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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是婉卿阿娘 “婉卿阿娘 ...
“悔?”秦婉卿神情有瞬间怔然,猛得咳出一口鲜血,大笑出声,“哈哈哈悔?”
秦婉卿笑得浑身发颤,身形一点点佝偻下去,最后不顾仪态地躺在地上,盯着空荡荡地屋顶,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有什么东西慢慢从身体里流失。好像一场瓢泼大雨,将她里里外外浇了一遍,却带不走满身的污秽与疲惫。
“悔?”秦婉卿笑着喃喃重复着刚才的话,对上宋听澜的眼睛,“我为何要悔?不过是几条人命,几条人命而已……”
秦婉卿话语凌乱,不知是在告诉宋听澜,还是在说服自己。到了最后,化为一道哽咽,哭出了声,“为何如今你还活着?为何……为何只有陈最死了呢?”
秦婉卿望着宋听澜的眸中多了几分茫然,近乎哀求道:“你能死而复生,那陈最呢?你能不能告诉我,陈最在哪儿?”
秦婉卿抬手捂住了眼睛,嚎啕大哭。像是要发泄出这些年的所有委屈与不甘。
她等了太久,守了太久,甚至不惜手染鲜血,只是为了能再见陈最一面。
如今却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
听着秦婉卿撕心裂肺地哭泣,宋听澜心中五味杂陈。
宋听澜迈步走到秦婉卿身侧,沉默良久,半蹲下身,平静问道:“你当初救我,也是因为陈最?”
这个问题,注定无法从一个全然崩溃的人口中得到答案。
鲜血从秦婉卿口中溢出,紧接着是鼻子和耳朵,到最后分不清指缝中的是血还是泪。
宋听澜指尖蜷了蜷,唇瓣张张合合,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秦婉卿的哭声止住了,她挪开捂着眼睛的手,神情恍惚望向宋听澜手中的铜镜。
她的眸光逐渐涣散,恍惚间抬手想要碰一下那面镜子,却又在即将触碰的前一刻倏而止住。
那一瞬,铜镜万千幻象汇聚,映在秦婉卿的双眸。
她看见了陈最。
那是一段被深藏的、遗忘的记忆,是她刚随陈最上山的第一个月。
素来稳重的陈最一反常态,往日总是正经的眉眼沾染了几分稚气,脸颊被骄阳印得通红,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婉娘,我练成了!临江宗剑法第八式,我练成了!”
秦婉卿不修炼,并不懂那套劳什子的剑法有多难练,但看到陈最脸上的笑容,也不免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当真?”
“真的。”陈最激动得点点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停在第七式已有三月有余,多亏今日宋师兄指点,我才有所突破。婉娘,我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感谢宋师兄!”
“宋师兄?”虽然未曾蒙面,但秦婉卿总能从其他弟子口中听说这位“宋师兄”的事迹,不免觉得好奇,“他真有这么厉害?”
“当然!”陈最神情满是向往与崇拜,“宋师兄素来待人亲厚,且修为天赋极高,不过二十多岁,就已至大乘境,凭一人之力便可重铸蛮墟幻境,诛灭大妖。年少成名,这是多少弟子的毕生追随……”
秦婉卿恍然大悟,忽然想起有女弟子无意间谈论起这位师兄,曾用“风流倜傥,人间绝色”八个字形容他,不禁脱口而出问:“那他长得好看吗?”
陈最源源不绝的话戛然而止,望着秦婉卿瞪大了眼睛,“婉娘,那可是宋师兄……”
秦婉卿长得好看,也喜欢欣赏好看的人。
陈最相貌端正,却远不及宋听澜的芝兰玉树丰神俊逸。
察觉到陈最神情中的震惊与醋意,秦婉卿弯起眉眼,笑出了声。
她将头轻轻靠在了陈最的肩上,笑得浑身轻颤,调侃道,“那就是很好看喽?”
