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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垂花藤下 山 ...
山谷入口的湖面波光粼粼,温和的春日洒下一片逍遥宁静。
天光渐移,由东向南,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
小小船坞停着一只小船,一张古琴横在内室案头,水榭亭阁间似乎还萦绕着希希的曲音。
琴还在,香炉还燃着,但人却已离开了。
到了快活林,怎么能不进去?
白日的快活林,永远比夜里来得惫懒。白天纵还有活动,到了正午也该歇息了。
所以,此刻正是快活林里最静的时候。经过长夜宴饮、笙歌豪赌的人们,此刻正是睡得最香甜的时候。
微风穿过树林,发出一阵阵温柔的声响,就像是枕畔情人的呼吸。
绿蒙蒙的庭院小路尽头,有老树浓荫如盖。
四下没有人迹,远处有蝉声摇曳,花已将开,春已渐浓。今年的春天,像是来得并不太迟。
一块微微凹陷的岩石,四面有柔枝垂藤,宛如垂帘,自枝条间望过去,隐隐约约可以窥见相拥的一双人。一对男女十分亲密地并肩挨着,亲密耳语,看那姿态,显然是趁无人时私会的有情人。只可惜远远望去,只能瞧见他们衣角翩跹的色彩,而那花藤背后的风景,委实令人心痒难耐。
但这样画里的景色,有谁会去破坏?又有谁忍心去破坏?
偏偏,这世上总不缺少不识趣的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
突兀的语声中,一柄长剑,毒蛇般自拂柳枝垂藤间划了出来。
剑,闪动着毒蛇般的青光。
那白衣的少女似吃了一惊,娇呼声中密密地投入了身侧男子的怀抱。
男子身形闪动,避开三步,叱道:“什么人?”
剑尖斜飞,挑起了垂藤。
一个劲服急装的英俊青年,斜举长剑,瞧着他们冷笑,胸前一面铜镜上,写着“十八”。
这赫然正是快活王门下的急风骑士。
三个人在花藤之下对峙。
远处的假山后,也静伏着两条人影。
其中一个人轻声笑道:“楚兄的演技,果然逼真的很。”
另一人也笑道:“沈浪的演技,岂非也是不俗?以楚兄的轻功,只怕近身十丈之内,就被他发现……他能不动声色与白飞飞浓情蜜意……”说着,又觉不够,啧啧了两声。
第一人默然半晌,似是不知该如何接他这番调侃之语。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白飞飞……哎,白飞飞又何尝简单了?”
另一人兀自笑道:“这三个人都在戏里,却不知演给谁看?”
第一人悠然道:“你我二人,莫不应该备好茶点板凳?”说着她自己也有了笑意。
另一人道:“照我看来,这一出棒打鸳鸯还没开场,就已到了收场的时候了,当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第一人远远地瞥了一眼,叹气道:“你这张嘴,果然灵的很。”她忽然又笑了笑,“不过白飞飞的戏码完了,咱们倒也可以粉墨登场了。”
果然,白飞飞这时已嘶声悲呼,连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何不早对我说,你为何方才不对我说,你是不是还想骗我?你既已和她有了婚约,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她话未说完,但声音哽咽却再也说不下去,猛地翻转身子奔出垂藤,踉跄而去。
微微摇曳的垂花藤下,“急风骑士”与沈浪都淡淡笑着。
沈浪就那样瞧着白飞飞冲出花丛。他非但没有拦阻,没有说话,他根本没有动。他甚至连神情都恢复了平静,没有丝毫变化。
而急风第十八骑就这样瞧着沈浪,也没有说话。
沈浪一笑道:“不想来的竟是楚兄。”
这易容成急风骑士的人,正是楚鸣琴。
“急风第十八骑”嘴角牵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沈兄又何必故作此态?我的来意,和我背后的人,你想必都清楚的很。”
沈浪道:“小弟自是比不得楚兄豁达。”
楚鸣琴道:“你一定在想,来的怎么不是该来的人——”
沈浪微笑道:“不错,我以为,来的必是王怜花。”
楚鸣琴缓缓道:“昨晚之事过后,其中原因你也应该猜到了几分。”
沈浪脸上虽还带着些微的笑意,但他眼睛里却殊无笑意,低声道:“怀疑一个人很容易,但要确凿却很难。”
楚鸣琴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我自问这两下功夫瞒不过沈兄,但却不知沈兄如何认出我的身份?”
沈浪转瞬也恢复了平日懒散的微笑,说道:“我认识的人里,酒鬼虽然不少,但走到哪里都带着醇香酒气的人,却只有两个……”
楚鸣琴眼中闪过一抹光芒,道:“我才知道,原来喝酒也能成个老大的破绽……沈兄当真是心细如发。”
沈浪续道:“楚兄不问我另一个同道又是何人么?”
