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beast D！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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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衰败，一个世界终结，会有任何迹象吗？
我不知道。
贫富？阶级？地区治安？
环境？资源？物种变化？
至少按照多数人的处理方式，这些都算不得预兆。
更不用说酒宴上小小一柄抬起的手木仓。
“看在我的面子上，这种危险东西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虽然中也跟我说宴会上这些组织或多或少都和PM有过节，但照现在这情况，他们也各有自己的矛盾。
也许太宰就是利用一个个编织成网的点火线，保证PM爬向顶层前不被围攻。当他们发现自己和PM间已不是平等的□□组织与组织的对抗，也为时已晚。
所以这些人参会，是阳奉阴违、有利可图，还是借刀杀人，亦或是威胁恐吓，我不得而知。如果是打算在PM眼皮子底下搞结盟，那排除胆大与巧合，我只能再提出一种新的可能，即太宰在树敌时便筛选出某些特性，限定自己的对手。
豺狼群聚的既视感。
红叶不在场，独当一面撑起PM代表形象的大佐出面缓和刚才两人的冲突，新晋干部ACE的行动则符合他牛郎的气场，辗转于各桌对话。按照常理，寒暄问候的该是中也，被上前恭维或暗讽的对象也该是中也，但各组织成员都仿佛提前知晓某个不算秘密的游戏隐藏规则而纷纷选择避开他，同时，中也从晚宴开幕致辞后就没再有任何动作，双手插袋挡在一个幽黑通道前。
有意无意，我总觉得他在巡视全场挑选什么。
“首领，全都备齐了。”
“走吧。”
中也快步流星，深黑衣摆划出一个圈，我下意识用躲避刀刃的速度跨步改变位置，和中也保持距离又不至于被落下。他既不是什么听到好消息或胜券在握的自信神色，也不是杀气腾腾要去大干一场的架势，步履踩踏的声音隐匿于地毯杳无踪迹，正如中也的情绪。
是我过于漠不关心，还是中也不同于小说的十五六岁，早早学会隐藏自己？
我偏信后者。
我、中也、通知的部下，三个人的代表团对一个接待室来说有些空旷，但当另一个组织有十人规模，这就刚刚好。
所以说我讨厌这种舌尖上的博弈，语言不通，那么对与其相配的神情姿态的解读皆可废弃。一阵长音蕴含多层意思，正话反说、一语双关、含沙射影，永远的言外之意。说起来，那些认同动物传递信息的“语言”，但认定其和人类语言完全没有可比性的派别，有直白否定这些现象在其他动物族群中的存在吗。
好啊，人类可果真是必须区分开的高级动物——不，不是动物。
这场谈判的两方就像极渊两座沉闷的巨大冰川，在空气中只露出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山头，没有无辜且倒霉的泰坦尼克号，只有尖利陡峭的冰层以及崖面内凹出无数蓄势待发的冰锥。你说是以海面上震耳欲聋的摩擦、碰撞与碎裂为真，还是海面下倒影相连、山体互不干涉为真？早早选择逃离的我能眯眼分辨冰水白蓝两色的差异就十分费劲，更不用说像科学家记录冰川运动一样耐心又全备。
一张日本的地图被我方折叠回收，对面的头目拿着长短不一的麻绳比划，似乎还想再商量什么，看样子被中也婉拒。
“我听说PM最近生意不太顺呢。”
“是你们需要把政府对PM掌管航线的矛头分散，而不是我们求着上门乞讨，这点东西可不够吧？啧啧，这么大家底不应该看上我们这种小组织啊，没有你们的旧首领就想不出好主意了吗？”
中也脸上挂着微笑，就像一尊铸铜雕塑，让我一时不知该冒犯地拿他和谁作比对，又发现他和哪位都不一样。这座雕塑由亲近之人、无辜之人和敌对之人的血肉共同浇筑，没有一点使其内心动摇的缝隙，他早就不再停留于高温灌注的状态，经过长久的放置冷却，经过剧烈的焊接刺激，经过严密的封蜡隔离，是近乎完美的成品。
无人能窥探内里的成品。
“知道PM为什么选择你们这些小组织吗？”
中也在我根本没看到动作的情况下单手抓住对方还没从桌面上收回的左手腕部。那个深绿西装配胸前折成花的鲜艳方帕的络腮胡大叔面露凶光，另一只手似乎承受着极大的重压，不要说挽救，连靠近长桌都做不到，膝盖也艰难地逼近地面。对面统一配深绿领带的成员慢中也一步，咔塔一声才托起木仓。
“因为横滨虫子最多，除了我们，也就那几个着眼全国的家伙管得过来，不是吗？”
“我们也不废话。”中也撤去能力，挥手示意安静肃立的部下呈上协议，那两叠纸摆在头目眼前，距离近到他可以伸出自己的舌头签字。
