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弯成蚊香还说他笔直》晏春昭

28、就要这间了！ “最后一间

　　“她不知道呦呦的存在。”陈最轻声道，“师兄，当年呦呦的血曾落在你的剑上。她太过弱小，若魂灵想要寄托，血可以作为媒介。若我猜得不错，她此刻应该正藏在你的剑里。”

　　宋听澜低下头，抬手拍了拍剑柄，轻声唤道：“呦呦？”
　　没有回应。
　　九衢一片寂静，连声剑鸣都没有，更别说从里面蹦出来个孩子了。

　　宋听澜不禁产生了怀疑，“你确定呦呦会藏在九衢里？”
　　陈最道：“如师兄所见，呦呦能够自由出入，并未被婉娘封印在铜镜。若非是师兄的九衢，弟子想不出第二种可以让她寄托的灵器。”

　　“那她为何不出来？”宋听澜问。
　　“也许是这里有她不想面对的人或是吧。”陈最低头吻了吻秦婉卿的鬓发，指尖逐渐变得有些透明，化作点点星光，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最牵强地扯起唇角，最后看了一眼身前的数道亡魂，他将秦婉卿抱得很紧，像是勒住猎物的藤蔓，一团火焰从根部蔓延，顷刻间便将两个人团团包裹。
　　“我与婉娘自知罪恶难赎，只求以罪身尽绵薄力，愿燃我二人神魂，度众人解脱！”

　　话落，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火光满天，照亮每一道亡魂的脸。
　　有的惊惧，有的惶恐，有的悲伤。
　　到了最后，无一不归于平静，解怨释结。
　　亡魂本就是靠着执念存在的，也有一些是被人用咒术强行禁锢。他们的情感本就单一偏执，一旦执念散去，又或者施咒人死了，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宋听澜看着眼前一点点散去的亡魂，心中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松懈，唯有那么几分遗憾始终萦绕不散，心头就像笼着一团雾，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后面藏着什么。
　　好像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可自己抓不住他，怎么也抓不住他……

　　宋听澜又开始疼了。
　　起先是丹田，后来是太阳穴，到了最后开始贯穿五脏六腑，每一寸都像是钝刀割开皮肉，要将他凌迟致死。
　　宋听澜脸上血色尽失，疼得佝偻着身子，浑身发颤。
　　那道迷雾还是散不去，那个人还是抓不住。
　　骨头里每一寸都在叫疼，耳边嗡嗡作响，可宋听澜越是努力地去想，疼得就越厉害，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钳制他，不想让他记起。

　　到底是什么……
　　疼……真的好疼……
　　别再想了。
　　宋听澜，不要再想了。

　　宋听澜被折磨得近乎崩溃，在心中告诫自己。
　　没有关系的，他是穿越来的，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原身忘了什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别再想了宋听澜。
　　不要再想……

　　铁锈味在唇间蔓延，宋听澜紧紧咬着牙关，疼痛难以抑制地想要冲出唇齿。
　　耳边的声音遥远模糊，像是有人焦急呼唤着他的名字。
　　谁……
　　谁在叫他？
　　直到一双手抓住了宋听澜的小臂，那道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师兄，师兄！”

　　宋听澜手臂一颤，猛得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
　　他还在醉春楼，还在秦婉卿的房中。
　　可秦婉卿不在了，陈最和那十二道亡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刚经历的不过是一场诡异离奇的梦。

　　唯有手臂上隔着衣服传来得体温是如此的熟悉而真实，将他陡然拉回人间。
　　宋听澜慢了半拍侧过头。
　　小沈眉心皱成一团，眉毛与眉毛像是连成了一条线，本就严肃得脸更是阴云密布，平静的眸底被焦躁与担忧占据，在此刻翻江倒海。

　　他这师弟平日里最喜欢故作老成，小题大做。
　　宋听澜不禁有些失笑，朝他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
　　宋听澜还没从刚刚的折磨中彻底缓过神，脑中一片浆糊，话说到一半，忽然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便朝着沈识舟栽了下去。
　　视线的最后，是沈识舟那张突然放大、阴沉到吓人的脸。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被沈识舟抱住的瞬间，宋听澜心中一片哀嚎，紧接着脑袋一歪，便彻底失了意识。

　　……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再次恢复意识时，宋听澜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酸疼的要命。
　　耳边是“哗啦哗啦”地流水声，身体像是睡在一叶扁舟上，随着水浪起起伏伏。
　　一阵凉风吹过，抚过宋听澜的面颊。
　　宋听澜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顷刻睁开眼睛。

　　月亮高悬，月光皎洁，漫漫长夜间，几颗群星闪烁，为黑暗平添几分色彩。
　　宋听澜身下的板晃了下，他有些好奇地敲了敲身下，瞪大了眼睛坐起身。
　　小沈正一袭白衣坐在船头，月光倾泻而下，竟照得他好像月下的仙人，浑身发着光。

