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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臣前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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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六年八月初二,天子大婚,立皇后段氏,告于天地宗庙,大赦,赐王公以下及于鳏寡各有差。
同月,南离兵动,整师燕州。
同日,北羌易主。新主起兵北乡,弑君上位,其曾有言:“变古易常,不乱则亡。”遂,移檄四方,于北羌境内大肆征蓄甲兵。
南北异动,皆有卷土重来之意。
国朝厉兵,屯骑戍边,以备邻敌侵疆。
一夜雨急云飞,檐声不停,太史院各官愁的是一夜未眠,今日天子再度临朝,忽起无端风雨,怎么看也不是个好兆头。暴雨不终朝,幸得天公慈悲,在破晓时分收云敛雾,终得见晨光熹微。
百官起早,面对近在咫尺的宫城正殿,朝臣们远远瞧着,不免回想起昔日血污殿内的景象,深觉眼前层层石阶,险如攀天。
“诸位,在等什么?”
众人循声回望,许克的身影渐行渐近,他虽年事已高,鬓发皤然,却是昂首而来,迈着凛然的步伐从群臣中走过,第一个迈上了石阶台。
“许公。”朝臣中有人出言提醒。
许克并未停下脚步,他一边朝前走,一边言道:“志无休者,当行则行,虽难必易,虽险不移,世间道路本无界限,诸位何以固步自封。”朝臣听此,不由面面相觑,片刻沉寂后,他们紧随其后,走向了曾满是血污的大殿。
雨露驱暑,亦除秽气,阶面青苔上,朝日霞光中,轩盖覆顶,华殿明堂,庭有公卿,百官恭仪,此间一切,竟生生相映出一种熙熙泰和的幻象来。
可朝臣当下心境,堪比帝后大婚当日,人人满心诚惶诚惧,忐忑不宁。
大婚那日,宗霍在百官面前宣称要还政于天子。
此话一出,满坐皆惊,昔日惨象历历在目,当大臣们还沉浸在喜酒变断头酒的悲伤中不能自拔时,紧接着发生的一幕,不想更加骇目惊心。
忽然从天而降的两个刺客,以鬼魅般的身影和迅雷不及的出手速度,将他们这位新婚皇后,捅了个透心凉。
两名刺客,一死一残,残的自戕未成,被擒获之前只来得及咬断了舌头,所幸救治及时,可如今一条命悬在肃咎司,倒还不如死了干脆。自那之后,丞相府颁布全城戒令,一时间人人自危,满城惶悚。此半月以来,不论黑天白日,不论门庭高低,但凡肃咎司要查,都须得门户洞开,老老实实被查个底朝天,凡有可疑者,皆入了肃咎司,而肃咎司自设立以来,进去的人,都没能再活着出来。
如今禁令已撤,朝纲复兴,百官站在大殿之内,不免顾看左右,今日未现身者,日后定然再不得见了。
顾看之余,有些人不约而同的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段太尉与贺将军,两人正一前一后朝殿内走来。
段坚走在前面,神色静穆,却难掩眉间郁色。女儿在自己面前遇刺,论谁都无法轻易释然。
皇后遇刺一事牵连甚广,况且天家出事,消息瞬息千里,段贺两家自然成为民间饭后谈资,坊间传言称,皇后遇刺,多半和贺家脱不了干系,只因大婚后不过两日,贺太后就将自家侄女迎入皇城,同时也以皇后生死未卜,唯恐天家子嗣凋零为由,又额外给天子身侧添了几名美人才人。
此后传言愈演愈烈,更有甚者断言,皇后已命若悬丝,绝活不过九九重阳。
“若传言属实,段太尉神情如此,倒是情有可原。”几名站临殿门处的官员们正在悄声议论,只听有人困惑不解道:“可你们看贺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身遭不测的是他家女儿。”
不远处,贺昀确实一副眉头不伸的模样。
他距段坚不过几步之遥,眼看着段坚走在前,贺昀一改愁容,三脚两步便走近段坚身后叫住他,毫不避讳道:“太尉,节哀。”
段坚站定,目光儒雅沉静,他侧首问道:“哀从何来?”
贺昀似笑非笑走上前,缓声道:“人曾有言,死生短长。修短,命也。皇后殿下遭此劫难,如今看来,或许真是印证了天命难违四个字。”
“雀不能巢而夺燕巢,至于颠覆,理固如此。”
段坚听后,不恼也不忿,依旧是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他缓步迈上台阶,淡淡道:“可惜燕子微志——”
“只在雕梁。”
他向上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回首望向贺昀,目光意味深长,道:“我段家的孩子,一向命大的很。旁人不知道,将军难道也不知么?”
