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69、笼中之鸟 海蒂·克洛

　　黑发青年听到了什么动静。
　　有人在轻柔地触碰他，并且在和他说话，似乎想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危险。
　　但是他不想回应。

　　他甚至懒得睁开眼睛，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不是么，他想，连暴露在阳光之下这种事都觉得无所谓了。

　　“马嘉德。”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人好像病得很重啊。”
　　“他屁事没事。”一个男孩不快地说，“他的魔力比咱俩能调动的加起来还多，甚至比我们整个圣堂加起来还特么多。”
　　“但是他都不动了！你看，说话他也不回答，戳他根本不动啊。”女人紧张地说，一根手指又在他的手臂上小心地戳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他搬到圣堂里去吧。”

　　“而且，”女人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你不要这么粗俗的讲话马嘉德。”

　　男孩啧了一声。
　　“他根本没有问题。”男孩用脚尖戳了戳青年，“而且这家伙的魔力深不可测，我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你确定要把这玩意弄回圣堂里去，克洛德尔。”男孩不快地说，“搞不好我们都会死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看向了这个黑发青年，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沾着灰尘和血渍。
　　“但是，”她说，“总而言之，今晚就是个雷雨天，总不能让他躺在这里吧。”

　　马嘉德蹲了下来，男孩眨了眨他大大的翠绿色眼睛，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克洛德尔，”他说，“经过我研究，这家伙健康的很。”
　　“而且你看，”他拽了一下黑发青年的袖子，一个快要愈合的圆洞露了出来，“这是很高阶魔法造成的伤口，然而他给自己治疗过了，都快好了。”

　　克洛德尔也蹲了下来，女人伸出了柔软的手，轻轻地按在了黑发青年的脖子上，“但是他发烧了。”
　　“多半是因为过度疲劳和紧张之后的松懈。”克洛德尔总结道，“把他搬到圣堂密室里去吧，如果他是黑暗生物的话，就算能动了也没法从里面出来伤人不是么？”

　　“好吧。”马嘉德说道，他站了起来，“反正你捡回去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已经不止这一个了。”
　　“你早晚会害死我的，克洛德尔。”他说，看着女人拽起了黑发青年的一条手臂，然后将他拉到了背上。
　　“别那么悲观吗马嘉德，”克洛德尔说道，“说不定是一段美丽的邂逅呢。”

　　“我不得不悲观一些来对冲你的过分乐观。”马嘉德闷闷不乐地说，“我现在只奢求我们死的时候还有个人样。”
　　“都要死掉了，还要追求死相么？”克洛德尔说道，“死相是给别人看的，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希望你也能不在意世俗的耳光。”马嘉德咕哝道。
　　男孩回望了一眼，他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奇怪的疑虑，莫名其妙出现在密林边缘的黑发青年怎么说也不是一段童话故事合适的开头，而且这个森林。
　　它被称为迷失之森，就连当地人都很少进入，克洛德尔说因为这里有很多地道和那座恐怖的地下迷宫相连的缘故，如果不小心踩进天坑，就会落入那座有去无回的地下迷宫，所以当地人对这里敬而远之很合理。

　　大概也因为这座森林的缘故，所以此处设立了一座还算有点规模的圣堂，而负责这座圣堂的主教，正是这个女人。
　　海蒂·克洛德尔。
　　她是一名医疗修女，马嘉德承认她很有才能，而且在当地很受尊重，还很擅长经营。
　　除了总是喜欢捡奇怪的东西回圣堂之外，海蒂·克洛德尔在马嘉德心中是个完美的人。

　　当然马嘉德对此没有发言权，他自己也算是奇怪的东西之一。

　　马嘉德是在大概四岁那年遇到克洛德尔的，某个地下拍卖会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只知道自己一出生，他们就把自己换了钱，因为他有异常突出的魔法天赋，所以很快就有人用几块金子从他们的手中换走了自己。

　　他是在笼子里长大的，每天提供两顿饭，据说是最能巩固他的魔法天赋的食物，当他们活过三岁，身体特征稳定之后。
　　他们就会被卖出，这些混迹灰色世界的人，有人需要豢养打手保镖，有人需要实验素材，有人需要拆卸器官，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哪一种人买下的商品。

　　他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有哪里不对，虽然一般来说饲养他的人会管他叫小狗崽，但是他们好像和自己长得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他也逐渐会说话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是人类，他想，当他的笼子被拖上拍卖桌的时候，上面的盖布瞬间被掀开，灯光照得他开始流泪，他看不清会场中的人，只记得好像是一张张狰狞恐怖的怪物的脸。
　　后来他觉得他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因为参加这种场合的人当然不会以真面目示人，他们都会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而且这些面具的确一般都是各种怪物的样子。

