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身》连枝理

27、第27章 “晚上风大

　　第二十七章

　　说是年轻人也不尽然，看着大概三十岁左右。

　　吴督察介绍：“唐正源，我的得力助手，这次跟我来澳岛协查码头走私案，总署那边催得紧，带个帮手能快点。”

　　唐正源领口扣得严实，身形挺拔得像棵白杨树，眉眼周正，“俞老夫人，俞生，打扰了。”

　　他身上带着警校出来的板正劲儿，和吴督察一身圆滑气截然不同。

　　俞曼云笑着往主位让：“吴督察太客气了，公事再忙也得食饭。正好厨房炖了水蟹粥，尝尝澳岛本地的手艺。”

　　众人依次入席。

　　林慎本想立在俞崇礼身后，却被俞崇礼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一起食。”

　　“老板，我站着就行。”林慎刚要推辞，吴督察已经笑着打圆场：“俞生对手下人真是体恤。既然俞生说了，小哥就坐嘛，又不是外人。”

　　林慎只得坐下，背脊绷得笔直。

　　桌上摆着清蒸石斑、椒盐皮皮虾、腊味煲仔饭，热气裹着鲜香气扑过来，他却没什么胃口。

　　吴督察端着酒杯和俞曼云碰了碰，话里有话：“最近总署下来个专案组，专查跨境走私，风头紧得很。我跟上面磨了好久，才把澳岛这边的巡查权攥在手里。俞老夫人放心，码头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正常货检都是走个过场，耽误不了俞生的生意。”

　　“吴督察费心了。”俞曼云笑得温婉，“我们弘盛做的都是正经地产生意，建材码头都是公开招标的项目，经得起查。就是底下人办事毛躁，万一哪天真得罪了总署的人，还得吴督察多担待。”

　　“好说，好说。”吴督察仰头干了杯里的酒，红光满面。

　　林慎垂着眼扒拉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笔直。

　　他悄悄抬眼扫过对面的唐正源，那人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不像普通助手，林慎心里暗忖，吴督察是个滑头，身边跟着个这么板正的人，反倒奇怪。

　　吃到一半，吴督察拍了拍肚子，冲俞崇礼递了个眼色：“Raymond，陪我出去抽支烟？吹吹海风，透透气。”

　　“好。”俞崇礼起身，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路过林慎身边时顿了顿，“泡两杯普洱送到露台来。”

　　“知道了老板。”林慎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露台走，玻璃门轻轻合上，隔开了厅里的说话声。

　　林慎泡好茶端过去，刚走近就听见吴督察压着嗓子说：“下周五那批‘建材’，我已经跟水警打过招呼了，凌晨两点那班岗是自己人，你让船准点靠三号泊位。专案组下周去横琴查，顾不上澳岛这边，正是空档期。”

　　“辛苦吴督察了。”俞崇礼道：“回头让Ethan把这个季度的数打到你账户里。老规矩，三成走海外户头。”

　　“跟我客气什么。”吴督察笑了声，打火机咔哒一响，“就是你那个新安保，看着眼生得很，靠谱吗？”

　　“我的人，自然靠谱。”俞崇礼道。

　　林慎脚步没停，端着茶走过去，微微躬身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老板，吴督察，茶来了。”

　　吴督察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叼着烟望向远处的跨海大桥。

　　林慎退下去的时候，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了唐正源。

　　对方像是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林慎，忽然开口：“林生跟着俞生，倒是见多识广。码头货仓、私人饭局，哪儿都能看见你。”

　　林慎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了笑：“吃老板的饭，自然要跟紧点。唐生不也一样，吴督察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唐正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侧身擦肩而过。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背对着林慎丢下一句：“澳岛风大，林先生站得高，小心摔着。”

　　林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走廊的阴影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是吴督察的人，还是……另有身份？

　　他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宴会厅。

　　俞曼云正跟管家交代明天的牌局，看见他进来，笑着问：“崇礼他们还在外面抽烟？”

　　“是，老夫人。”林慎垂手站着，“吴督察说吹吹风透透气。”

　　“年轻人就是精力好。”俞曼云叹了句，又吩咐管家，“去炖两盅冰糖燕窝，等下给他们送过去，解解烟味。”

　　管家应声去了。

　　又坐了约莫半个钟头，吴督察才带着唐正源告辞。

　　宾主尽欢，吴督察临走前还拍着俞崇礼的胳膊说：“下周货顺利走了，我做东，请你去吃法国菜。”

　　“一定奉陪。”俞崇礼笑着送他们到门口。

　　黑色轿车驶离大宅，尾灯消失在环山公路的拐角。

　　俞崇礼收回视线，往里走，“你觉得唐正源这个人怎么样？”

