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教堂(1) 农历八月十 ...
-
农历八月十六,满月当空,星子零落。本是个赏月品茗的好日子,却看着有些鬼气森森。月亮仿佛穿着血红嫁衣的新娘,晦暗星光环绕在她周遭犹如鬼火一般。
不过下楼丢个垃圾的工夫,童博就捡回来一只鬼。那鬼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垃圾房边的大树下,面色青白、身体冰凉。童博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扛回家中。一进屋,鬼就大闹起来,叮铃桄榔地好一阵折腾。童博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等闹够了,这鬼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哭起来。
自从得过失心疯后,煤球就变得特别胆小、敏感。可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居然没吓到它。它还跑来冷眼旁观。一开始背是紧绷的,但听到鬼的哭声后它便放松下来,开始大大方方地看戏。
“没事……别哭了。”童博蹲在地上哄鬼,“地上凉,你先起来行不行?”
又拉又劝的,总算把醉鬼给拽了起来。用毛巾将眼泪、鼻涕抹干净,再把沾了呕吐物的外套脱掉。等收拾妥当后,童博才问:“发生什么事了?公司倒闭了?还是你欠了一屁股债要坐牢?”
邹仕奇摇头。
“那是病了?”童博见他始终不吭声,有些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呀!就算得了病也没什么好怕的,找最好的医生……”
“没用的。我这儿……”邹仕奇戳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坏了!”
“胡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
邹仕奇眼神迷乱地望着童博:“为什么我梦里的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童博错愕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起初只是诧异,可慢慢地却品出了其他意味。他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抬眼看对方,索性转身避开,抛下邹仕奇一个人在那儿抹眼泪。
等童博再从房间出来时,邹仕奇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身材高大,长手长脚的,客厅里那张老旧的双人沙发哪里能装得下他,两条腿都拖到了地板上……还用手背盖着脸,估计是嫌顶上灯光太刺眼。童博叹了口气,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又随手关了灯。
早上,童博走出卧室时,只见客厅里一人一猫睡得正香。煤球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竟挨在邹仕奇的脚边呼呼大睡。怕搅了他们的美梦,他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去上班。
到了中午,邹仕奇给他发来消息,说走之前已帮他关好了门窗,其他的一句没提。想来酒醒后,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这样最好,童博松了一口气。那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家还像以前一样,不用尴尬。
邹仕奇只记得自己喝得烂醉,之后鬼使神差地般被童博领回家。现在酒醒了,可他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糟糕,感觉随时就要崩溃……现实的世界已经扭曲,一个巨大的黑洞正要将他吞噬!
潘多拉的魔盒……庄伏生说得没错!而陈建生正是打开这魔盒的钥匙。如今,他已后悔莫及。
从打开邮件的那一刻起,诅咒就降临了。每一张老照片都是咒语,将陈建生的鬼魂重新召回人间,来向他索债。
当年,陈建生在码头上让人生生折断了脖颈,之后凶手驱车几百公里,将陈建生埋在了边境附近的一个密林中,所以警方怎么都找不到尸体。这埋尸的场景从未在邹仕奇的梦中出现过,但此刻他却能清晰地想起来……
陈建生被装尸袋包裹着,躺在刚挖好的墓坑边。他拨开其额前的乱发,手指划过脸颊,仿佛抚过冰冷的大理石。一阵风吹落露水,恰好砸在陈建生的额头,又顺着流淌进眼窝……在那一洼露水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记忆便停留在此,之后的事他再无任何印象。
是他杀了陈建生?这根本不可能!可所有这些荒诞、离奇、诡异的事正在一步步地逼近现实。他、陈建生还有童博,他们三人之间究竟有何联系?难道庄伏生说的都是真的?