　　卖家在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他的条件，他感觉台下的气氛似乎也很是火热，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三千万。”女人说道，“金币，现结。”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下来，他听到了落槌的声音。

　　“那么这件就归这位女士了，请跟工作人员到这边来一趟。”

　　之后的事情，马嘉德就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这已经是刻入他身体深处的本能了，因为动作太大的话，很有可能会撞上铁栏杆，他听到了争吵声。

　　“你不能随便杀人，克洛德尔。”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一个修女。”
　　“有一说一，我觉得我杀的又不是人。”那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而且就算我血洗了地下拍卖场，有人会去白色圣堂起诉我吗？”

　　“我会处理的。”男人最终说道，“但是说实话，我觉得光明神和教会给你的主要任务并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女人不快地问道，“难道我们从小背诵的，我生来便是为了根除一切不幸与不义，不是我们的使命么？”

　　“好吧。”男人说，“但是你我都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有些不能明说的话，才是世界的真理。”
　　“反正我觉得我也没有给你添太多麻烦吧。”女人说。
　　“不好说。”男人出了口气，“你以为地下拍卖会只是地下拍卖会吗，也许他们是谁的亲戚朋友呢。”

　　“但是现在他们至少不敢承认这是他们的亲戚朋友了。”女人也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男人问道，“你自己留下？这种孩子可是无论送给谁，都可能继续被卖掉的。”
　　“那也只能这样了。”女人说，“把他注册成修士吧。”

　　“你今年还不满二十岁，你确定你要抚养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男人追问道。
　　“你也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女人轻声说道，“而且如果是个很可爱的好孩子呢，那不是赚了么。”

　　“更有可能是个背负一生创伤的小疯子。”男人提醒道，“而且这孩子的魔法天赋被培养的极其暴戾强悍，很可能长大之后会成为一个杀戮机器，甚至嗜杀成性。”
　　“谁知道呢，”女人说，“那也有可能成为一夫当关的大英雄啊。”

　　“所以你是完全想好了？”男人说，“很难想象这么重大的人生决定你居然不到几分钟就确定下来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决定的。”女人似乎是笑了一声，“那就拜托你了，谢德神父。”

　　男人又说了几句或是提醒或是劝诫的话，就离开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浅栗色的头发，淡金色的眼睛，以及白皙的圆脸上的雀斑，马嘉德沉默了一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听得懂人话，但是他的饲主从来不许他主动开口。
　　“你好啊，看来你昨天睡的不错，”女人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弯成了两轮新月，整个人瞬间生动了起来，“我是克洛德尔修女，海蒂·克洛德尔，迷失之森圣堂的主教，你现在就在这座圣堂里。”

　　“你有名字么？”她和蔼地问道。

　　男孩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名字？”她兴致勃勃的问道，甚至从虚空之中取出了一本辞书放在了他的面前。

　　男孩又摇了摇头，“主人会给我名字的。”他回答道，“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是。”

　　女人愣了一下。

　　“你不会有主人的。”她说，“没有人会是你的主人，包括光明神也不行。”
　　男孩疑惑地偏了偏头。

　　“总而言之，”女人说道，“你得给你自己找个名字，你喜欢的，因为它会跟随你一生，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男孩依旧一言不发的疑惑着。

　　“那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他问道。
　　“我妈妈给我的。”女人直率地答道。
　　“那我怎么拥有妈妈？”男孩问道。

　　女人深深地看着他的脸，她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什么，是他从未见过的色彩，后来很多年后，他突然意识到那个色彩可能最恰当的名字是。
　　慈悲。

　　过了一会，女人轻微地出了口气，她又轻松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给你取名字的话，我就是你妈妈了。”她说，“你同意么？”
　　“妈妈是做什么的？”男孩问道。
　　“爱你的。”女人回答道，她脸上的神情，他读不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爱我，是让我做什么吗？”男孩问道，“但是现在我是你的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他一板一眼地说，按照他被教授的台词。

　　女人轻微地叹了口气，“好吧。”
　　“你就叫，”女人眨了眨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马上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狐狸般的笑，“马嘉德吧。”

　　“马嘉德？”男孩重复道，“是什么意思？”

　　“是小时候读过的故事里我最喜欢的英雄和圣人。”女人说道，“反正他特别特别厉害了，”她愉快地挥了挥手，“你以后就知道了。”
　　男孩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很想问英雄和圣人是什么，但是他感觉这个女人也只会说，你日后就知道了。
　　不过他们看起来有很多日后，所以他也没必要今天全都追问清楚，全都牢牢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