陈最听出秦婉卿话中的揶揄,不太高兴地别过脸,“婉娘,不可拿师兄随意开玩笑。”
“哎呀好啦好啦,”秦婉卿撇撇嘴,双手搂住陈最的脖子,撒娇道,“阿最别生气,我以后不开宋师兄玩笑就是啦。”
陈最亲了亲秦婉卿的额头,解释道:“宋师兄平时里带我们这些师兄弟极好,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若是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婉娘见一见他……”
秦婉卿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好。”
可临江宗弟子众多,陈最不过是宋听澜众多照拂师弟的其中一个。
陈最再没有得到过宋听澜的照拂。
秦婉卿听到的话也从“宋听澜的指导”,变成了“宋听澜近日的光荣事迹”。
……
“真想成为宋师兄那样的人啊。”秦婉卿又听到陈最在她身边感慨。
只是一句话,便让她泣不成声。
她想说话,想要尖叫,所有声音却被死死摁在喉间,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泪眼模糊间,秦婉卿对上那双静静凝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万物落在他的眼底,哪怕是血色也失了戾气,变得温和淡然,击退了秦婉卿的所有防线。
那一瞬间,所有的爱恨都不重要了。
“我是不是很丑?”秦婉卿止住了哭声,艰难问道。
宋听澜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摇了摇头,“没有。”
秦婉卿不信,“陈最肯定不喜欢。”
“若他真是那样的人,不会让你惦念这么多年。”宋听澜如实道。
秦婉卿笑了,那双灰暗的眼睛多了几分生气,她抬手摸了摸铜镜,像是告别曾经全心全意的爱人。
“婉卿姑娘,你……”宋听澜唇瓣微动,话还没说话,就见秦婉卿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随着持镜者灵力散去,封印亡魂的结界开始削弱。
秦婉卿触碰铜镜的刹那,亡魂躁动起来。
他们生前遭受过太多苦楚,怨念颇深,面对曾经的仇人,恨不得将她剜肉饮血、剥皮抽筋。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啊啊啊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啊!”
“你把命还我,还我啊……”
见情况不妙,宋听澜急忙想要收回铜镜,却被秦婉卿死死摁住。
霎时间,怨念戾气如同利刃,自秦婉卿身体贯穿而过,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秦婉卿瞳孔一震,差点晕死过去。
这便是她的结局了吧。
秦婉卿心中想着,缓缓合上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十几道亡魂在啃噬着她的心脏,耳边的哀嚎穿透鼓膜。
那些声音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的不过一面之缘,有的却相依相伴了很久很久。
最后化为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婉娘啊……”
……
那是三年前的醉春楼,彼时名动荆州的花魁另有其人。
秦婉卿并不知她的本名,只记得濒死之际,那人救下她时,有人惊呼说“嫣儿姑娘下凡来了”。
秦婉卿那个时候思绪恍惚,睁开眼睛,瞧见那张绝美的面容时,差点以为真的见着了仙女。
只可惜,命运弄人。
秦婉卿来荆州前,曾听说过一种邪术,只要以十三道四柱纯阴之体心魂为祭,加以逆转阵催动,炼制亡魂七七四十九天,即可开启因果盘,招人魂魄,逆转生死。
而醉春楼,便是荆州阴气最盛之地。
那个时候的秦婉卿为了复活陈最不择手段,侥幸进了醉春楼,更是方便了她寻找纯阴之体。
从开始拿刀的手不停发抖,到后来的干脆利落一刀毙命,到了最后,杀人就好像碾死一只蚂蚁、揪下一片花草这么简单。
为了陈最,她可以不惜一切,抛弃良知。
以至于后来被人发现,秦婉卿第一反应,竟是如何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下去。
那是她杀的第一个全然无辜的人——
一个唤作呦呦的孩子。
那一天,天上下了很大的雨,雷雨交加,狂风大作。
秦婉卿给了呦呦一块糖,诱哄着她坐到了镜前。
呦呦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满脸天真地问:“婉卿阿娘,你要给我扎很漂亮很漂亮的小辫子吗?”
秦婉卿撩起呦呦的一缕头发,用梳子梳了两下,神情晦暗不明,好半晌才淡淡点了点头,“是。”
“那呦呦可以要两个小鹿角吗?”
