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可追》念笙珠

3、往事 大伯和

　　大伯和爸爸结婚虽然没有什么仪式，送走了帮忙的邻居，拄着拐忙来忙去的爷爷却禁不住思绪万千，从自己孤身一人到现在的儿子成家如梦一般。

　　爷爷出生在19世纪20年代那个动荡的时期，中国处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是最为贫弱挨打的时候，国外势力虎视眈眈，国内军阀割据，土匪横行，民不聊生。偏远地区农村的人不懂这些政治，却因这些陷于苦难的深渊。爷爷一家应该豫中最最普通的农民家庭，1942年河南□□，先是大旱，大旱之后，又遇蝗灾，粮食颗粒无收，路边的树皮草根都被啃得精光，路边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卖妻卖女，易子而食。那个时期过来的人，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回忆。
　　在一家人走投无路，面临着即将全家饿死的命运，爷爷的父母商定，让爷爷把他妹妹带到镇上卖掉了，虽然会骨肉分离，前途难料，至少买的人家能养得起才会买，就这样爷爷卖掉了他唯一的妹妹，换回了一抖米，当他正在用这一斗米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母熬碗粥时。村里的保长来了，听说爷爷卖了妹妹有一斗米后，来收租子。爷爷苦苦哀求能不能以后再说，现在这米是救他父母命的。保长不理会，抓起那斗米就走，爷爷扑上去抱住保长的腿，却被一脚踢开，撞翻了还没来得及熬好的稀粥。保长连看看都没看，拿着米头也不回的走了……
　　爷爷父亲没过多久就走了，爷爷准备拿家里一张草席卷着父亲下葬的时候，爷爷母亲说，用一半草席，另一半留给我用。爷爷把草席一分两半，用半张席子下葬了自己的父亲。
　　第二年春天，大地长出了青草，似乎又可以寻到食物，让饥饿的人们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当爷爷拿着寻到的野菜回到家时，无论他怎么喊，她的母亲却再也没有醒来。爷爷又用剩下的半张草席下葬了自己的母亲。
　　多年后，单位组织观看电影《一九四二》，旁边的同事看我泪流满面很是诧异，说我共情能力太强了，她看了难受，但是不至于哭成那样。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看影评说电影故意煽情，可是我知道那是真实在我的家乡发生过的，我的爷爷就是数百万的灾民中的一员，现实远比电影上更加残酷。
　　成为孤儿的爷爷，后来入了党，参加了土地改革，生产队成立后担任了生产队长，在村里办了很多好事实事，带领着群众种地，发展起了弹棉花、榨油等小手工业。娶了奶奶，生儿育女，似乎一切都好了起来。
　　好景不长，因为日子太穷，经常睡在青石板上，腿坏了，农村家里男人没了劳动力，还要7个孩子养育，日子的艰辛可想而知，爷爷奶奶艰难度日，好在爷爷在村里人对爷爷都很尊重，遇到困难总有人主动会帮助爷爷，不求回报。
　　现如今大儿子和二儿子终于结婚，大儿媳有班要上，二儿媳做姑娘时干活就麻利利索，是个好劳力，可以帮家里分担一些。

　　爸爸面对这个一见钟情，和自己订婚了好几年的姑娘，没过门之前，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即使见面也是匆匆说几句话，怕被别人笑话。现在终于娶了回家。和妈妈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家里穷，父亲残疾，大哥在镇上，弟弟妹妹都还在念书，母亲操劳辛苦，以后就要和他一起承担一大家的责任了。

