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78、圣城春晓 我没法停止

　　马嘉德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向了灰白色的晨曦，下意识地摸索着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然后是水杯，说实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那场大火了。
　　他吞着凉水，感觉自己似乎还能嗅到那淡淡的灼烧的灰烬的味道，他将眼镜拿在手里，紧紧地捏着自己的鼻梁，过了一会，他长长的出了口气，将眼镜带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写字台上，上面摊着一张信纸，是他还没开始动笔的信。

　　前日里安东寄给了他一封密信，向他询问克洛德尔事件的始末，措辞可以称得上严厉，几乎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思。
　　“我看到你和亚蒙私下里见面了。”

　　马嘉德很想只回复他一句，“那你去举报我吧，记得附好证据，否则这帮饭桶肯定随随便便地处理掉了。”

　　而且就算举报成功了，又怎么样？
　　说实话马嘉德也不知道上班和上绞刑架哪个更舒服，反正他哪个都不想上。

　　而且马嘉德确信安东没有看到他和爱德蒙的见面，他只是在诈自己。
　　那么问题就是，他到底要不要告诉安东当年的事。

　　这也是他为什么和爱德蒙私下见面的原因。

　　自打克洛德尔死后，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见过爱德蒙，他甚至曾经觉得下次见面估计是他们之间谁的葬礼了。
　　他和爱德蒙只相处过三个月，就算对于人类来说，都太短了，虽说他的确对那段记忆的每一秒钟都清晰而鲜明，包括爱德蒙身上永远笼罩着的那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们的确没什么关系，也不该有什么关系。

　　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刻意遗忘那个具体的爱德蒙，对他来说，那人几乎已经成功地重新褪色为战报上的魔王亚蒙了。

　　只是，西莉娅如爱德蒙所许诺的那样，果然安全而秘密地长大了，马嘉德静静地握着杯子，看着杯子里的水，圣堂的钟声响了起来，这声音单调而沉重，回荡在寂静庄严的白色圣堂之中，和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一模一样。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你特么的为什么让西莉娅自己跟着安东，还去和他一起去什么该死的艾罗兰。”马嘉德一来到铺设好结界的密室就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你是希望西莉娅在成年之前就死掉，这样你特么的就不用凋亡了。”
　　爱德蒙抬起头来按了按太阳穴，他的外貌上没有多少变化，还是马嘉德熟悉的那样，但是他感到了某种由内而外的，衰亡的，虚弱的气息。

　　“看来你在白色圣堂真的没有挨打，”爱德蒙出了口气，“还是那个满嘴脏话的混蛋。”
　　“我在白色圣堂不说脏话。”马嘉德忍不住反驳道。

　　“西莉娅不会死的。”爱德蒙轻声说道，“光明圣言虽然可以连锁破坏她的灵魂，但是她有克洛德尔的加护，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你是做了个实验？”马嘉德没好气地说道，“我以为，你会很爱她的。”
　　“我当然很爱她，马嘉德。”爱德蒙也似乎被激起了某种不快，“可是她就算成了魔王又怎么样？”

　　他抬起了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你也看到我们两个，是什么样的生命了。”
　　“让她徒劳无功地重复一遍是爱她吗？”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某种可能性。”
　　“那如果她死了呢？！”马嘉德质问道，“那克洛德尔的性命又算什么？”
　　他知道自己好像有几分无理取闹，因为就算是克洛德尔也没想过能成功地挽救西莉娅的生命，别说长大了。

　　但是他忍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

　　爱德蒙沉默了一会。
　　“马嘉德，”他说，“我们不谈那些了，现在至少实验成功了不是么？”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道，“以阿顿的能力和情报来说，他很快就会问到你的头上，你打算和他说什么？”

　　马嘉德知道这点，他双手握着十字架，在一边坐了下来，“我也可以不和他说。”
　　“如果他是西莉娅的敌人的话。”他轻声说道。

　　“你真的信仰光明神么？”爱德蒙忍不住问道，看向了他。
　　“不。”马嘉德干脆的说，“你应该知道的。”
　　“既然西莉娅已经没事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却足以让每一个听到他的话的人感到毛骨悚然，“我可以去杀掉薇薇安和教宗了。”

