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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投名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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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隔音好,也不好。
同一层楼,房间相隔不远,哪怕听不清具体的对话内容,多多少少可以从她狂奔的脚步声中辨别出异常。
可他对这些漠不关心,默许她躲在这儿,借给她外套穿,就是他最大限度的宽容。
冯书韫突然感觉惆怅。
屏幕内那个会跟她聊一些稀奇古怪知识点,或者闲侃平常日子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形象。
寒冷、危险、深邃莫测,表现出来便是如死水一般幽静。
冯书韫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强烈的不甘愿,以一种相对轻松的方式,主动告诉应祈越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想看看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伴随着滴滴几声响,空调又被调回原来的温度。
如她所愿,他开了尊口。
只不过语调淡的听不出情绪,像个按照指令作出反应的机器人,问得也是她最不想又最致命的问题:“你不跟着其他人去餐厅,独自上二楼干什么?”
冯书韫下意识作答:“送饮料。”
“有佣人专门负责这一层,为什么指使你。”应祈越眯了眯眼,居高临下的,颇有些审视的滋味:“吩咐你的人,你没办法拒绝?”
冯书韫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不舒服,后脖颈的汗毛直立,刚松软的身体再一次绷紧。她刚对付完季旌,不想再花费多余的心思跟应祈越打擂台。
他那么聪明,他人的谎言太容易被看穿,欺骗根本无济于事。
并且。
她承认自己被他的态度伤到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后脑勺散落的头发越来越多,卡子快困不住茂密的长发,摇摇欲坠,扯得冯书韫头皮疼,心里也疼。
她自动忽略他抛出的疑问,等待双腿逐渐恢复知觉,反手撑着门板,尝试站起来。
“你接着看书吧,我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晃了晃,险些又跌坐回去。
应祈越眼疾手快,俯身握住冯书韫纤软的胳膊。
他掌心宽大,轻松包住她的小臂,扶她站直。
看得出应祈越没多少和女生相处的经验,想法确实是细致的,但落实在行为上就显得太粗鲁了。
冯书韫像个小鸡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拖拽着前行,慌乱中,另外一只高跟鞋也被踢开,滚了半圈儿碰到书架一角才停。
她看向他的眼神诡异,想劝他温柔一点,随即意识到这个说法太暧昧,讪讪地闭上嘴。她赤着脚,努力追上他的步调,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前。
攥着胳膊的手撤离,一秒不耽误。
“先坐会儿。”
丢着这句话,应祈越转身走开。
冯书韫心里的芥蒂还没解开,抿了抿嘴,没搭腔,悄悄用余光跟随他。
应祈越绕着房间慢走了一圈,不知道找什么。
经过书架旁边时,他自然地俯身,手指即将碰到那只坏掉的高跟鞋。
冯书韫瞳孔骤然放大:“别,我自己——”
阻止晚了一秒,他已经拎起来了。
鞋子挂在指尖,摇摇欲坠,散开的绸缎绑带绕着他精壮的手腕下滑。隐隐发力的肌肉和软如水的丝带,迸发出强烈的张力。
应祈越没什么心理波动,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臊得冯书韫更加抬不起头,心脏砰砰狂跳,眼睁睁看着他拎起另一只鞋,整齐地摆放在脚边。
因为长年不间断的练功,舞蹈生的双脚难免生出茧子,也有人脚趾变得畸形,称不上美观。
冯书韫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面对应祈越的时候又难免自卑。
她很不想把缺点暴露出来,一直抻着裙摆,努力掩藏。
应祈越也很有分寸,视线始终没往下落过。
趁这个空隙,冯书韫飞速趿上鞋。
应祈越问:“这双鞋对你很重要?”