皆大欢喜，对面收获一位大汗淋漓，可能还有腿脚酸软，但十分完整的代表，而中也得到一个有些飘忽的签名和手印。
“别忘记拿上您的那份协议。”
“请吧？”
森鸥外是不是曾细说暴力？
暴力...可以用千百种计谋化解…但反之…我们也可以用千百种计谋…保证这故事引向暴力结尾。
计谋，信息的交互。展露…隐藏…伪装…个人有个人的用法，信息或是关于人，或是关于事，大家用着各自掌握的信息差异，为己方打造绝对必胜的局面。但当武力——我是指绝对的武力——进入智谋局时，我们没办法再根据事理判断输赢。所以社会契约中必须处处给武力套上枷锁，加以限制。这时候，武力又不是单一的评判标准了：强大的人可以有，弱小的人也可以有；站在秩序顶点的人可以有，一无所有的人也可以有。
前者如中也，后者也容易举例，比如用信息做交易的我，那个弱小的人，那个一无所有的人，即便此刻我在车前撞到他们的武器，也无人朝我举木仓。
“刚才就想问，这位是——”
“之前是尾崎干部负责照管Q，今天她有事，我带在身边。”
“难为PM首领，还得亲自带孩子。”
中也向我垂眼挑眉，脸上的微笑仿佛活过来。
对方又怎么提及我但说成笑话？
“那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大叔我叫梦野久作！不要跟着他们叫我Q！我讨厌这个称呼！”
很好，很顺畅，老板应该会满意。
“结果也就这样嘛，还是眼馋PM的生意。”
“你这小——！”
“请上车吧，政府最近盯得紧，大家都不容易。我保证你不会辜负。”
他会被载向哪呢？那个人生的终点站？
“井石 ，务必确认他安全到达。”
我跟着中也览遍各式各样的谈判，多数情况走向恐吓威胁，少数几例被对面拿出什么资料反压，当场修改协议，但最终绝对走向一个结局——签字带走。
无一例外。
我最怕这些事。
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我如何去分辨与我面对面的人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还是系着木偶线在表演？又或者是二者混淆，我们不过都在棋盘上移动？我可以跟你说话吗？我跟你说话会有什么影响吗？你的话语是要影响我吗？我自知愚钝，不可避免地想着这些。
棋子在棋手手下，棋手在观众眼中。
我以为你最清楚这些。
但我不得不允许你利用我。
我回过神来，既然在随时可能被打回违法势力的组织中，这意味着普世的规则法律再也无法完全保护我、指引我、评判我，我进入的，是简单至极，以生死强弱定输赢的世界。
我随时可能死去。
在这多种多样的死法里挑挑拣拣，我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开污浊大概是最美妙安稳的死法。
按照小说，重力聚起躯壳，意识在上空旁观，这会存在痛苦吗？
如果并不存在对外界的感觉，在真正痛苦的刹那之前，率先由自己主动进入安眠，这不正是完美的无痛死法吗。
“消息传过去了吗？”
“那边已经出动。”
“动身吧，去众合会。”
中也大概实在见不得我茫然到愚蠢的眼神，屏幕上写着“跟我出任务”几个字递给我。
“可惜了，当什么不好，偏偏当PM的叛徒。”
也许在斗争谋局中，人就是分要死的和不该死的，而结果从不听从规则，只分已死的和没死的。我们在生前考虑不到死，也在死后考虑不到生。
我可不是中二病发作，只是听说放木仓时声音其实很响，有备无患，想在耳鸣前把自己绕晕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门口那一片片对峙的武装部队都没有开木仓，但命运难测，保不齐第一木仓就在这个小组织的头目办公室。
脱离旋转椅的家伙一边拔木仓上膛一边在说什么，但中也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竟然这时候升起兴致跟我对话。
“等你学会日语，也来说一次开场白吧。”
“是指开打前放狠话？”我看向对面，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挺符合，“他这种？”
“知道吗，放狠话是给那些心里已经自知敌不过你、察觉到你威胁的人。垂死挣扎和战斗可是两个概念。”
中也一手将大衣扯下披在我头上，覆盖全身绰绰有余，同一时间，弹壳落地发出叮当声。
还有周围举木仓者倒下的扑通声。
中也取出翻盖手机。
“正司，你们之前不是缺Q说日语的结果吗，开始吧。”
中也从大衣口袋里拿出PM的对话耳机，我还以为他要方便联系，没想到是给我的。
屏幕上显示着奇怪的命令。
“重复耳机里的话。”