理智之锚飘飘荡荡,已然成了无根的浮萍。邹仕奇就跟失了魂似的,公司也不去了,车开到一半便丢在路边。一个人穿过街道、步入小巷,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他停在一间教堂的门前。
这是坐落在老旧居民区内的一座小教堂,隔了几米便是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此刻,教堂的门虚掩着,也不见有人出入,很是冷清的样子。
邹仕奇并非信徒,只是被绝望驱赶着来到这里,想要寻求片刻的宁静,再找回一点残存的理智。他推门进去,立马就有人迎了上来。
那人身材颀长,穿着件黑色的衬衣,整张面孔给人一种比例失调的怪异感——干瘦的窄脸配了双大得惊人的眼睛。
“兄弟。”黑衣人露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脸。
邹仕奇朝他点头致意。
黑衣人问道:“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我只想坐会儿。可以吗?”邹仕奇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当然可以。”黑衣人侧身给他让行。
两人擦肩而过,邹仕奇从男人身上闻到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过去的老人喜欢把它放在衣橱里,用来防虫防蛀,但如今这一代已经少有人用。男人看着顶多三十来岁,想来定是和老人同住着。
邹仕奇找了个角落坐下,摆出一副闭眼休憩的势态,以免有人打扰。但不过清静片刻,耳边就传来喋喋不休的絮语。起初,他以为是黑衣人在诵经,但细听之下又不像。接着那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变了调。邹仕奇睁开眼睛,只见黑衣人双肩不停地颤动,口中重复着几个含混的音节,貌似很是痛楚。
他忙走到男人身边,拍了下对方的肩,问:“你怎么了?”
黑衣人抬起头,瞬间恢复如常。
见是一场误会,邹仕奇解释道:“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生病了,打扰。”
黑衣人说道:“我是病了。”
邹仕奇迟疑了一下:“那……需要去医院吗?”
“你也病了。”黑衣人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生病了。”
这时,邹仕奇一下反应过来,想必男人就是教堂里的牧师,正变着花样向他传教呢。邹仕奇根本没有心情听这些,于是礼貌地笑了笑,就准备离开。
突然,黑衣人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我……这儿病了。”
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邹仕奇停下了脚步,问道:“什么病?去医院看了吗?”
黑衣人道:“我妈这儿也有病。”
邹仕奇半天玩笑地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跟你一样,这里出了毛病。”
见黑衣人有些怀疑,邹仕奇便介绍起自己的病情来:开始只是做恶梦,慢慢的脑袋就坏了,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黑衣人问他,都梦到了什么。
邹仕奇说,总是梦到同一个人,有时还会梦到鹰蛇缠斗。但当他问黑衣人是什么时候得病的,对方却没有回答,而是涛涛不绝地聊起了往事。
说有一天,父亲发现祖传的佛珠不见了,翻箱倒柜地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家里总共三口人,问了一圈也没问出什么。父亲想,东西放在家里总不会弄丢,或许是藏在什么地方给忘了。于是,也没当回事。
过了几个月,母亲的闺蜜来到家中吃饭。父亲发现她手上戴着的珠串很是眼熟,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许久,基本确定就是自家丢失的那串佛珠。
待客人走后,他问妻子,闺蜜戴着的珠串是从哪儿买的?妻子得意地说道,那是自己赠于对方的礼物。父亲听后大惊失色,斥责她怎么能将祖传之物随便送人。
但母亲一口咬定,那是自己去庙里烧香时花一百块钱请来的佛珠。父亲说道,这怎么可能?!光上头的翡翠吊坠就值好几千。
其实几千块的东西也算不得什么宝贝,主要还是上一辈留下的念想。父亲虽然气恼,但东西既然送出去了也没再讨要回来的道理,于是嘴上埋怨了几句,就作罢了。
可母亲却不依不挠,硬说是从庙里买的。这完全就是睁眼说瞎话了。那佛珠的款式并不常见,上头的吊坠更是独一无二。但母亲叫嚣着,非说自己是被污陷了。父亲气得直发抖。而男人则夹在当中,左右为难。他劝母亲别再闹了,可越劝母亲就越疯癫,哭喊着竟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
这件事对男人的冲动实在太大了。当时是夏天,母亲脱下连衣裙,里头连内衣都没穿。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她赤身裸体着,满地打滚、撒泼。父亲吓得赶紧捡起裙子要往她身上盖,可母亲死活不从,一边甩着□□,一边尖声厉叫,非要让丈夫认错求饶。
从那一刻起,男人就知道母亲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之后,每次跟母亲产生争执,他就告诉自己:你也跟她一样,得病了。
邹仕奇问道:“去医院查过吗?是什么病?”
男人答道:“嗔病……贪嗔痴的嗔。”
邹仕奇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扯一堆精神病什么的,原来还是为了传教布道。不过这贪嗔痴是佛教的说法,基督教不是都讲原罪吗?看来,此人并不是牧师。邹仕奇刚要打消疑虑,男人却突然给他讲起了圣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