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解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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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路环江公交车顺着车流行驶过了大桥，躲过了上班高峰期，却没能躲过桥上追尾事故导致的拥堵，一油一刹摇摇晃晃之中，终于抵达了下桥的第一站，云林公园停车站。
还溪提了提挂在脸上的口罩，拎着宠物包跟在下车人群末尾从后门下了车。
云林公园西门对面，就是还溪的师傅章笙华老先生所居住的公安小区。
小区属于职工宿舍性质，里面所居住的大都是退休或在岗职工，还有少部分外来出租户。
单位给老员工发下来的房子，一梯两户，户型不小，三室两厅足够敞亮。
章笙华老先生一生未娶，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人住也实在安静。
退休后干脆在家里办了个小画室，从事了模拟画像相关教学工作。闲暇之余也会去老单位转转，和老同事们唠唠嗑，顺便帮忙一二。
因为模拟画像师培养时间长，章笙华精力有限，所以他每次也就只带两三个学生。
带到贺竹和还溪时，是章笙华嘴上说说的‘最后一届’了。
贺竹，也就是还溪那倒霉师兄，人如其名，热闹的要命。
章笙华只身了一辈子，不怕任务也不怕困难，就怕冷清和不热闹。
反倒是喜欢像贺竹这样咋咋呼呼说话，能把气氛带动的热热闹闹的人。
还溪一度觉得，可能师傅最开始收徒时，看中的就是他那张能说的嘴，想也不想便点头应下了。
还溪沿着公园一路往小区走，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街边画画。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年轻时在外奔走把皮肤晒的黝黑，脸上的褶子是逐年越来越深了，握笔的手却依旧刚劲有力。
干枯的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样密布，看的周边树上的麻雀，纷纷飞停在老人身后的不锈钢围栏上当了看客，歪着头叽叽喳喳的。
还溪瞧见了此人，眉头一扬。走到离老人差几步路的位置站停，恭敬道：“师傅。”
章笙华抬头看了一眼来者，挥一挥手示意她过来坐：“小溪啊……现在我们先别上去，在这唠会儿？”
还溪：“……嗯？”
还溪默默打量了一下四周。
坐在小区正门口，这不是平时小区业主们休息纳凉闲聊的地儿。
没有带画架或者画板，手上抓握的只不过是一只黑色水性笔和巴掌大的小本子，看阵仗也不像是特地出来采风的。
他看她时的眼神，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难道……他是专程下楼来堵自己的？
还溪复杂地看了自己的师傅一眼。
这位白发老先生干这种不着调的事，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都说学艺术的人，心态能年轻一辈子。
章笙华这个老顽童，只要不涉及正事儿，爱闹腾玩起来可一点也不比年轻人差。
还溪合理推测，他就是来楼下堵她的。
至于为什么堵她，只需要想想她那个师哥还在楼上嚎他的那什么题，这些疑惑就瞬间迎刃而解了。
这是拦着她不让她上去帮忙呢。
师傅也把自己想象的太随和了，她只是过来蹭饭的。
还溪也不解释，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坐下，只听老人正关切的问她：“你鼻子怎么了？”
师傅不愧是师傅，还溪把口罩取下来，两个鼻子里塞着已经被血水染红的棉花。
还溪决定还是撒个谎。
毕竟被猫勾引到流鼻血这种奇葩事情说出去还不知道要引得多少误会，还溪默默看向别处，说谎不打草稿：“……可能是秋燥又上火，流鼻血了。”
章笙华不疑有他：“那等会上去了泡杯菊花茶喝喝。”
“嗯。”
“听小贺子说你养猫了，这是带来了？”
“嗯。”
还溪点了点头，流鼻血这事也算揭过，伸手把唐宥从宠物包里抱了出来，举起来给章笙华看。
唐宥还晕乎着，没从晕车中缓过劲。
还溪带着她从樟木岭到云林公园中间光是坐车换乘车就花了一个半小时。
外头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好像出了追尾事故，公交车走走停停，晃到唐宥严重怀疑司机开的不是公交车，而是摇摇车。
缓神中，唐宥听见了还溪在与人说话，对方好像就是传授她本事的师傅。
“猫还挺漂亮，什么时候养的？”
师傅说话的声音很厚，宽阔的像海，细听还能听到窸窸窣窣沙砾摩擦的声响，是声带劳损过还有些哑，但是不难听。
慈眉善目的，看上去就很和蔼可亲。
这是唐宥对还溪师傅的第一印象。
还溪规规矩矩地回答：“昨天养的。”
“取名了吗？”
“叫柚子。”
章笙华将笔扔到一旁，闷闷地嘿了一声：“我这是在和你聊天，没在审问犯人。别一问一答你倒是多说几句话？”
绘画专业要静心，但是模拟画像师比单纯画画更复杂，综合性也更高。不光是要画功到位，分析能力和语言沟通能力一样也不能落下。
在章笙华看来，还溪专业素质和分析能力到位，但太过于孤僻不喜欢吭声，这不太好。
偶尔多让还溪多说话，也算章笙华给还溪上课的环节之一。
“好。”还溪点头。
“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它吗？”章笙华引导还溪继续说话：“我现在只知道它叫柚子，你怎么捡到它的，它脾气怎么样，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唐宥歪歪脑袋，乖巧的喵了一声。
