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慢斯

7、第 7 章

　　试镜约在吵闹的KTV，显然是临时安排的，或许只是碍于情面，没有丝毫诚意。
　　可即便是这样注定渺茫的机会，她也得努力抓住。

　　Aileen一身酒气地在门口等她：“里面鱼龙混杂，你别进去了，我去叫徐导出来。”

　　不管谁进门，都少不了被灌一遭酒。
　　闻莺抓住她手腕：“你喝多了，我去吧。”
　　Aileen一笑，摆了摆手：“我的量你还不知道？再说了，要是你在里面被拍了照，受苦受难的还是我。”

　　等待的工夫，闻莺立在门边，把试镜的剧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一部悬疑片，她要争取的角色是男主的妻子，法庭书记员。自从孩子意外离世，爱意就逐渐消散于埋怨与自责，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
　　可是忽然有一天，丈夫对她有了些许温存。凭借十几年朝夕相处的熟悉，她察觉了丈夫的罪证，可为了这久违的热情，她不舍也不愿伸张正义，直到他一次次突破她的底线，直到女儿离世的真相付出水面，她不得不正视罪恶。

　　她要试的，就是和丈夫对质的一幕。
　　台词她本已背得很熟，可耳边环绕着乌蒙山连着山外山的曲调，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摆脱洗脑的旋律，却被刺鼻的烟味顶住了胃。

　　闻莺抬头，Aileen踉踉跄跄带着一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男人指尖夹着烟，睨了她一眼：“何必呢，辛苦跑这一趟。”

　　她压住胃里的恶心，上前一步：“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Aileen打开旁边一个空包厢的门：“导演请，这里安静些，好说话。”

　　徐导虽往里走，嘴上却不停抱怨：“真够费劲的，你们这些流量明星就这样，年纪大了想转型，就纷纷来拍悬疑片。你以为悬疑片是这么好拍的？你虽然算不上顶流，但也够红了，没事儿上上综艺、带带货，多轻松，非得上赶着找罪受。”

　　闻莺打开包厢的灯，在他对面坐下，把烟灰缸推过去：“我能走红，还是靠您当年起的艺名。如今我要转型，还得请您再帮我一把。”

　　徐方圆点了点烟灰，回忆了片刻，哈哈一笑：“还真是，西子湖畔，柳浪闻莺，我想起来了。那会儿宋浮梁对你可真上心，怎么，现在失宠了？”

　　那年她初出茅庐，宋浮梁亲自带她去拜会徐方圆。
　　徐方圆不拍戏时长住在江南，得空就在西子湖畔饮茶。一盏茶的工夫，目光在她身上滚了几遭，比六月的烈阳还毒辣。

　　“小姑娘叫什么？”
　　她佯装没听见，偏头去摆弄湖里的菖蒲，断开的草叶气味生拙清透，似乎能祛除油腻。

　　宋浮梁为导演添茶：“今日带她来，就是想请您取一个好名字，借您吉言，日后才能大红大紫。”
　　名字与命运相连，赐名便是赐命，这种讨好手段宋浮梁使得炉火纯青，毫无奉承痕迹，她一辈子也学不会。

　　徐方圆举目观景，语意深沉：“在这个圈里混，名字要叫得响，人才能长红。柳浪闻莺，咱们身临其境，闻莺就挺不错。”

　　他随口一说，这名字她叫了七年。
　　如果黑红算红的话，也勉强算得上大红大紫。

　　闻莺垂眸，声音发干：“导演，不敢耽误您时间，我们开始吧。”

　　徐方圆大手一挥：“不用演了，我看过你的戏，能演到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闻莺直直看过去，微扬的眼角尽显倔强：“但您没看过我演这一场。”

　　徐方圆又是一笑，含了根烟在唇上，看向桌上的打火机。
　　闻莺明白他的意思，手指微动，终究没抬起来。

　　站在门边的Aileen赶紧上前，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火苗凑到他唇边。
　　徐方圆一偏头，躲了过去：“你走吧，闻莺，这戏你演不好。”

　　Aileen拼命朝她使眼色，闻莺深吸一口气，从她手里接过了火：“导演，您让我演一遍，我才能死心。”
　　打火机微微颤抖，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维持火焰平稳上，也就无暇去想脚下的自尊心。

　　徐方圆拿掉唇边的烟，没有理会那根摇摇欲坠的火苗。
　　“点根烟就视死如归，你怎么演出人物卑微乞爱的样子？一个那么有正义感的人，为了那么一点点虚幻的爱情，要背弃自己最坚持的东西，你能吗？”

　　火焰灼热了打火机外壳，反而令闻莺坚定。
　　她捧着那簇火光，脸上浮现恨意，开始说台词：“你用十年的冷漠，让我自责不安，让我彻夜难眠，午夜梦回的时候，囡囡都在叫我杀人凶手。可是你明明知道，杀死囡囡的是你，不是我。”

