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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宗明玄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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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雨落,雨后车帷逐风而动,段珂伸出手抵住乱飞的帷帐,目光轻移,龙楼凤阙已然近在眼前。
广殿巍巍,四望无穷。
马车停在一浩荡宫门处,宫门外站着数十名宫人,为首的内官见到贺谦,立刻恭谨上前行礼道:“贺大人。”
贺谦端坐马上,轻微点了下头道:“劳烦你在此等候多时。”
那人摇了摇头,道:“奴才等主子,本就天经地义,劳烦二字可是要折煞小人了。”他恭恭敬敬地说完便抬起了头,貌似不经意看向马车,竟是透过车帷的间隙,准确对上了段珂的视线。
段珂看着他,此人眉眼细长,双目无光,却面善的很。
仅一眼,他便恭敬地低下了头,后又抬首同贺谦道:“过了此门便是后宫,大人不便前往,接下来的一切,请放心交给小人。”
说完他就回过头示意,身后宫人不敢怠慢,连忙走向马车,十分恭谨的等候在一旁,静待车中那位贵人。
今夜天色混沌,段珂从马车上下来后抬首望去,只觉星辉逼人,亮的一点也不真切,仿若眼下物境皆虚幻,唯一真实的,是心中那份苦闷涩然。
眼前那道宫门,将天地一分为二,彼侧囹圄,此侧无央,她知再无退路,便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朝前走了过去。
她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道门,安安静静地立身其中,待她转过身看向贺谦时,忽然苦笑了一下,是笑自己,也是在笑他。而今自临囚境与他相对,突然发现,他们的处境似乎并无差别,门内门外,都是一样的深昧险绝。
“大人珍重啊。”
段珂轻声开口,似虔心祝祷,亦似戏侮。
同样是宫墙内,同样是两两相顾,同样有风吹来,而今风吹过身不觉半分轻盈,反倒像是一张扑面而来的罗网,将他们桎梏其中,脱身不得。
段珂不想在此多做逗留,她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宫人与禁卫们也连忙跟了上去,一时间巍峨宫墙内,便只剩贺谦一人。
他在原地待了许久,久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阙深处,久到夜色寂灭,不闻半分声息,待反应过来时,周身早已麻木发冷,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指尖,仅这幽微的一下,心口便寸寸欲裂,痛如脔割。
他无力抬首,却见天静星沉,浮云护月。
看着沉夜中那轮清光皎洁,他眼中显见的颓然又被隐去,随即策马离开,只身一人,走入一望无尽的深寂。
偌大的皇城内,此时,一群人正在追着一个人疾步前行。
“段姑娘!姑娘请慢些走!”为首的那位眉眼细长的内官紧跟在段珂身后,一边喘气一边着急道:“姑娘当心脚下,可别摔着了!”
因有肃咎卫随同前行,一路走来,皇宫内一些严加守卫处也是畅行无碍。
可眼下宗霍派来的禁卫皆在自己身侧,段珂心里惦念着绿珠,她于今日早些时候入宫,宫里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人发现,她孤身一人在此难保横生不测。
她行至一处梧桐林庭前,停下了脚步,提着从宫人处拿来的灯,转过身问道:“竹生,接下来该如何走?”
这一路上,段珂得知这位内官名唤竹生,他和随行的一干宫人,都是由丞相府筛选并送入宫中,专门用作侍奉未来皇后的人。
竹生这次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加快脚步赶忙走至段珂身边,气喘吁吁道:“段、段姑娘,请上轿吧。”
段珂看都没看竹生身后的轿撵,见他不说,她抬起腿直奔着右边就走了过去。
“左边,是左边!”竹生见此连忙道:“姑娘不必担心,绿珠姑娘今日被送入宫中时安然无恙,小人临出门前还特意留了两名宫人陪着绿珠,想来不会有事发生。”
见段珂神色并未放缓,竹生继续安慰道:“姑娘莫急,绕过这片梧桐林就到了。”
果不其然,绕过梧桐林,便见金殿琼台。
永明殿被这梧桐林环绕其中,桐树耸云,蔚彼茂林,月色下的宫殿,如同绿缛中的一枚金玉,殊绝群宫,又有不争之美。
段珂匆匆走入宫门,眼瞧着殿门近在眼前,她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开口唤道:“绿珠姐姐。”
无人应声。
她忙不迭走至殿门前,又唤了一声,“绿珠姐姐?”
还是无人应声。
烛火通明的殿内没有一丝生气,段珂连忙返身问道:“你从此处离开时,绿珠可在殿中?”
“在的在的。”竹生见此情形,一边吩咐宫人去四下寻找,一边回答道:“离开时,小人特意嘱咐过,此地与别处不同,并无皇宫侍卫把守,一切应小心为上,不要离开殿中半步。”
段珂听此,心生疑惑,问道:“此地为何没有侍卫把守?”
虽说今日之后永明殿便由肃咎卫接管,可在这之前呢,偌大的宫殿竟无一看守吗?