　　水面涟漪阵阵。
　　小船随波逐流，安静地漂浮着。
　　谁能想到，这竟然临江宗大师兄宋听澜第一次坐船。
　　宋听澜颇为稀奇，捞起身边的船桨划了两下，脸上荡开笑意，“小沈，你这是从哪儿弄得船？”

　　沈识舟从船头站起来，转身朝着宋听澜走了过来，“租的。”
　　宋听澜瞪大了眼睛，“你哪儿来得钱？”

　　沈识舟仔仔细细将宋听澜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真的没什么事，这才抬起目光，对上宋听澜的眼睛，“沐沉言给的。”
　　宋听澜再惊：“你见到他了？”

　　沈识舟淡淡“嗯”了一声。
　　“他还给师兄带了信。”

　　宋听澜不可思议道：“他还给我写了信？”
　　沈识舟沉默着低下头，掏了掏袖袋，拿出一张被揉皱的牛皮纸，递给宋听澜。
　　宋听澜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将信打开。

　　古代的繁体字和现代字还是有所出入，虽说个别字还是看不太懂，但连在一起，宋听澜还是认得完的。
　　信中提到，沈识舟已经将嫣儿姑娘的死因告诉了沐沉言，沐沉言替嫣儿觉得万分不值。
　　另外，更多的是表达了他对宋听澜的感激之情。
　　说什么要为他“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宋听澜艰难地读完了，目光在最后那句“此乃三十上品灵石，聊表心意”停顿了片刻，合上信封轻咳两声，“沐兄还挺大方。”
　　沈识舟在他身前坐下，拿起两边的船桨划了起来。
　　小船行过湖面，所经之处水花四起。

　　“你还会划船啊？”宋听澜稀奇地望着沈识舟手中的桨，抬手摸了摸，“我都没坐过船呢。”
　　沈识舟望了他一眼，眼底的光暗了几分，“没坐过船？”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湖面上，竟比湖水还要冷上几分。

　　宋听澜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试探与质疑，如实道：“是啊，一直想坐，但没机会。小沈啊，我第一次坐船可以献给你了。”宋听澜朝着沈识舟眨了下眼睛，笑容荡漾，“不愧是我宋听澜的师弟，什么都会。”

　　说完，宋听澜抬手拍了拍沈识舟的脑袋，又躺下去了。
　　湖的尽头，是一片阑珊灯火。
　　小船稳稳当当，朝着那处驶行。

　　宋听澜舒服地闭上了眼。
　　身边的人划桨的动作停了。
　　一片黑暗中，他的师弟忽然靠近了他，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
　　像是羽毛拂面，牵起阵阵酥麻的痒意，宋听澜几乎就快忍不住睁开眼睛。
　　沈识舟的声音便是在这一刻落下的，“师兄。”
　　他的声音如同头顶缱绻的月色，极平极静，带宋听澜回神时，已经将他牢牢缠绕，动弹不得。
　　“晚安。”

　　晚安。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伸进迷雾，撩来了其中一角。
　　恍惚间，宋听澜好像想起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数年如一日地等在桥边，低头扫着落叶。
　　每当宋听澜经过，便会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认真同他道一句：“早安。”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

　　小船终于靠了岸。
　　宋听澜没敢睁开眼睛，一直到沈识舟推了推他的胳膊，才故作睡眼朦胧地坐起身，目光落在眼前的万千灯火中，“到了？”

　　“嗯。”沈识舟点点头。
　　自他们逃出魔宫，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如今，仙门地界近在咫尺，眼前便是仙门临界，以丹药闻名的江都城了。

　　宋听澜激动得两腿打颤，下船时被船身绊了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幸亏小沈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宋听澜顾不得尴尬，着急忙慌地就上了岸，生怕迟了一秒，沈识舟那个大魔头就会将他抓回魔界。
　　江都是炼丹圣地，自古以来出过不少炼丹高手。
　　原书中，主角攻受感情升温的重要节点，便是在江都，因此，作者对江都的描写并不少。
　　江都因丹药繁荣，城内高山云集，集结着修真界各处前来求药的修士。
　　各大丹药世家中，宁家、苏家、孟家、沈家实力最盛，掌管江都命脉，并称江都四大世家。
　　反派沈识舟的父亲沈庭义，便是这四大世家中的沈家家主。
　　奈何多年前一场熊熊燃烧的天火，将沈家烧为灰烬，除却沈识舟外无一人生还。
　　这场大火，让江都沈家一夜销声匿迹，隐于世人。
　　自此，江都唯盛宁、苏、孟三大家，共享繁荣。

　　原文中，主角攻受便是受师命下山，铲除因蛮墟动荡逃窜人间作恶的妖魔。
　　也是在这一环节中，主角受被妖魔袭击，主角攻为了护他身受重伤，将主角受感动得一塌糊涂，彻底与他交付真心。