看她很爱惜的样子。
“嗯。是朋友们送我的十八岁礼物。”
冯书韫随手撩了一把额前凌乱的发,脸上有藏不住的哀伤。
为了照顾寿星的心情,她想说一些轻松的话,掀过这不算愉快的一篇,可当她看见快断裂的鞋跟,底层胶连着周围一圈都豁开一条口子,快要四分五裂,那么漂亮的鞋子,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件包含真意的礼物,现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刚压下去的泪意又开始不停翻涌。
“嗯...”一开口,哽咽的太厉害。
冯书韫赶紧咳嗽声,清清嗓,忍住汹涌的泪意,“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我才会拿出来穿,也经常寄到店里保养,没想到能坏成这样。”
应祈越眼睑低垂,瞳仁里闪着说不清的情绪。
“价格跟品质无法划上绝对的等号,定期保养只能延长物品的寿命,不能保证它永远不坏。”
拎起鞋子时,他扫见鞋底的logo,一个比较流行的轻奢品牌,“创作这种物品的本意只是为了美观或者提升社交价值,完全不会考虑实用这一点。”
他正经八百地说:“你没必要为一件消耗品伤心。”
冯书韫难得从应祈越乍听起来过分理性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丝丝安慰的滋味,感动之余,又觉得他关注点歪的太好笑。
她哪里是为一双坏掉的鞋伤心,分明是不舍得朋友珍贵的心意。
不过要他理解这么细腻的情感就太强人所难了,作为一个务实派,所有碰不到触不及的存在,在他眼里统统等同于瞎扯。
冯书韫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托他的福,她的心情阴转晴。
书房没有钟表,不知道具体时间,她在二楼耽误太久,再不露面,恐怕会引起某些人的不满。
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正要起身,应祈越突兀地开腔:“不想下楼就继续待在这儿,我打个电话,让人把你的随身物品和午饭送上来。”
冯书韫下意识摇头:“这样不好。”
“没什么不好,”他表情冷静,眸光毫无波澜,“受邀来的宾客里有我妈非常看重的人,她们一整天都待在一起,根本不会注意你的动向。爷爷讨厌热闹,身体又不太康健,等到了晚上,只剩我们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才会露面。我爸昨天早晨刚出差,赶不及回来……”
顿了一拍,他意味深长地觑她。
“如果觉得跟我待在一个空间里很不舒服,你随时可以走。”
闻言,冯书韫更慌张了,边摇头边摆手,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那我,就待一小会儿。”
应祈越见她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取下挂在门边的电话,吩咐人把需要的东西送到房间,顺便拎起地上那本书,抖了抖灰尘,把脏兮兮的毯子踢去角落,拖过另一把椅子坐到冯书韫旁边。
书桌大归大,但是挤两个人,面积就显得很有限了。
冯书韫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好像回到学生时代,跟应祈越做了同桌。
虽然是双人桌,但应祈越个儿挺拔,腿也长,坐在狭窄的位置上肯定很憋屈。他或许像其他男生一样,干脆把腿伸到过道里。
等到了大课间,依照他疏冷的性格,应该不会响声男生们的号召去操场打篮球、逛小卖部,而是一个人待着,趴在桌上养精蓄锐,或者专注地看深奥的书籍。
看到入迷或感兴趣的地方,他眉心会不自觉地蹙起,红唇微抿,专注的样子更有魅力,连那套类似大白菜配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格外帅。
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她可以仗着作为同桌的身份优势,观察到他一双雾蒙蒙的黑眸,柔软发丝,白嫩肌肤。
十几岁的她比现在烂漫天真,对感情也怀有憧憬,如果夜里做梦,很难不梦到这位谪仙一般的男同学。
可,以上全是幻想,她分明对他的过去并不了解。
就算保持着线上联系有一阵子了,两人进行的也是一些毫无营养的闲谈。她看似与他拉近了距离,实则那道如天堑一般的隔阂从没消失过。
冯书韫垂低头,开始后悔刚才没有果断地离开。
书房的门被叩响。
应祈越夹上书签,起身去开门。
对方一开口,冯书韫立即辨认出这道熟悉且略显苍老声线的主人。
是刘婶。
但她分明说过不负责二楼的事务。
不敢往深了想,冯书韫已经控制不住的阵阵发抖。
她咽了口唾沫,使劲儿把这股不安压下去,准备先把桌面整理一下,给吃饭腾个地方,但一眼扫过去全是他的私人物品,什么都碰不得。
她收回手,讪讪地坐下了。
没多久,门关上,重新落了锁。
应祈越拎着东西返回,先把帆布包给冯书韫,腾出手快速收拾干净桌面的杂物,然后把饭盒一个一个从保温袋里取出,放去她面前。
“谢谢。”冯书韫接过筷子。
等应祈越也落座之后,她心脏不听话地砰砰撞了两下。
时隔已久,两人又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冯书韫真的很紧张,也很想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虽然化妆品防水,但她小哭了一阵,有没有可能弄花眼妆。还有她的头发,弄乱了就随手一挽,造型会不会非常奇怪。
正入神的胡思乱想着,突然听他说:“放心吃。你那份,刘婶特地做的减脂餐。”
...他竟然还记得她为了年末演出需要严格控制体重的事儿。
霎时间,冯书韫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消散,只剩下难为情:“...哦,好。”
两人一个话少,一个拘束,默不作声的各吃各的饭。
直到楼下传来不间断的欢声笑语,冯书韫才意识到不对劲。
没人来找她还说得过去,应祈越作为这场派对的主人公,左韵竟然放任他一直待在书房里,就很怪了。
她偷偷瞥他,见他放下筷子去接水,及时开口:“你不下楼见一见客人们?”