单纯根据语音进行复述的难度系数远小于从头学一门语言，我一头雾水地照办。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没搞懂事情情况和做这件事的意义就付诸行动，我的前半生主线就是这么串起来的。
路上遇到的人要么直接举木仓朝我们扫射，要么仓皇逃跑，都被中也禁锢在原地，一定要跟我说上几句话才行。碰上团伙攻击会被中也直接干掉，在“能力”起效后差点伤到我们的会被中也在致死的前一刻拦住，如果只是个人受影响，中也便任他疯疯癫癫，带我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期间中也一直在跟手机对面对话。
直到再也碰不上清醒的人，我们也走到门口。
“你杀过人吗？”
我对着中也摇头。
“迟早要做的，趁现在安全，去习惯吧。”
我继续朝中也摇头，看他沉下的眸色，几乎将肌肉绷到极限才保持镇定给出解释。
“也许我可以直接一把火烧掉，而不是一个个杀，有点费力气。”
残忍度和负罪感，跷跷板向左边倒下，把我带到空中，能够呼吸的高度。
他们的仓库被搜刮，汽油被PM成员带到我和中也面前。我在室内各处浇上油，看着里面颤抖着喃喃自语的人们。如果放任这一切，他们可能会保持这副样子直到死去。当他们只是混沌、游荡的幽灵，也许他们自己会承认自己的价值，世界会认同他们的意义，他们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会吗？与他们相联系的人们会吗？
这时的他们，是否正在生死的边界？
中也递给我打火机时没有开口，我却听到耳边低声细语。
跨过玻璃吧，即使那一面是万丈深渊，生死不定。跨过屏幕吧，即使那一步是万人唾骂，是非不分。
在无法触及的现实中死去，在一手搭建的妄念中永生。
“怎么才来！”
恍神间，熟悉的食堂纷扰声唤醒我的意识。
隔着玻璃挡板，对面的人在朝我喊叫。
他说什么？我听不太清，也许是人来人往过于吵闹的原因，声音掩蔽像精密的手术仪器准确地将我变成弱听。
但几种声音却愈发明显。
后厨有大火翻炒，我熟悉这灶台加大能级然后冒起火柱的哗啦声，还有油星四溅的噼啪声。
然后是器具碰撞、翻倒，咣当、咣当。
狂奔者的鞋子啪嗒啪嗒，听起来他穿了不合脚的硬皮鞋，这是为什么？装成熟？装男子气概？
哪里的饭桌倾倒了？怎么这么大动静，“轰”的一声都吓到我了，还以为爆炸。
什么东西烧糊的味道。
啊——别因为已经凝成一整块焦炭就仍由它被舍弃在地上不管......
有人摔倒，惊叫出声，听起来实在凄惨，但幸好他叫几声就不叫了。
有人在不停高喊某个名字，紧跟着一串咒骂。我记得上菜一般是叫号码才对，打包的盒饭可得及时领，怎么能让它等你呢，架子上都要堆满了。
确有塑料摩擦声。
我就说，是大家都不去领盒饭。
一定是还没动身的人太多，怎么一个个都好像不情愿似的。听听餐盘回收处，砰砰砰接连不断比得上机关木仓扫射。
有人朝我横举长臂双手叠握，有人跌倒在我脚旁，伸手高举。
怎么，是哪里有踩踏事件吗？又吵又烦，别再打扰我用餐了。对面中也正跨过这一塌糊涂的乱象赶来，我还要听清他在说什么呢。
中也？中原...中也？
我低下头评判今天的吃食，负责配菜的阿姨又是乱挤一通，红苺甜辣黑椒三种拌酱如同打翻凝固的果汁黏糊又邋遢，粘附在半溢出容器的牛肉金木仓鱼拼盘罐头上。大小不一的固体块半浸没在胶体中，凑近扒拉两下才注意到那些块状其实是由更细小的丝状物组成。虽然很想夸一句食堂又出新品，但从形状看，似乎师傅乱刀剁泥的技术有点失败。厨艺糟糕牛肉一分熟也就罢了，罐头弯翘的锋利铁制封盖甚至在我的皮肤上划出深至肌肉半边的伤痕，这设计得也太过粗糙。
顾不得惊叹从高处自由落体完全翻倒而意外通过摔成泥的方式完成料理最后一步的食材，罐头底下传来的骨裂声和紧随其后的闷响已经完全引走我的注意。
真奇怪，难道是偷工减料？
随意撕开的长细条海苔紫菜软趴趴地嵌在红粉肉沫中，如同扯断的破布，还有几处能戳离的不规则焦黑薄片，相比炒锅表层掉落的碎屑我更愿意相信它是一种已知的食材。
我左手拿筷，不太熟悉，咣当声中，筷子底端两个黑色空洞在插进我眼睛前停在桌面上，几道金色反光接连不断又转瞬即逝。
我重新拿起它们，往罐头中搅拌，现在这些食料混在一起，所有颜色都成为炫彩沼泽漩涡的一部分，在黑洞全方位兼顾下，它们摇晃跳动的光芒就像燃烧迅猛的火焰。
怎么还能拌出鱼眼？你有点不干净啊，小可爱。
没事，目的是饱腹，怎样都能吃。
在因重力向下汇聚的酱汁滴落前，我长大嘴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bea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