　　回廊的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落在光洁的云石地面上。

　　林慎走在他身侧半步，闻言略一沉吟，“看着挺板正的，话少，眼神沉稳，和吴督察的活络路子不太一样。”

　　“眼神倒是毒。”俞崇礼转着银质烟盒，“他是总署直接派下来的，挂在吴督察名下当助手，实则是来盯人的。吴督察这几年手伸得太长，上面早有疑心了。”

　　林慎心头微震，面上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还有这回事？那吴督察还把他带在身边？”

　　“不带在身边，怎么知道他查了多少？”俞崇礼偏过头看他，金丝镜片反着壁灯的光，遮了眼底的情绪，“这人不简单，你以后撞见了多留个心眼。不该说的话，半句都别往外漏。”

　　“知道了，老板。”林慎垂眼应下，心里却飞快转起来。

　　总署派下来盯吴督察的人？那唐正源会不会就是黄督察口中那条高层内线？明记士多的老头只说吴督察是内鬼，半字没提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是敌是友，眼下还摸不准。

　　走到楼梯口，俞崇礼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明天陈志强要往三号仓暗格里挪一批‘硬货’，你过去搭把手。”

　　林慎猛地抬眼，心跳漏了半拍，迟疑道：“老板，强哥那边都是顺联的老人，守着的又是老夫人的私货，我一个外人过去，会不会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俞崇礼抬了抬下巴，“我让你去，你就去。帮我盯着点，看看他手脚干不干净。”

　　话说得直白，既是让他监工，也是递给他触碰核心货物的梯子。

　　林慎心里清楚，这是信任，更是试探，“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嗯。”俞崇礼应了声，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晚上风大，关好窗。手还没好全，别瞎折腾。”

　　林慎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回过神。

　　晚风从拱形窗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竟有点发烫。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燥热压下去。回了客房，锁上门，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唐正源、三号仓暗格、下周五的军火船、吴督察的内鬼身份……线索一下子全堆到了眼前。

　　最大的难题是怎么把消息递出去。明记士多的老头反复叮嘱不能联系黄督察，怕被吴督察盯上；唐正源身份不明，贸然接触风险太大。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大宅围墙外有巡逻的保镖，手电光柱来回晃，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一趟，难如登天。

　　正琢磨着，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慎立刻走过去拿起，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妈祖阁后巷，带份报纸。”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一划，删掉了短信。

　　是接头人，还是陷阱？

　　不管是什么，明天都得去一趟。军火的事太大，拖不得。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林慎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翻来覆去地排。

　　早上借去货仓的由头，先绕去妈祖阁接头，再赶去码头，时间刚好。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慎就起了。

　　他换了身深色休闲装，揣了份昨天的旧报纸，下楼跟管家说去码头早点货，省得陈志强那边等急了。

　　管家也没疑心，只吩咐司机送他。

　　车开到市区，林慎借口买早餐，让司机停在巷口，自己拐了两个弯，往妈祖阁的方向走。

　　清晨的后巷很静，只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择菜。

　　巷尾靠墙站着个人，穿件普通的白衬衫，背对着他，手里拎着袋杏仁饼。

　　林慎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早点摊的吆喝里几乎听不清：“老板，要份今日报纸吗？我多买了一份。”

　　那人转过身，竟是唐正源。

　　林慎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瞬间顿住。

　　怎么是他？

　　唐正源也不意外，接过报纸，反手塞给他一个折成方块的薄纸，“我知道你是黄督察的人。吴督察的账户我已经锁定了，下周五的船我会盯。你留在俞崇礼身边，别轻举妄动。黄督察那边我会想办法联系，你别私自找他，吴督察盯着呢。”

　　林慎攥紧纸条，指尖发凉：“你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唐正源神色不变，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记住，三号仓暗格的机关在最里面那排货架第三层，往左推三下。军火箱上有红色火漆印，别碰错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林慎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把纸条揉成极小的团，塞进嘴里嚼烂了，就着唾沫咽下去。

　　吴督察是内鬼，唐正源是总署派来查内鬼的自己人。十二箱军火藏在三号仓暗格，下周五凌晨两点走三号泊位。

　　所有信息都对上了。

　　他走到路边，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等他。

　　林慎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递过去一个菠萝油：“师傅也尝尝，刚出炉的。”

　　司机连忙道谢，接过咬了一口，连说好吃。

　　车往三号货仓开，林慎靠在椅背上，心里渐渐有了底。

　　有唐正源这条线在，下周五的收网就稳了。

　　车停在货仓门口，陈志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叼着烟，“阿慎，这么早？俞生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强哥说笑了。”林慎下车走过去，“老板让我过来搭把手，听强哥吩咐。”

　　“客气什么。”陈志强拍了拍他肩膀，领着他往货仓里走，“正好，里面有批货要挪去暗格，你帮我搭个手。都是老夫人的私货，仔细点，别碰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