少吃点苦头，要么就是伺机而动，没多久就要逃走了，觉得再和他争执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愿陈泠真的伤心了，什么都没察觉。

　　姜灵意和宿淮是在一个僻静的小公园碰面的。
　　宿淮遵循了昨日姜灵意所提出的要求，没有开车，甚至没有打车，还把头部都包得严严实实的，穿衣风格也大变样了。
　　就算是天天盯着他的人凑过来仔细看，也未必能很快认出他。

　　“抱歉，我……我被他耽搁了一点时间，来晚了。”姜灵意犹豫了刹那，还是说了真话。
　　“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而且我早有准备。”宿淮看了眼手表，“这里离车站十分钟车程，我用一个本地朋友的身份租了辆车。据调查，这个牌子的车在本地市场份额中占比最大，也就是最不显眼。”

　　姜灵意跟着他上了车，指尖颤抖，好几次都没系上安全带：“你怎么准备了这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辆车就很方便跑路了。还有，我看着很像傻白甜公子哥吗？”宿淮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手疾眼快帮她系好安全带，“怎么样，是不是又发现了我一个优点？果然一两年时间根本就没办法了解一个人，我们需要特别长的相处时间。”

　　宿淮应该是昨晚刚洗过头，发丝比平常看着柔软多了。他有动作的时候，一股浅淡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很高级的香味，姜灵意从前也没在他身上闻到过，让人想到自由的原野。

　　这条路上很安静，连辆多余的车都没有……是因为这里本来就算郊区了吧。
　　姜灵意将车窗摇下一半，往后靠。

　　可是，郊区不等于无人之境。
　　经过三个红绿灯，偶见到零星几只流浪猫狗，姜灵意却始终没有看到哪怕一个人影。
　　……这样的场景，似乎有点熟悉。

　　焦灼和侥幸心理在胸腔中交织回荡，她眉头紧锁，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