“我对无意义的社交不感兴趣。”
很应祈越式的回答。
冯书韫服气。
饮水机靠近墙边,另一侧有扇开了条缝的窗户,阳光被分割成四四方方的几块,投落在他身上。
男生捏着纸杯,仰头喝水,睫毛浓密且卷翘,投射在干净如画纸一般的脸上,又时不时地扑棱几下,很像两把小扇子。
冯书韫的脸颊又失控地烧起来了。
她低下头,咬着筷子,又一次冒出要照镜子的冲动。
午饭的味道很好,做得很合胃口,不过应祈越的食欲本来就低,三两口就饱了。
喝完水之后,他重新兑了一杯,温度适中,放去她手边。
冯书韫仍然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道谢。
应祈越定定地看了她一两秒,从桌前绕到另一侧,重新落座拿起筷子,慢慢往嘴里继续塞食物——他瞧得出她的拘谨,如果知道他已经饱了,她肯定也不吃了。
那怎么行。
减脂餐的分量本来就少,吃得更少,营养跟不上,长此以往,她连抽人巴掌的力气都没了。
这么机械的进食实在太无聊,应祈越下意识去摸旁边没看完的那本书。
突然想到什么,他动作一顿,转而拿了手机,打开下载之后从没玩过的短视频app。
大数据根据他的喜好,推送与科技、财经、生物相关的视频。
应祈越划了几下,最终停在最新一条财经播报上。
晦涩难懂的专业知识以一种卑鄙的方式钻入冯书韫耳朵,她抿了一口水,控制着余光不去瞥他的手机屏幕。
播完一遍,应祈越摁下暂停,主动打破沉静:“今年寒假开始,我就要去公司实习了。上周末,秘书带我去熟悉了一下工作环境和基本业务。”
冯书韫第一反应是:“挺好的呀。”
紧接着又疑惑:“你还要实习?”
她知道他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原以为应叔叔会直接找个亲信带他,等成长起来便能直接接手了,没想到竟然让他从基层开始干。
冯书韫不知道操哪门子心,脑海中一闪而过许多人情世故。
转念一想,或许他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些,自然就有明眼人猜得出他跟boss的关系,然后上赶着献殷勤。
与其担心他无法处理人际关系,还不如担心他该怎么做才不被社会上的人情世态侵染。
她对他的心态实在很复杂。
有时候看他无情无爱、寡淡冷漠,浑身散发出可怖的气息;有时候看他隐约透露出的一丝温柔,不同于冰凉外壳,笨拙的可爱;
有时候看他又好像一尊不食烟火气的菩萨,机敏和严正是上天赐他的礼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该维持清高骄矜的模样,沾上一点儿灰尘都可惜。
冯书韫挠了挠脸,压下越界的情绪,找补说:“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各种大赛奖拿到手软,就算不在自家公司效力也不愁offer...我还以为,会直接从某个部门的小领导做起呢。”
“这不一样。”
应祈越面无表情,口吻却异常诚恳:“从前评估我能力的只有考卷分数,这种方式具有局限性,现实又是另外一码事。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领导公司,不止要看可量化的成果,即硬实力,更要看软实力。”
她侧过脸看着他,听得很认真,主动发问:“什么叫软实力?个人的品行和影响力?”