　　爱德蒙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马嘉德较之二十年前长高了很多，如今两个人已然身高相仿了。
　　“你还在恨他们？”爱德蒙问道。
　　“我怎么可能不恨。”马嘉德轻声说，“薇薇安出卖了克洛德尔，而如今的教宗阁下正是当年的事的背后主谋。”
　　“我不像你那么懂政治，爱德蒙。”马嘉德说，“除了让他们直接死掉之外，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了。”

　　“他们终于忘记我可能还恨他们这件事了。”他说，“也许是时候了。”
　　“我可以把西莉娅和你的秘密带进坟墓里。”马嘉德说道。

　　爱德蒙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马嘉德的身边，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好像他们还在迷雾之森，度过某个月食的静夜。

　　“那你觉得阿顿是西莉娅的敌人么？”爱德蒙选择问另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马嘉德说，“按照常识来说，精灵是不可能爱上一只恶魔的不是么？”
　　“但是他去城堡里找西莉娅了。”爱德蒙说，“他知道他很有可能会死。”

　　“但是他也对西莉娅用了最强的光明圣言。”马嘉德说道。

　　爱德蒙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他咳嗽了起来，马嘉德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给他拍拍后背，然而他没有，于是他听到了爱德蒙艰难地换气声，好像他的肺已经开始干枯了一样。

　　“马嘉德。”他开口说道。
　　“嗯。”马嘉德应了一声。
　　“我建议你暂时别死。”爱德蒙说道。

　　马嘉德笑了一声。
　　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是这么的朴实和枯燥。

　　“你可能快死了。”马嘉德说。
　　“是啊。”爱德蒙说。

　　“所以关于西莉娅的身世，只能由你来告诉阿顿。”爱德蒙说道，“因为别人说他未必会信。”
　　马嘉德微微地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

　　“说起来，”他开口问道，“你觉得西莉娅爱他吗？”

　　爱德蒙眨了眨眼睛，“爱。”

　　“但是恶魔不是很容易移情别恋么？”马嘉德轻声说道，“她应该不会因为他难过太久吧。”
　　“也不一定。”爱德蒙说，“我对当年的事，”他思考了一下措辞，“很抱歉。”
　　“你指哪方面？”马嘉德问道。
　　“我也不知道。”爱德蒙说，“只是想起当年的事，就觉得很难受。”

　　马嘉德垂下了眼睛。
　　“这样。”他说，“那我也是。”

　　他曾千万次的想要回到迷雾之森，然而他知道，他随时可以回去，只是没有人在那里了。
　　“所以我没法停止憎恶一切。”马嘉德轻声说道。

　　“想想克洛德尔呢？”爱德蒙说，“她肯定不希望你这么受苦。”
　　马嘉德笑了一声，“你是在安慰我么？”
　　“算是吧。”爱德蒙轻声说道，“我对你，也算是负有某种责任。”

　　马嘉德苦笑似的叹了口气，“别这么说啊，爱德蒙，你也快要死了。”
　　“你这样除了让我到时候还得为你伤心一下毫无用处。”他说，“你这个时候应该说从来没有在乎过我才对。”
　　“而且你的恶魔伯爵和军队们也没有对我稍微好一点。”马嘉德笑了一声，隔着衣服虚虚地戳了戳自己的锁骨，那里还留着一道巨大而深刻的疤痕，“突然听你这么说好奇怪。”

　　爱德蒙看了马嘉德一眼，马嘉德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爱德蒙说的是真的，但是交战时恶魔们想弄死他也是真的，对于恶魔来说，这二者从不相悖，他们丝毫不会感到任何的不妥之处，因为他们就是如此清纯而残忍的生物。

　　“等我收到安东的信之后，”马嘉德说，“我会看着办的。”

　　不知道告诉了安东当年的事情始末之后，他会不会让教宗那伙人防着点自己万一不想活了顺手把他们拉上，马嘉德拿起了笔漫不经心地想，应该不会，他记得教宗对这位救世主并不是很满意，安东自然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半冷不热的微妙平衡。
　　那么应该从何说起呢，马嘉德想，突然间他嗅到了风里带着的花香味，又是一个春天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