　　那个时候，主角攻受、反派和原身四个人，还勉强能够维持表面的平和。
　　主角攻受尚未挑明情义，原身的恶毒本性尚未完全暴露，反派对原身仍旧带着白月光滤镜。
　　江都剧情过后，四个人彻底分崩离析。

　　宋听澜走在街道上，两边摆着各种摊铺，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虽说已是深夜，却依旧满是热闹。
　　每个摊铺上都挂着两个红灯笼，形态各异，照亮铺子上的商货。
　　其中，各种丹药铺子最多，生意也最火爆。

　　宋听澜边走边回忆着原书中关于江都的描写，企图从那段剧情中提取些关于江都的有效信息。
　　耳边的吆喝声络绎不绝，一声高过一声。

　　“卖丹药喽，卖治病救人的丹药喽！有病的吃了百病皆消，没病的吃了也可强身健体！”
　　“灵丹妙药，固本培元！一颗可涨十年灵力，实乃突破境界好帮手！”
　　“长生不老药，客官，要不要看看？”

　　宋听澜往铺子上瞥了一眼，上头丹药瓶密密麻麻，瞧得人眼花缭乱。
　　卖“不老药”的铺老板抬手拦住他，举起装着“长生不老药”的瓷瓶，“客官，长生不老，感兴趣吗？”

　　“当真这么神奇？”宋听澜挑了下眉，“那为什么这么多人还挤破了脑袋想进仙门？吃颗药不就好了？”
　　“客官，话也不能这么说。”铺老板丝毫没有被驳了面子，继续笑呵呵地推销着自己的丹药，“虽说不能长生不老，但延年益寿还是可以的。若客官对这个不感兴趣，我这里还有其他功效的丹药，您要不要看看？”

　　说着，铺老板从一堆瓷瓶中挑了个红牡丹纹样的，“此乃美容养颜丹，可以返老还童永葆青春。客官身后的小郎君这么年轻，客官又这么英俊，两位吃了简直是为苍生的眼睛造福！要尝尝吗？”
　　铺老板用胳膊肘抵了下宋听澜，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卖药就卖药，朝他抛什么媚眼啊？
　　宋听澜打了个寒颤，拉住小沈的胳膊，快步绕道而行。
　　走了好远，才算是出了丹药一条街，耳边终于恢复了清净。

　　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意，肌肤相贴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不断攀升的体温。
　　宋听澜松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拉沈识舟的手，轻咳两声，故作平常地张开五指，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

　　“魔界的人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这里，不如先找家客寨休息休息？”
　　沈识舟的脸半隐在灯火下，随着摇晃的烛火忽明忽暗，眼角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抬头朝着宋听澜点点头。没有说话，又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手。

　　二人最终在一处名为“长春”的酒楼落了脚。
　　本以为位置偏僻，能图几天的清净，没想到里面的客流不见减少。他们过去的时候，竟只剩下了最后一间客房。
　　“客官，房满了。还剩下最后一间，二位将就将就？”

　　宋听澜下意识转头看向沈识舟，只见对方眉目深沉，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恍惚间，宋听澜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几分灼热的期许。

　　四目相对间，二人各怀心事，宋听澜头皮麻了一下，抢先移开视线，对着掌柜的问：“连最贵的也没有了？”
　　“全都没了。”掌柜的摇了摇手里的钥匙，“最后一间二品厢房，你们到底要不要？”

　　宋听澜心一狠，一把夺过掌柜手里的钥匙，“就要这间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了楼。

　　这家店隔音不怎么好，宋听澜在桌子前坐下时，隔壁房间正在吵架，听上去是对外地来的小夫妻。
　　两个人是炼丹药的，想要到江都城卖个好价钱。
　　不知是哪里出了分歧，在屋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男人的声音粗粝，似被磨得不耐烦，“我到江都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家！我们全部的钱都用来买炼丹炉、买炼丹用的灵宝灵药，要是再不把炼出的丹药出手，是打算一起饿着等死吗？！”
　　“那你倒是卖出去啊？这么久了，我连一块灵石都没见到，还白白添了这么多钱！租商铺、住房、通人脉，哪一样不需要钱？再住下去，我看丹药没卖成，你怕是家都不想回了吧！”

　　“你闲得吧？净想些有的没的！”
　　女人铁了心想走，给丈夫下了最后通牒，“我不管，明日若是再卖不掉，我后日便走！你就自己留在这里卖你的药去吧！”

　　宋听澜一边吃瓜，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刚抿了一口，隔壁传来“砰”得一声巨响，震得他杯中的水都跟着晃了晃。
　　隔壁小夫妻貌似吵破防，最终以不知是夫还是妻摔门而去收场。

　　宋听澜抿了口茶，淡定地躺在床上裹了被子。
　　江都不愧是以丹药闻名，炼药师无处不在，随便揪出个人都可能深藏不露。
　　也不知有没有能让人修复丹田灵脉的药呢？

　　宋听澜在船上睡得足，没有什么困意，闭着眼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吱呀”地推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