贺昀听见这话,脸色沉了下去,他想起段坚那位难杀的二儿子,眼角寒意开始若隐若显。
“二位有话,何不进去说。”
沈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笑吟吟地看着贺昀,开口问道:“将军脸色不太好,可是近日身心过劳?在下听闻将军最近不断向朝廷推贤进士,此举虽好,可将军只从晏州本地豪强中选人,未免偏心太过了。”
贺昀冷笑一下,道:“沈群。少同我装糊涂。前些日你肃咎司抓走我身边不少人,怎么,许你沈大人想抓便抓,想杀便杀,都不许我增补吗?”
沈群道:“任贤使能,乃天下之公义。将军想如何在下管不得,只不过好心警劝而已。”
贺昀听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沈群看着贺昀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贺昀走后,沈群敛了笑意,他站在石阶下,向段坚行礼道:“段太尉。”
段坚同样回礼:“沈大人。”
同为在朝为官者,一位澹然沉静,一位恃明凌厉,平日里纵有交集,双方也都是以礼相待,在沈群心里,眼前这位太尉,如同一片又清又渊的池潭。一望明晰,但察之无象,寻之无底。实在难见其真。
两人走入殿中,沈群见了百官,还是同以前一样笑脸逢人,十分的谦让恭敬。百官们面对沈群,态度则是更加谦卑,不为别的,若是他日肃咎司抓人抓到自己头上,只求沈群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能让自己走的体面些。
待到段坚一入殿,群臣们又是另一副模样,有人侧首不语,觉得段家人是灾星临凡,唯恐惹上一点牵扯,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些人则是窥察打量,寻思着要不要上前,趁早攀附。
众人就这样四下顾看,终是无一人上前同这位太尉寒暄招呼,段坚对此也是习以为常,只是走到许克身旁,谦敬的行了礼,问候了一声,“许公可还安好?”
许克见到段坚,不免就会想起段珂,想到大婚那日发生的事,又不免揪心,他强撑道:“承蒙太尉关心,老夫身体安好。”说罢还是没压住胸前抽痛之感,又咳了起来。
段坚知其忧心,轻声安慰道:“许公不必太过挂虑。怀清吉人天相,她不会有事的。”
这时,一直立于旁侧的贺昀转过了身,他看向段坚,冷笑道:“太尉似乎十分确信,皇后会相安无事。”
段坚道:“为人父母者,爱子心无尽,故而总是希望上苍垂怜,庇佑他们无病无灾,奈何世事无常,天灾或可挡,殊不知人祸,防不胜防。在下不知此番劫难,究竟祸起何处?”说罢,便对上了贺昀的目光。
贺昀哼笑一声,道:“我也想帮太尉解惑,可这次,确实爱莫能助。”
话音刚落,天子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殿之上,百官们立即恭默守静立于两侧,既见天子,此时合该行礼参拜,可那人没现身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梁若也不意外,他早习以为常,见百官无言,自己走上御座,悠闲地坐了上去。
宫城正殿,建中立极,宗霍孤身一人,独行进大殿之内。他背对朝臣,负手而立,眼前是天子御座,而他距御阶,仅有一步之遥。
放眼望去,大臣们个个低眉垂眼不敢抬头,如今一切看似回归正规,可国柄依旧被宗相紧握在手,其言还政天子,不过做做样子。
贪天之权者,不会久居人下,一人敢将曾经夺取过的东西奉还出来,意味着其嗜欲更胜从前,眼下之物既已无法满足,那便图谋个更大的。
正殿内一时沉寂,眼下数百名大臣听着檐下滴落的水声,心若怀冰,不知等下是否又会苍黄翻覆。
“臣,拜见陛下。”
宗霍此言如同一道赦令,顷刻间宽赦了包括天子在内的所有人。
百官如释重负,舒颜叹息,立刻随之一同参拜。梁若端坐在大殿之上,神情漠然,见群臣礼毕,他便淡淡道:“平身吧。”
随后殿内政事一如既往的进行,与在丞相府内并无二致。
梁若坐了许久,看着眼前这副君仁臣忠的场景,轻微动了动已经麻木的四肢,如针刺般的轻微痛感蔓延开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固定在此般动弹不得,随即向旁侧倾身,抵靠在御座之上。
君王本不该如此,可眼下无臣亦无君,任他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飘入一阵水汽,眼见天阴风起,列于首位那人忽向天子启奏,他道:“臣前日里寻了位回春妙手之人,可医万疾,臣想送此人入宫,与皇后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