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弱青梅是朵黑莲花》芒岁

76、背刺 “本就是局

　　“哟，看来我运气真的不错。”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人，他突然出声，吓得晏宁浑身一抖。

　　转身怒瞪他。
　　黑暗中本就不太清晰，他一低头，这才发觉二人离得甚近，女娘杏眸圆睁，抿唇。

　　不知不觉，他敛了笑容，认真盯着她。
　　“对不住。”他道。

　　听起来没多少诚意。

　　此刻晏宁更关心的是这些旗子。
　　十七和十三找不见二人，便也进来。

　　雨声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哗哗作响，雨水顺着洞檐源源不断往下淌，厚重雨幕里隐隐传来打杀声。
　　但众人已被眼前一幕震惊。

　　“谁把旗子藏这儿了？”
　　两面石洞里插满了旗子，严重怀疑整座山上的旗子都在这儿。

　　谁会做如此无聊之事？
　　一个不注意，十七已经握住一面旗，回头看她们，“你们不拿吗？”

　　晏宁拿了五面，若不是身上没法藏，她指定多拿几面。
　　雷声滚滚，却再也掩不住那些惨叫、哭嚎……

　　这次她们听到了。
　　“外面……出事了？”

　　十七忐忑地盯着洞外，疾风骤雨，毫无停歇之意，凛冽气息化为阵阵寒意钻入衣袖。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十三跟上去。
　　晏宁想了想，先将旗子放好，确保不会被人找到，这才出了洞。

　　雨水兜头浇下，顷刻间，衣衫全湿。
　　冒雨夜行，山路并不好走。

　　穿林而过，隐隐可见多人身影。

　　走近了，一道寒光闪过，鲜血飞溅，溅到晏宁脚边。
　　仿佛能感受到温热。

　　雨水里混着血水，缓缓流淌而下。
　　越来越多，那些人一个个倒下。

　　她费力地睁眼，看清了。
　　拿着刀的是生面孔，年纪也不大，脸上却是与她们截然不同的沉稳肃杀。

　　另一波，晏宁有印象，是一同上山的少年。
　　他们身上大多受了伤，止不住血，形容狼狈，还没倒下，只凭着一口气。

　　晏宁几人突然出现，早有人注意到。
　　“快跑——这里危险！”

　　其实不用他说，明眼人都能看出危险。
　　可眼下已无处可躲。

　　提刀之人转动手腕，朝着她们而来。
　　十七吓得后退，大雨糊了双眼，她看不清，但能感知危险。

　　“分开跑！”
　　话音未落，晏宁就没了踪影。

　　十七慌不择路。
　　十三蒙头乱跑。

　　晏宁回头看一眼，见少年跟着自己，她怒道：“你跟我作甚？”

　　“我体力不济，必要时，需你拉我一把。”
　　晏宁速度飞快，回：“我看上去力大无穷？”

　　少年笑着摇头，“我能看出你的潜力。”
　　晏宁“有病”二字还未骂出口，就被迫停下脚步，前方站着一人，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个子不高，拿着半人长的刀，瞧着怪异。

　　往回跑，又一人挡住去路。
　　同样年少，却是一张麻木的脸。

　　晏宁从他们身上嗅到鲜血的味道，很浓、很臭。
　　如果可以，她并不想杀人。

　　可不杀人，就会为人所杀。

　　那一夜，雨下了很久，久到天光大亮，山间弥漫着血腥味，漫山遍野的刺红。

　　晏宁不想再回忆，她倒在地上，身侧横七竖八的尸体，即便累得眼都睁不开，依旧刀不离手。
　　“你还好吗？”

　　耳畔传来一道声音，她精神紧绷，提刀护在身前，冷眼看去。
　　少年担忧道：“你好像很累。”

　　晏宁不想理他，胸口不停起伏，指尖仍在颤抖，克制不住地抖动。
　　唇瓣、脸颊一阵痉挛。

　　头痛欲裂。
　　一闭眼，便是血肉横飞的画面。

　　她打掉对方的刀，赤手空拳，被人扼住命脉。
　　死亡的气息瞬间涌过，她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抬腿、出拳，一切能想到的招式尽数使出。

　　意识却在抽离，她双手紧握，地上许多尖锐之物，扎入手心，勉强清醒了些。

　　她还有未尽之事，绝不能死在这。
　　她得活，要活下来。

　　随手抓了根枯枝，狠狠扎去。
　　枯枝粗糙却尖锐，感受到温热后，她有往里进了几寸。

　　血液溅了满脸，她颤着眼，将人一推。
　　伸手一抹，滚烫又冰冷。

　　她不知杀了多少人，亦不知还要杀多少人，心逐渐麻木。
　　对死亡的麻木渐渐碾过对生的敬畏。

　　血流成河——
　　晏宁迷茫地看着前方，山外还是山，无论她如何逃，都逃不出去。

　　心已被永远地困在此地。
　　幸存之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劫后余生的喜悦没过心头。

　　“活下来了？”
　　“我没死！”