　　爸爸小时候的穷。说食不饱腹，衣不遮体一点也不过分。麦子面吃得很少，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外面是白面里面是红薯面的馍。平时以红薯、粉渣、红薯干、红薯面为主食，玉米面都很少吃到。早上煮红薯，中午蒸红薯，晚上红薯面馍。中午喝的面条，也是红薯面掺很少的豆面轧成的。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存活，就是那时生活的真实写照。穿的就更差了，衣服总是补了又补，补丁摞补丁。爷爷从邻村给爸爸买了一件老人穿过多年的破旧不堪的马褂，他一穿就是五年，就是这个大马褂帮他渡过了最艰苦的寒冷岁月。因长年不洗澡，衣服上的虱子数不清，捉是捉不完的，不时的爬到衣服外面，爬到脖子上脸上是常有的事。最好的办法是隔一时用沸水汤一次。虱子满身爬，蚊子满屋飞，老鼠成群蹿是当时的普遍现象。即便如此，爸爸现回忆自己的童年却如此美好：
　　眨眼几十年，忆想似昨天。
　　多彩人生赛画卷，最为美好数童年。
　　大事小事全不管，没有压力和负担。
　　爸爸八岁上育红班，开学没多久，因为和别的孩子打架，被老师用教鞭狠狠敲了几下，他很委屈，也很倔强，哭着跑出教室，对老师破口大骂。被老师撵到家里告状，爷爷狠狠揍了一顿后。无论怎么劝，怎样打，就再也不去学校了。等到十岁，突然有一天醒悟了，觉得不能过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又重返回到学校上了一年级。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爸爸表现得非常温和，再加上年龄大，个子高，就成了班长。从那以后，一直到初中毕业，成绩都名列前茅。
　　那时候上高中不是按成绩的，是群众推荐，由群众投票产生。我家爷爷孤儿成长，其他两人家里门户比较大，近门多。爸爸没被推荐上高中，虽然爷爷奶奶觉得没什么，不上高中刚好可以回家种地，补贴家里。村里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可爸爸却受到了很大打击，总感觉这样子太不公平。爸爸说那时候就是很不开心，终日睡大觉。其实他对自己的前途也很渺茫，更谈不上理想，只是觉得有点失落感和无可奈何。
　　爸爸在初中时不但成绩突出，各方面都很突出，学校组织的所有活动，无论发言、演讲必少不了他，所以各级老师对他印象很深。知道他没有资格上初中后，纷纷为他抱不平，陈校长亲自到家里安慰爸爸，并给爸爸了一个机会。那年恰好大队一个上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指标，简称共大。但条件是必须毕业后在农村锻炼两年以上，爸爸并不符合条件。陈校长先找大队书记，再到公社反映爸爸的情况，一趟、两趟，直到领导最后破例同意爸爸去上学为止。
　　那时候的人就是这么质朴善良，主动的为自己的学生奔波，没有任何要求，只是觉得学生不应该就此结束学生生涯，去过一眼看到头的生活。爸爸说自己虽不是千里马，但是陈校长是自己人生重要的伯乐。
　　当时的共大设一个农场，开设有人医、兽医、机电、短师等班，爸爸选择了短师班。人生的路很长，也许就是当初的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就决定了自己后面要走什么样的路。
　　1972年春节过后，爸爸到了离家四十多里的农场，开始了为期一年的短师培训。当时家里很穷，爸爸就带了一条破棉被连铺带盖。每周回趟家，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往返都是步行。自带干粮，学校供应开水。每次爸爸都是背着馍篮到校，篮里装的都红薯面饼子，再带些盐。就这些干粮也是算着吃，有时一天只吃一顿，其余两顿只喝加了盐的白开水，要不一周的干粮五天吃完了，周六就得挨饿。学校有食堂，穷人家的孩子根本吃不起，每月仅靠补助的四斤面粉在伙上吃几顿。大部分同学都和爸爸一样忍着饥饿读书学习的。
　　同年10月，村里学校有老师应征入伍，学校缺编，陈校长又亲自跑到农场，向学校要求让爸爸提前毕业，回学校顶岗教书。爸爸离开学校时，班主任对他鼓励说，你有天赋有能力，将来一定是一位优秀教师。回到学校，爸爸接住了空缺的小学一年级语文课。从此开始了他的民办教师生涯。
　　儿时稚嫩不足谈，正当读书是少年。
　　饱尝十载寒窗苦，命运沉浮只等闲。
　　教了两个月小学语文课，第二年春季开学，爸爸接住了初中一年级语文课兼班主任。初中毕业一年后教初中，这对爸爸来说是个严峻的考验，但是爸爸顶着压力，狠下功夫。用学生们优异的成绩告诉了所有人，他可以，他能行。
　　1977年，学校办高中，当时叫带帽高中，学校首选让爸爸担任高一语文课兼班主任。初中毕业教高中，一直被人们传为佳话。爸爸上课幽默生动，课下，和学生同吃同住，无话不谈。他的言传身教，深受学生的爱戴。真正把爸爸当成他们的良师益友。我儿时，每年元旦，都会看到爸爸从学校带回家的大量的贺年卡，都是他的学生从不同的地方寄过来的。至今他们初中、高中同学聚会，都会邀请爸爸参加。
　　1978年下半年，县教育局准备在全县各学校开设英语课，因缺少英语教师，县里开设为期一年的英语培训班，要求各乡镇选派语文程度好的教师参加学习培训。恰好上级取消带帽高中，爸爸被首选参加了培训班。一年培训结束后，爸爸回学校改教英语，当时乡里各学校的英语老师都是经爸爸培训的，当然爸爸无论教英语还是语文，他的成绩不论学校还是乡里统考也总是最好的。这是后话。
　　民师岁月未能忘，青春年华似朝阳。
　　奉献几多血和汗，千锤百炼始成钢。
　　干了几年民师的爸爸，虽然工作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可是家里依旧一贫如洗。刚进门的妈妈想到爸爸家穷，没想到那么穷。之前爸爸每次见妈妈穿的衣服都是借别人的，家里被子有盖的就没有铺的，看着满满的装粮食的缸下面是空的，两个弟弟一个14岁，一个11岁，三个妹妹，大妹妹21岁待嫁在家，二妹妹18岁，脑子不太灵光，有些痴傻，小妹妹8岁，除了大妹妹二妹妹都还念书，用家徒四壁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那时候，妈妈就下定决心，无论有多困难，她一定和爸爸一起撑起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