嗯，装可可爱爱，把乖巧二字顶在头上。
“它是在学校里捡到的，还算温顺。”还溪一板一眼的回答完两个问题，抬头看见自己师傅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才又接着往下说。
还溪：“它是个粘人精，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黏我，离开我一下天都感觉要塌掉了似的。”
唐宥全程竖起耳朵在听，听到这一句，暗自腹诽：可不就是天塌了嘛，你要是离我远点，我当场就得去喝孟婆汤啦。
还溪看着唐宥灵动的小眼神，又接着道：“它很聪明，它能听懂我们说话。”
听到这句，章笙华来兴趣了：“柚子，一加一等于几呀？”
唐宥很配合的喵了两声。
“唷，真的唉，它还知道算数。”章笙华乐了，抬手就要摸小猫的头。
唐宥缩了缩脖子，她的灵魂终究是人不是猫，被陌生人摸头前还是得做足心理准备。
片晌，唐宥只觉手掌心压下来的热量没了，抬眼一看。——是还溪，她抱着自己往边上挪坐了两下，避开了这老先生的手。
老先生也是没脾气：“这么盯得紧啊，我手拿的是水性笔又不是炭笔，又不脏。”
“我觉得……”还溪联想起今天早上贺竹说他们早饭里有油条，思维跳跃地说道：“您的手现在可能更适合盘核桃。”
章笙华知道这都是借口。什么适合盘核桃啊，就是嫌弃手太油，小气鬼一个，不想让人碰她的猫！
唐宥往还溪的臂膀夹缝里埋了埋脑袋，这种被护着的感觉让她的脸有些发烫。酥酥麻麻的像是喝下了一杯葡萄酒，不光甜，还有些醉人。
“小溪。”和晚辈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就显得很没水平，章笙华转移话题：“你有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事了吗？”
还溪不是公安院校毕业的，她如果要从事模拟画像师行业还需要毕业后再考。
如果不干这行，留在学校当老师或者自己开工作室会方便许多。
但——章笙华想说的绝对不是这个。
还溪知道章笙华想说什么，她的师傅老幼稚一人了，无非就是她说完自己‘远大’的理想之后，再顺势训她不善言谈，再训几句‘不会说话到哪都容易碰壁’这种话，以报方才嫌弃他手的‘仇’。
还溪盲猜章笙华这是挖了个陷阱等她进来，于是回答了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答案。
还溪：“去路边摊煎饼。”
还溪是预判对了的，章笙华憋了一长串话，就是想在她回答之后训上一训。结果被这么个欠里欠气的答案给当场噎住。
章笙华吹胡子瞪眼：“我辛辛苦苦教导你，结果你告诉我你要去摊煎饼？”
还溪心底在笑，但面上依旧是自嘲叹息的模样：“没办法，我说话不甜，也不擅长奉承别人。将来哪天混不下去了，就跑来您家公园门口买煎饼吧。”
还溪想了想，又非常大肚地补了一句：“您来吃，我免费。”
有章笙华在，还溪自然没有去路边摊煎饼的机会。章笙华惜才如惜命，帮她动用他的人脉，给她写推荐信都不愿意让一个未来的能人去摊煎饼。
章笙华也在心里说服自己。
只要还溪不是生理缺陷导致的不能说话，工作过程中不犯原则性错误，谁会因为她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不接纳她？
技术性人才无论在哪，技术拔尖都是抢着要的。不喜言谈就暂且不喜吧，以后慢慢练就是。
章笙华摆手，一时间也不往后纠结了。
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晒了过来，章笙华起身拍了拍裤腿子，往小区里走，嘴上叨叨：“三个小时了，走，我们上去看看你师哥的进度。”
“好。”
还溪揽着小猫，单肩背起放在一旁的宠物包慢悠悠的跟在师傅身后。
接着等电梯的时间，还溪掏出手机，陷入眼帘的又是贺竹给她打来的未接来电通知，这下一口气四十多条。
还溪心想，三个小时画图，看来时间还是太充裕了。
坐着电梯抵达了第14层，往右拐就是章笙华的住所。
打开房门，熟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亮堂堂的，素描纸戏剧性地散落了一地，一个只穿着七分裤的男子跪在地上，嘴衔着笔，以一种极其奇葩的姿势在纸上努力画着什么，头发被揉的乱蓬蓬的，感觉是发过一次癫了。
男子一抬头，看见章笙华和还溪，吐出笔，开心地嗷了一声，手舞足蹈：“师傅师妹————”
还溪往后退了半步：“打扰了。”
章笙华太阳穴突突的，骂道：“耍什么疯耍什么疯？画画有你这样画的吗？还不快把上衣给我穿上！”
六组的速写已经画完了五组，总结出了五个人头，其实也不算慢。
师傅徒弟两人互相输出，都絮絮叨叨的厉害。
还溪从一侧绕开，抱着柚子站在桌子前去翻看贺竹留在桌面上那一沓照片。
图片均为监控中截取的，一共六组。
每组五张照片，五张照片需要还原出一个人像。
第一组倒是很容易，不糊而且有较为明显的体貌特征和面部轮廓。根本不用分析什么，和临摹练习似的，随便挑其中一张直接画就行。
第二组起，难度肉眼可见的上升了，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遮挡，比如帽子、口罩等等。
到第五组，难度已经提高到画面上的人像动态过猛导致模糊，看不清体态和面容。
而第六组就离谱了，人距离镜头站的很远很远，放大看那人的脸，也只看得见零星几点像素点。场景甚至在晚上，每一张都昏暗难辨。
还溪皱眉，难怪贺竹会崩溃到跪到地上去画。
这要他短时间画出来，确实是难。
眼睛都要画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解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