楚鸣琴笑了两声,道:“沈兄想叫她出来,自己招呼便是,何必要扯我的大旗?”
沈浪悠悠道:“如果我的话有用,她此刻早该走出来了,我又何须劳烦楚兄?”
“沈浪沈浪,你不叫一叫,又怎知没有用?”
轻软的声音遥遥传来,只见一抹翠色脆生生地刮了过来。
待来人落地,沈浪方才看清,这戏谑软语的垂髫少女,居然正是昨日伺候在白飞飞身边,悄悄塞给他幽会纸团的燕儿。
燕儿看着沈浪,笑吟吟道:“你不知道女孩子都是有几分矜持的么,难道要我主动出来不成?”
沈浪莞尔道:“那燕儿姑娘的矜持,可比你用的到地方。你这演技,却是不大高明。”
“燕儿”眨了眨眼睛,对着从假山后悠闲迈步出来的急风骑士道:“看来我纵是多了一层面皮,也免不得被人家耻笑……你帮我易了容,就该也教教我怎生演戏才对,不然兴致勃勃地出场,立马被不识情趣的人戳破,当真叫我恨不得挖个地洞。”
那走出假山的急风骑士约有十七八岁年纪,与楚鸣琴两人,装束打扮一模一样,都是洒金斗篷,织锦劲装,胸前各有一面紫铜护心镜,唯有镜上刻的字不同,楚鸣琴镜上刻的自然是“十八”,而新来的这个少年骑士胸前刻得数字却是“三十五”。
沈浪摇头失笑道:“你们两个这般来去自如,看来那‘急风三十六骑’都该去负荆请罪才是。”
这易容成“急风第三十五骑”的人,正是王怜花。而那易容成丫头燕儿的,自然就是李微云了。
王怜花眼中满是笑意,压低声音道:“待我将那位请出来,负荆请罪的,只怕另有其人……”
沈浪闻言眼中掠过一抹异色,似乎猜到了王怜花口中的人是谁,却又牢牢的闭上了嘴。
空气中飘过一丝丝香气。
两个健壮的妇人,抬着顶绿绒紫竹帘的软兜小轿,走入这四面垂藤,幽秘而阴凉的小天地。
她们放下轿子,立刻又转身走了出去。
竹帘里,隐约可瞧见条人影,窈窕的人影。这人影,纵是绰约疏淡,却也想见得出是个绝色美女。
李微云将那竹帘卷起,笑道:“沈浪,你惊喜不惊喜?”
轿中端坐的,正是朱七七。
沈浪委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着朱七七。朱七七正是王夫人用来要挟沈浪的人质,王夫人又怎肯将她送到沈浪身侧,怎肯将她送到这里。虽然王怜花话里话外的意思呼之欲出,但真见到朱七七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看到他这一步,李微云不由笑弯了眼睛。
只见朱七七云鬓高挽,锦衣华丽,低眉垂目,神情端庄,眼波虽瞧着沈浪,但面容却平静如水。
这哪里还是昔日那娇纵,刁蛮,调皮的朱七七,这哪里还是那敢爱得发狂,也敢恨得发狂的朱七七。
但这明明是朱七七,那眉、那眼、那鼻、那唇……
那是半分也不会假的。
那正是纵然化为劫灰,沈浪也认得的朱七七。
那正是任何人容易假冒,都休想瞒得过沈浪的。
沈浪怔了许久,终于勉强一笑,道:“多日未见,你好么?”
但朱七七面上仍无丝毫表情,竟只是淡淡道:“还好,多谢沈公子。”
不待沈浪发问,王怜花已自说道:“家母突然觉得与其以别人来要挟沈公子,倒不如要沈公子完全出于自愿的好,家母对沈公子之了解,沈公子原该感激才是。”
沈浪道:“但……但她此番前来……”
王怜花淡淡笑道:“何况,家母自觉也不该再以朱姑娘来要挟沈公子,是以特地令她前来,与沈公子重新见礼。”
沈浪动容道:“重新见礼?”
王怜花缓缓道:“只因家母已为我和朱姑娘订下了婚事。”
沈浪不觉又后退半步,眼睛盯着朱七七,失声道:“你……你……”
朱七七淡淡一笑,悠悠道:“你难道不觉欢喜?”