秦婉卿将头发分成两份,从头开始编起了麻花,“可以。”
呦呦开心地翘了翘脚,“婉卿阿娘真好。呦呦唱歌给你听呀。”
呦呦生父不详,母亲早亡,醉春楼里人人都是她的阿娘,学到的歌儿也都是醉春楼的姑娘教的。
醉春楼最流行的便是些淫词艳曲,但呦呦会的,却都是孩子间最流行的童谣。
“时辰到,镜儿照,娘亲帮我把头梳。”呦呦跟着秦婉卿的动作唱着,“一梳吃穿不愁,二梳财运滚滚,三梳顺心顺意……””
秦婉卿编得麻花辫整齐饱满,自然垂在呦呦肩膀前。她编好了一条,犹豫片刻,才拿起另外一半头发。
那个时候的秦婉卿,心存了几分侥幸,故作随意地问:“呦呦今日都玩了什么?”
呦呦一根手指点了点下巴,认真地数着自己去过的地方,“在后院帮阿力哥哥搬了凳子,帮乔阿娘端了饭,还帮嫣儿阿娘递了胭脂!”
“是嘛?”秦婉卿心中松了口气,将最后一小段辫子固定好。刚将梳子放下,忽然看见镜中的呦呦抬起了头,对上她的眼睛。
“啊对了,我还去了醉春楼旁边的小巷子。婉卿阿娘,你去……”
话还没说完,秦婉卿忽然抬手死死拧住了呦呦的脖子。
“阿……阿娘……”
随着喉间的手一点点收紧,呦呦的面颊越涨越红,胡乱拍打着秦婉卿的手腕。
那双乌黑的眼睛有震惊、有恐惧,睁得越来越大,紧紧盯着秦婉卿的脸。
到了后面,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白眼上翻,喉间发出零碎的“嗬”声,渐渐没了声息。
终停歇。
视线落在呦呦尸身的刹那,秦婉卿瞳孔一缩倏而回神,猛得收回双手。
惊慌失措下,掀翻了铜镜后面的剑架,一声“锵”响,长剑落地。
秦婉卿低头望向自己抖得不停地双手,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她杀过人。
杀过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偷盗,有的人负心。
唯独今日。
她不想杀呦呦的……
若非……若非呦呦撞见了她的秘密……
呦呦本可以活下去的……
秦婉卿手足无措,脑中一片混乱。
她该如何?她之前杀人是怎么做的?尸体应该怎么处理?怎么才能不被别人发现?
纯阴之体,纯阴之体……
呦呦是纯阴之体……
她应该拿走纯阴之体的心魂。
对,拿走心魂便能救陈最了。
匕首刺穿呦呦胸膛时有片刻停顿,最终狠狠刺下。
四溅的血液顺落在了地上的剑鞘上,染红了秦婉卿的眸底。
那天,铜镜中的封印又多了一道。
秦婉卿将呦呦埋在了距离醉春楼很远的长明寺后山上。
魔界的人不喜欢礼佛诵经,长明寺后山不仅人烟稀少,也可助呦呦受佛经超度,早日脱离。
秦婉卿以为万无一失,却唯独算漏了一条——
她的恩人嫣儿爱上了荆州富商沐家公子。
他们常在后山私会。
后来沐沉言离开,嫣儿常常来此睹景思人,最终在沐沉言走后的第三个月……
东窗事发。
……
秦婉卿至今还记得嫣儿被推下去的前一刻,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满是震惊与失望。
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允许陈最复生这件事上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可这世上当真有复生之术吗?
到了最后一步,秦婉卿竟开始怀疑起来。
直到见到宋听澜的那一刻。
若是能再见陈最一面就好了……
秦婉卿意识逐渐消亡。
……
“婉卿姑娘,婉卿姑娘!”□□沉寂的最后一刻,一道声音穿透黑暗,将秦婉卿强行拉了回来。
秦婉卿眼睑微颤,好半晌才睁开眼睛。
宋听澜正蹲在身前盯着自己,身后跟着抱刀的沈识舟。
秦婉卿喉间撕裂得厉害,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望着宋听澜,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宋听澜神情认真,“陈最可能还在。”
短短一句话,将秦婉卿砸得惊了又惊,好半晌才哆嗦着唇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说什么?”