应祈越赞赏地看她一眼,语调不自觉柔和许多:“不止。约翰·麦克斯维尔曾说,发现一个领导者最快的方法,就是看他身边是否有一群强大的人。懂得赋能他人和人才培养,才是评价一个人能不能够成为领导者的关键。”
“这也是长辈们要求我从基层做起的原因。只有能力才是硬通货,血缘、人情之类的不顶用,所以没人仗着是自家产业就可以做到高枕无忧。”
说到这儿,他停了停,眼底划过一抹黯淡:“我爸,我小叔叔,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
现在轮到他了。
冯书韫露出憬然有悟的表情,往嘴里塞了一颗虾仁球,含含糊糊地道:“受教了。”
缓几秒,意识到不对劲。
类似“老一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凭什么例外”的说辞她听过太多次,耳朵都生出茧子了。纵使应祈越克制着没表露出破绽,她还是察觉出困了他很久的迷茫。
可惜没来得及开启这个话题,突然听他说:“你对我小叔叔,应该还有印象吧。”
“有。”冯书韫的思绪很快跟上。
应老爷子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景辉管理海外的产业,次子闫淄卓跟母亲姓,负责国内不太紧要的一部分业务。
说难听点儿,就是给他找个活儿干,别整天游手好闲不着家,不然,他一轻快,就该给家里人惹麻烦了。
后来老爷子身体不佳,便把产业都交给了应景辉。
闫淄卓不怕他哥,索性当起甩手掌柜,独自在外逍遥了很久,今年年初被应景辉从温柔乡里拽出来继续工作。
慈善基金会便由闫淄卓创立,也是他选中她做资助对象。
她初来乍到时见过他一面,长相显年轻,气度却泠然。
乍看起来,跟无所事事这个词完全不搭边,反倒挺有精英范儿。
——好端端的,应祈越提他小叔叔干什么?
冯书韫纳闷:“怎么了吗?”
“上周,秘书带我走了一趟基金会,”应祈越看着她,目光沉沉,“负责人向我介绍工作的时候,顺便拿了几份资助对象的资料。除了你视频作业里的那个女孩,还有你。”
冯书韫心咯噔一响,察觉到什么,头皮阵阵发麻,耳畔的杂音刹那间消失殆尽。
只余下他张合的唇,以及比平时更闷更沉的声线。
“冯书韫这个名字是你来到应家之后爷爷做主改的,资料显示,你原名叫冯楠。我找了些途径,去了解了一下你作为冯楠时的事情。”
“有趣的是——”
“不管基金会的资料、你的身份证明,还是应家人,都说明你在暑假最热的那天早晨出生。可为什么,我却查到你原本的生日是在五月二十号,跟我同年。”
应祈越双眼牢牢地盯住她,口吻很冷,眸光却柔和。
“当年爷爷病得太重,病危通知都下了,我那不着调的小叔叔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找来一个在特地时间出生的孩子,可以旺家里的老人。你的机会,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得来的,对吗?”
秘密被当面揭穿且没有前摇,冯书韫毫无准备,顿时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心脏狠撞几下,之后便死透了。
她面如土色,承认不行,否认也困难,于是一张发白的小嘴微张,空洞的眼底逐渐泛上一抹哀伤。
她使劲抠着手上的肉刺,就算渗出血珠也没觉得疼。
整个人儿木讷着,挺无助地嗫嚅:“你在威胁我吗?”
像季旌和应家其他人一样,以为拿捏住她的软肋,就从她身上换取一些什么。
如果真的这样,她可能不会抽他巴掌,但以后肯定再也不会对任何异性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应祈越看见冯书韫发红的眼睛,眸子蒙了一层水雾,看起来惨兮兮。
可他又没欺负她。
而且,他也不懂她怎么就联想到威胁这一层。
应祈越本能的想给予安慰,却又不会,直到心口那阵难捱的刺痛缓过去,才无奈地叹出口浊气:“你这件事做得很不周到,只要有人想查,很轻易就能查到。长辈们肯定心中有数,装傻而已。”
“我没必要拿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威胁你。”
“我没那么蠢。”
冯书韫被应祈越变脸的速度给弄迷糊了:“那你要干什么?”
“……”
应祈越面无表情,耳廓却微微发红。
他别过脸去,指尖不安地卷着书角。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想把该说的说开,以后跟你毫无芥蒂的聊天,别再互相忌惮。”
“至于季旌……”
“我想告诉你,一个人的力量太小,过分追求独立其实很蠢,只有充分利用起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人或力量,帮助自己达成目的,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说着,应祈越嗓子有些干涩,声也更低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威胁,不是越界的窥探……”
“只能算我交给你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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