沈浪呆在那里,但半晌过后,他第一眼看向的,竟是一直兴味不减听着他们说话的李微云。
他看了一眼噙着笑的李微云,脸上轻微的怔愣便已无影无踪,待再看向朱七七时,他的嘴角居然又泛起了那温暖的、不可捉摸的,令少女又爱又恨的微笑。
先前片刻的失态,似乎不是他露出来的。他似乎并不在意朱七七的冷漠,也不在意王怜花和朱七七的婚约。
他看着朱七七清冷的眉眼,更是展颜一笑,抱拳道:“恭喜恭喜。”
朱七七淡淡道:“多谢公子……”纤手突然一抬,竹帘“刷”的落了下去,她冷淡淡的眼波与娇媚的容貌又不复见,又只剩下一条朦胧的身影。
李微云一扬手,那两个健壮的妇人又默默地走入他们的圈子里,默默地抬着软轿离开。
而李微云看了看先前白飞飞跑开的林荫小道,又瞥了一瞥软轿抬走的方向,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后悔。”
沈浪微微一笑,注视着她:“你哪里看出我后悔了?”
他们两个人忽然间口气变得十分熟稔,让其他人一句也插不进口。
这其他人,自然就是一脸悻悻的“急风第三十五骑”。至于楚鸣琴,早已在朱七七到来之际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李微云笑的狡猾:“你左边脸上,分明写着四个大字:悔不当初。”她扫了一眼沈浪微笑的面容,道,“至于右边么……写着的,你猜是什么?”
沈浪微笑道:“你又不是镜子,我怎么从你眼睛里瞧出字来?”
李微云哈哈一笑,道:“我不是镜子,怎能照出你心里的念头?这右脸么,写的,就叫做‘欲哭无泪’——”
沈浪没有接口,他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接口,又似乎是懒得理会李微云这无聊的调侃。
王怜花却笑道:“我知道沈兄必定还有一句话要问的。”
有心的人都听出,他与沈浪先前对话,一直客客气气,但待朱七七走后,称呼却由“沈公子”变成了“沈兄”。
有时候,一个字的差别,也值得留意。
沈浪自然也听到了,也记下了。
他点头道:“不错,我正要问,朱七七既来了,熊猫儿在哪里?”
王怜花缓缓道:“熊猫儿么,他只怕也要做出沈兄猜想不到的事。”
沈浪衣袖一动,李微云已抢上一步,在他攥住王怜花手腕前飞快地格住他的手,一口气道:“熊猫儿的性格,你再了解不过。王夫人既然能放了朱七七,自然更不会扣下他。以他的性子,以他和你的交情,你说他现在会在哪里?”
沈浪神色平静,缓缓收回与她交握的手。
李微云又道:“你不怪我?”
沈浪脸上仍带着春风般的微笑,口中却是叹息道:“阿南,你该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怪不了你的。”
他对李微云的称呼,竟也变了。
李微云嘴角露出小孩子恶作剧一样的调皮笑容,道:“记得我曾经折了你家里珍贵的一株桃梅,你不就温吞吞说的我头大如斗?别以为我看不出,那时候你是真的恼了我。”
她浅浅笑着,不禁又想起长白山上的二哥来。二哥也是可以滔滔不绝将她轻易压制住的人,不知道这样的习惯,是不是从小就成了本能?
沈浪也自笑着,其中也有点点温柔,但更多的是追忆,然而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却是轻飘飘的:“哦?我可记不清了。”
李微云听了他这样煞风景的话却也并不恼,仍是微笑说道:“沈浪,其实你早已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你太轻易就原谅了我,这下最后一个借口也不攻自破,你还要无情到什么时候?”
沈浪看了一眼王怜花,低声道:“无情……你以为我的心,真是石头做的不成?我和你,情况却是不同。”
李微云撇嘴道:“朱七七可没有那么脆弱不堪。”
沈浪面上恢复了从容,眸子里深不可见,他缓缓道:“我当然知道。但是阿南,我毕竟也是一个男人。”
李微云扬眉的姿态虽因易容有些怪异,但她眼里真切的笑意,分明却似收到了满意的答复。
关于沈浪和李微云,我要说的,都在这一章里了。正因为不再爱了,所以再难苛求,所以很好宽容。所以沈浪可以宽容其他人,但对于朱七七有时却显得那么无情,我想原因也是这样吧。正如沈浪自己所说:“越是我挚爱着的人,我对她越是冷漠,这是为什么?”多情反似无情,也许就是沈浪的心思?
其实沈浪和李微云背负的压力都很大,但沈浪对朱七七,和李微云对王怜花的方式却并不相同,我以为这无关乎能力高下,只在于沈浪的那句话:他毕竟是一个男人。
当然啦,以上都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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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垂花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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