“姑娘有所不知。”竹生环顾四周,确定今夜再无外人后,这才小声对段珂道:“这里原是先帝发妻的寝宫。”
“据说先帝对那位皇后曾极尽宠爱,小人虽未曾见过,但见此宫殿之繁丽,足也略见一斑,只可惜,先皇当年恰恰也是在此,撞见了那位皇后的阴私。自那之后,永明殿就变成了皇宫内一处禁地荒废了许久,人迹罕至,久而久之侍卫们也就不再来此。直至数月前,陛下命人将此处重新修缮,此地才得以重现昔日盛景。”
竹生这边话音刚落,便得宫人们回禀,并未发现绿珠的身影,倒是发现陪同绿珠的那两名宫女,无端昏睡在侧殿,眼下竟是如何都唤不醒。
段珂此时心急如焚,只听守在宫门处的禁卫突然大喝一声,“什么人!”
段珂循声望去,宫门处突然出现一抹倩影,待她定睛一看,悬了许久的心这才放下来。
“绿珠姐姐!”
段珂见绿珠出现在宫门前,连忙跑至她身边,在确认其安然无恙后,长叹了一口气,紧握住绿珠的双手,道:“姐姐这是去了何处,你若发生什么事,我只怕要愧疚至死……”
绿珠回握住段珂,柔声道:“是我不好,让小姐担心了。”
“我见小姐许久未归,便想着出去看看,却不想着宫中不比家里,一不小心失了方向,兜兜转转了半天,这才找到回来的路。”
“今时不同往日,姐姐日后切莫轻易离开此地。”段珂拉着绿珠的手向殿内走,突然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放眼整个皇宫,仅有此地对你我来说是安全的。”
宗明玄画地为牢,给她罩了个王八壳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说这里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可仍能有一人,能在这皇城中畅通无阻,再固若金汤的殿宇,他也进的去。
次日清早,段珂在芳气袭人的寝殿中缓缓睁眼,她盯着榻前垂落的织金幔帐,回想昨日种种,真是又险又累,又哀又郁……许是昨日奔波太久,她觉得胸口似有巨石压在上面,本想翻身而起,这不动不要紧,一动竟惊觉自己好似被什么给禁锢住了,伸手摸摸,身上好似有个人……
距帝后大婚仅剩下两日的这天一早,当今天子,被一脚踹飞出永明殿。
“什么东西飞出来了?”
原本站在殿外的宫人听见寝殿内似有声响,以为是段珂醒了,正准备进去侍奉,便听“哐”的一声巨响,一团白影从殿中飞了出来。
这声响动惊动了宫殿内禁卫,眨眼间,他们便将那道身影围困其中,泛冷的尖矛直对着他,似乎此人稍有异动,便会命丧黄泉。
“是朕。”
此话一出,殿中宫人皆下跪叩拜,唯独那群肃咎卫,就算看清来人是天子,不过就地俱散而已。
梁若似还带着困意,他从地上慢悠悠站起,揉了揉有些摔晕的头,抬首去看殿内的段珂,只见她一张小脸涨得铁青,不免笑道:“怎么,皇后要下令处死朕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可在段珂听来,却如同一记闷雷劈下,她缓了缓神,对着梁若的方向行了大礼,淡淡道:“臣女无心之失,还望陛下恕罪。”
梁若看着段珂那副恭谨的模样,哼笑了一声,明明她方才还是一副七窍生烟的样子,不成想这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他觉得有趣,于是起身便向殿内走去。
段珂跪拜在地,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那声“起来吧。”于是她悄悄抬起头看了看,眼见着梁若近在咫尺,看那样子似是又要入殿,她便再也装不住了,连忙起身阻止道:“你站住!”
梁若得偿所愿,他站在原地,装傻道:“什么?”
段珂深吸了一口气,又跪了下去,口中干巴巴憋出几个字:“陛下,请自重。”
梁若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便也不再逗她,他道:“起来吧。”
“朕答应你,不逾此门。”
段珂起身后仍觉得别扭,她张口问道:“陛下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无事。”梁若淡淡道:“自上次一别数月未见,朕实在无聊,昨夜得了你进宫的消息,就想着来看看你。”
段珂见方才肃咎卫对小皇帝的态度,心中好奇昨夜他们怎么让梁若进来的,于是她看向了宫门处。梁若见她不说话,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当下便知她心中所想。
梁若浅笑了一下,声音似无奈又习以为常,他道:“朕再怎么人微言轻也是天子,有些表面功夫,他还是会做足的。”
与此同时,长秋殿内,一名内官正跪在太后寝殿外等候发落。
内官清楚太后的脾气秉性,深知自己今日难逃责罚,他跪拜在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见殿内出来一人,他赶忙爬过去紧紧抱住其大腿,口中不住念叨着:“求您饶了我这一次,求您,求您饶了我……”
被抱住大腿之人站在阴影处,看不清脸庞,却能感受到此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阴狠的气场,他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松手。”那名内官竟十分听话般又跪了回去,只是身体抖得比方才更厉。
“太后问你,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内官听后,冷汗直冒,哆嗦道:“回、回太后。”
“昨夜派去永明殿的人……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