　　“呵。”徐方圆像看了一场意料之中的笑话：“你就只能理解到仇恨吗？这里面有没有爱，有没有悔，有没有如释重负？”

　　闻莺被拉回现实，才察觉到指尖的疼痛，手一松，打火机应声落地。
　　“您说的对，她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但仇恨是得以支撑她质问丈夫的支柱。此刻她要是显露出一点脆弱，人就垮了。”

　　徐方圆站起身：“别白费力气了，以你的能力，进入不了人物。”

　　一句话给她判了死刑。她想要反驳，却没有一句有力的论据。

　　Aileen扶住门：“徐导，闻莺可努力了，她为了您的戏，愿意推掉所有片约和活动。”

　　徐方圆十分不屑：“没有天赋的人才谈努力。”
　　行至门口，他回头看向失魂落魄的闻莺：“如果你真的想演这部戏，也不是没有办法。”

　　闻莺一下子站起来，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想！导演，请您教我。”
　　“你不能以闻莺的身份来演，你要做钟声晚。”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钟声晚。今天已经有两个人当面这样叫她了。
　　这个名字，是她身上最大的黑料，一辈子也洗不脱。

　　随之而来的，是审判：“你仔细想想，你享受父亲给你的优渥条件的时候，真的对他的罪行一无所知吗？你没有心存侥幸吗？”

　　**

　　闻莺独坐在沙发一角，KTV包厢的灯球在她脸上映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她早已习惯了刺眼的闪光灯，目光怔怔，一瞬不瞬。

　　Aileen拧开一瓶苏打水递过去：“这下满意了？”

　　闻莺本就下定决心，要不计一切代价拿下这个角色，哪怕是剖肝挖肺。如今求仁得仁，她没有资格说不满意。
　　她接过水瓶，真心实意道：“谢谢。没想到你会违逆宋浮梁的心意帮我，我记住了。”

　　Aileen满不在乎地在她身边坐下，甚至有些得意：“宋总不点头，我哪敢发力。上次例会你不是也在场吗？宋总同意你参加试镜了，不过他肯定想不到，我真的能帮你谈下来这个角色。”

　　闻莺挑起眉尖：“你不知道？他昨天给徐导打电话，推掉了我的试镜。”

　　Aileen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向来伶牙俐齿的A姐语无伦次起来：“他、他他改主意了？你是说，宋总前脚推了你的试镜，我后脚就抱着导演的腿打他的脸？”

　　闻莺面带同情地点点头：“我强烈建议你别让他知道试镜机会是怎么来的。”

　　Aileen抢过她还没来得及喝的苏打水，吨吨吨灌了一整瓶，目光漂浮涣散：“如果我跳槽的话，你会跟我走吗？”
　　闻莺笑了，睫羽弯起，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你带得走我吗？”

　　朦胧醉意里，Aileen仿佛从她勾魂摄魄的笑容里看到了平静的绝望。世上最美的东西都充满矛盾，比如此刻的闻莺。

　　她从未打探过老板的私隐，但她知道，闻莺是辰星娱乐开设艺人经纪部后的第一位签约艺人，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唯一的一位。她身上有二十年长约，解约条件比南韩务工人员还苛刻。

　　闻莺拍拍她的肩：“别怕，我这是铁饭碗，最适合背锅。你就对宋浮梁说，是我色诱导演上位的。”

　　Aileen正了脸色：“那可不行，你的人设是风流斩男，勾引音乐家下神坛可以，攀附老男人绝对不行。”

　　闻莺细数了一遍自己的十八个前任：“哪来的音乐家？歌手倒是有两个。”
　　Aileen坐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别装了，你今天刚去跟纪迟听了他恩师的大提琴演奏会，全世界都知道了，还瞒着你的经纪人，像话吗！”

　　“你是说，纪迟拉大提琴，是专业的？”
　　Aileen翻了个白眼：“你拍古偶的时候拿出这个演技来，就能演傻白甜女主了，哪至于特出演反派。”
　　然后找出纪迟的百度百科，怼到了闻莺脸上。

　　“纪迟，男，22岁。”
　　“十五岁斩获卢托斯拉夫斯基国际大提琴比赛第一名，从此在国际舞台崭露头角，十六岁起就读于柯蒂斯音乐学院，是大提琴演奏界巨擘伊万诺维奇的关门弟子，曾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办独奏会，获业界盛誉。”
　　“十九岁转学至商学院学习，此后再未公开参加过任何与音乐相关的活动。”

　　闻莺大为震撼，她本以为纪迟和自己一样，被爹妈逼着附庸风雅学了门才艺，只不过纪家更有钱，找的老师比自己的厉害一些罢了。
　　原来自己不仅当面蛐蛐了他老师，还暴露了对他一无所知的事实。

　　这下难办了。

作者有话说

　　闻莺：完了，撩人忘了先百度百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