　　“爹、娘，我想回家，我想吃你们做的糯米糍了……”
　　寻常人家的少年何曾经历过杀戮与算计，他们所念无非是那一口美食，或是一身新衣。

　　晏宁想，若阿姐在，她定会担心，指不定还会掉眼泪，再温柔地替她上药，问一句：“疼不疼”。
　　疼吗？

　　晏宁低头看自己被划破的衣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第一次争旗，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

　　更令人震惊的在后头。
　　她们拿着旗子下山，未见一人。

　　晏宁心中不安，还不等她多想，一道利箭擦过，身后传来数声尖叫。
　　她回头，一人直挺挺倒在地上，胸前插着那支箭。

　　接下来，她见到更加残酷的画面。
　　如同狩猎般，数不清的箭矢飞跃而下，她被人拽到一侧，看着那些人东躲西藏，却逃不掉被人射杀的命运。

　　本已死里逃生，却止步于山脚下。
　　恐慌、惧怕、悲伤、不甘……

　　所有的情绪随着主人身死尽数消散。
　　晏宁心头浮起一抹沉重的悲哀，口不能言，喉间苦涩，耳边嗡嗡作响。

　　那场大雨似乎始终未停，她的双眸似有薄雾遮挡，看不清前路。
　　而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

　　从赤日炎炎到层林尽染。
　　从天寒地冻到春和景明。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只是晏宁低头时，总会想，手脏了，洗不干净了。
　　她从不安到适应，双眼似一汪静静流淌的河，无法预知底下汹涌。

　　在她之后，也有无数新人。
　　不到两日，便死了大半。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夜里，晏宁愈发无法入眠，一点声响都会将她惊醒。

　　门被拉开。
　　她盯着进来的人，少年朝她招手，她不动，问：“做什么？”

　　少年道：“外头乱了，你可以走了。”
　　“走？”晏宁怔了下，“走哪儿去？”

　　“回家。”少年说：“你不是想回家吗？”
　　这个词很陌生，晏宁狐疑地打量他。

　　“能走了吗？”
　　十三从旁边插进来，她眨着眼，期待听他回答。

　　“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室内几人陆续醒了，闻言，也顾不上其他，纷纷往外跑。

　　晏宁想了想，也跑出去。
　　外头果然乱了。

　　一群人互砍，无暇顾及她们。
　　晏宁头也不回地跑，死命地跑，偶然碰上一个冲过来的人，她一脚踹开，再来一个，她抢了对方的刀，斜刺过去。

　　曾几何时，她竟能做到眼都不眨，杀意只存在于她的一念间。
　　跑出很远，她气还未喘匀，只听一声“啊——”

　　十七往前扑来。
　　而她身后正站着一人。

　　十三手握匕首，仍在淌血。她面色阴鸷，宛如变了个人。
　　晏宁惊住，低头去看十七——她背上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刀口。

　　“为何？”
　　晏宁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问出这话。

　　朝夕相处三年，却未曾看清一人，是人是狼都不知。
　　十三笑笑，但这笑与往日都不同，含着冷意，“你是一把好用的刀，我不杀你，她无能，就该死。”

　　无能，便该死。
　　在这儿的每一日，她都切身体会过，只是这句话从十三口中说出，何其讽刺。

　　“她帮过你，也救过你。”
　　十三道：“本就是局，何来相救。”

　　晏宁愣住，试图理解她的意思。
　　“今日，她必须死。”

　　十三再次上前，远处脚步声在靠近。
　　若被抓到，再无逃跑之机。

　　晏宁犹豫，关键时刻，十七爬起来，将她推开，冲她喊：“跑，快跑！别回头——”

　　只来得及触到一片衣角，就像一阵风一样从指尖溜走。
　　十七和十三缠斗。

　　晏宁咬牙，缓缓后退，最后看一眼二人，目光落到更远处，一个朦胧的身影立在那，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对方正注视着她。
　　那股怪异之感一直伴随着她逃离此地。

　　山外还是山，山路陡峭难行。
　　“郎君，确认消息无误吗？”

　　这一两年不断有人报案，声称家中子女失踪，遍寻不见，圣上登基不久，就出此恶劣之事，仿佛是上天的警示。
　　民间流言四起，圣上暗地里派人多番查探，都一无所获。

　　前不久，谢鹤明收到消息，说是这一带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他受皇命到此一探究竟。

　　“这些路都差不多，也没个人，这么找要找到几时去？”元青嘟喃。
　　谢鹤明不语。

　　忽地，像是看到什么，他走过去，指腹在树根上一抹。
　　是血。

　　谁的血？
　　“到了。”

　　元青凑上前，“什么？”
　　谢鹤明往前走，步伐迈得很大，越走越快，疾跑起来。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但这一幕却让他愣在原地。

　　以至于往后许多年，他都无法忘记。
　　死人，满地的死人。

　　几乎堆成山。
　　血液染红这片土地。

　　浓重的腥臭味经久不散。
　　“这是乱葬岗吗？”元青目瞪口呆。

　　二人小心走过，低头看他们的脸，有些脸上还算干净的，能和失踪画像对上。
　　一个、两个、三个……

　　印象里能寻到的都在这儿了。
　　可他们都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