“执念太深的亡魂,会被困在世间难以散去,呦呦如此,陈最亦如此。”宋听澜道。
秦婉卿不知哪儿来得及时,强行撑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宋听澜的胳膊,“你……你说什么?”
宋听澜没有说话,垂下眼帘。
秦婉卿顺着宋听澜的视线,落在身前的灵器上。
那是陈最的贴身佩剑,当年蛮墟一战,他孤身入了蛮墟境,独独留下这柄剑陪在秦婉卿身边。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
秦婉卿的手因为练剑磨出了茧,这把剑也从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得心应手。
许是因为陈最留下的东西,每当秦婉卿夜不能寐,握住灵剑时,总能觉得心安。
而如今,这柄自主人离开后便自封的灵剑,竟重新唤起了光芒,如同星星之火,虽小,却足以燎起秦婉卿心中的荒芜。
秦婉卿瞬间湿了眼眶,指尖几乎是颤抖着,落在了剑身上,“阿……阿最……是你吗?”
万籁俱寂。
光芒忽明忽暗,微弱地映在秦婉卿眸底,泪水夺眶而出。
“你要是在,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秦婉卿声音哽咽,像是要述尽所有的委屈,“你是不是在怪我做错了事?”
“我可以赎罪的,陈最……让我怎么赎罪都行,你别不理……”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那柄剑,还在兀自闪着光芒。
宋听澜叹息一声,像是在叹世事无常,“这柄灵剑与陈最气息相连。当年蛮墟一战,陈最身死,应当是留下了几丝心魄在这柄灵剑上。只可惜,心魄太弱,如今也该散了。”
“那他能听到我说话吗?”秦婉卿不敢确定。
宋听澜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他既然选择现在现身,应当有他的理由。”
理由?
秦婉卿指尖摩挲着剑身,似在问陈最,又似在自言自语,“你有什么理由呢……”
一阵微风拂过,好像有人撩起碎发,轻轻摸了摸秦婉卿的脸颊。
秦婉卿指尖一顿,下一瞬,一只手从背后握住了她。
“婉娘。”
秦婉卿思绪猛然停止,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冰凉的手,指腹粗糙,盖在秦婉卿手上带来微微的痒意。
身后的胸膛坚硬厚实,一如多年前将她拥入怀中那样。
秦婉卿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唯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声震耳。
秦婉卿反手摸了摸那双手上的薄茧,瞬间泪水如潮,“我……”
那一瞬间,好像有千言万语。
秦婉卿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敢回头。
直到身后的人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呼吸落在耳畔,再低声唤她,“婉娘。”
秦婉卿握住了他的手,终于忍无可忍,转身一把扑进了那人怀中,“是你……是你回来了对不对?阿最……”
“嗯。”陈最下巴靠在秦婉卿的肩膀,鼻尖轻轻嗅了嗅,感受着久违的香气与体温,“是我。”
秦婉卿肩膀一颤,紧紧抓住陈最的衣领,泪水流得更凶,不过片刻,就将陈最胸前染湿大片。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秦婉卿的抽涕声一声接着一声,怎么也止不住。
陈最和宋听澜对视一眼,朝他点头示意,便静静拥着秦婉卿,拍着她的肩,任由怀里的人发泄。
一直哭到最后,秦婉卿膝盖发软,头脑发昏,才终于在陈最的怀中停了下来。
秦婉卿抬起通红的眼眶,抬手摸向陈最的脸颊,小心翼翼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真的回来了对不对?可你明明一直在,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看我?”
秦婉卿鼻头又开始发酸,心中委屈,握拳想要给陈最一拳,却在落下的瞬间轻了力道,张开掌心落在他的胸膛。
秦婉卿碰到了一片死寂。
曾经为她跳动的心脏,不见了。
秦婉卿呼吸一顿,眸光骤变,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为什么没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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