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慢斯

6、第 6 章

　　纪迟沉了脸色，把她的滑落的披肩恢复原位，盖住莹润的肩头，双手一拢，锁骨也被隐了形：“钟小姐连演奏家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盛装出席？”

　　闻莺莞尔：“我重视一个人，就会认真对待他的邀约，才不像别人不好意思承认。”
　　她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微笑的弧度遮掩了眉眼中的冷淡，只剩明艳。Aileen日日耳提面命，要她多对镜头笑，可她知道，即便自己摆得出最迷人的笑容，也填不满眼底的笑意。

　　纪迟盯着她看了一阵，不同于别的男人的痴迷，他没有片刻失神，反而有些失落。
　　他眼神幽深，像平静无波的湖面，闻莺看到湖底翻涌的歉疚时，觉得自己花了眼。她还想再细看，却被他扳正了肩，命她面向舞台：“钟声晚，你今天是来道歉的，那就得规矩些。”

　　这人好像特别爱喊她的本名。长久以来，这三个字只出现在三种情况：身份证上，机票上，和黑粉起底她黑历史的帖子里。

　　闻莺撇了撇嘴：“还是叫我闻莺吧，这是大师给起的艺名，大师说了，叫得响才能长红。”
　　纪迟不为所动：“叫你闻莺的人够多了，不差我一个。”

　　闻莺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想要特别的称呼，不如你想一个更特别的？”
　　“嘘——开始了。”

　　帷幕拉开，满头银发的艺术家携大提琴敬礼，背后只有一架伴奏的钢琴，竟然是大提琴独奏。

　　闻莺一怔，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的百度百科，确定没人扒出过自己学琴的经历，才松了口气。
　　不然又是一段黑历史，当年母亲精心为她挑选了这个小众又高级的赛道，可惜她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兴趣，被按头上了几年课，大都以逃课或睡觉结束，始终是个半吊子。

　　台上的老头有些眼熟，看观众的热烈程度，大约是个名家。
　　可她对古典乐丝毫提不起兴趣，又没有手机可消磨时间，勉强听了一曲巴赫，下一曲舒曼才开了个头，意识就消散在琴声中了。

　　即便是睡着，她也仍旧端坐，脊背不曾松懈分毫。
　　所以直到曲终，纪迟才发现她睡着了，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岿然不动，安宁得像一座雕像。

　　纪迟怕惊扰身边的人，停止了拍掌，只静静看着。
　　她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更像钟声晚，那个不可一世、张扬肆意又爱躲懒的钟声晚。

　　热闹的夜晚回溯到一个寻常的午后，上千人的演奏厅忽然缩小成一间小小的教室，老师在上面讲枯燥的乐理，钟声晚躲在后排，下巴压在琴上偷偷睡觉。

　　“钟声晚！你听懂了吗？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老师发现了她的躲懒，愤怒呵斥。
　　她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趁机轻车熟路地瞄向旁边，男孩儿冷白的手指拿起铅笔，在空白五线谱上飞快写下问题的答案——巴赫，D小调萨拉邦德。

　　闻莺似乎察觉到身边的目光，忽然睁开了眼睛。
　　身体丝毫未动，似乎不是惊醒，而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这是她多年练就的本领，哪怕在颁奖礼上睡着，也不会给黑粉留下崩图素材。

　　她转过头，正对上纪迟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令她以为自己看错。

　　“你是不是听不懂？”可他一张口，就是冒犯。
　　刚刚在梦里被老师教育了一顿，睡醒了还要被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奚落，闻莺冷哼：“老爷子技巧不错，但对这首D小调萨拉邦德的理解还不到位，比罗斯特罗波维奇1995年录制的那版差远了。”

　　纪迟神情复杂：“我没想到，你对大提琴有这么深的造诣。”
　　闻莺自信地捋了下发梢：“还好吧，略微了解过一点。要我说，他持弓的姿势已经决定了他的上限。像他这种拿法，拇指的茧会长在这个位置。”
　　吹嘘到兴奋处，她举起手掌给他讲解。

　　纪迟这回轻车熟路地一把抓住，把她的手掌合起来攥在手里：“走吧。”
　　能摆脱这无聊的演奏会，闻莺求之不得，果断起身。随着脚步交错，紧握的手掌也微微颤动，她手背被粗糙的薄茧蹭得发痒，低头看去，正是与他拇指相接的位置。

　　她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迟疑问道：“怎么不听了？”
　　纪迟幽幽叹气：“虽然台上的是我老师，但既然你不喜欢，就别勉强了。”

　　驾驭过无数难穿高跟鞋的女明星闻莺，忽然感到脚底一滑，险险摔倒。

　　**
　　闻莺刚把SIM卡插进新手机，手机就震个不停。
　　看着Aileen的二十八个未接来电，她脑仁和手机一样震得嗡嗡响。秉持先易后难的原则，她倒扣屏幕，决心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她看向驾驶座的纪迟，难得露出羞赧的神色：“其实，我小时候也学过两年大提琴，但一听见琴声就犯困，除了手上磨出几个水泡，什么也没学会。所以……”

　　路遇红灯，纪迟单手扶着方向盘，转过头来望着她：“所以？”
　　映着车窗外的霓虹，他的目光灼热发烫，比跑车车灯还闪亮，显然是在期待。

　　闻莺一点儿也不扫兴，张口就夸：“所以我特别敬佩会拉大提琴的人，一定是天赋过人，又性格坚韧，才能取得成功。”
　　这波情绪价值似乎没给到位，纪迟眼中的火光随红灯一齐熄灭，一脚油门，用满满的推背感作为回答——停车场保安说得没错，这车是挺有劲的。

　　闻莺说的话十分耳熟，纪迟十年前就听过一模一样的。
　　不过当时说这话的人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件无须证明的公理，和直线是无线延伸的一样自然，没有一丝试探的目的，也不带一点讨好的意味。

　　一直到下一个路口，他才开口：“钟声晚。”
　　纠正了好几次，这人总不肯好好叫她习惯的名字，她也懒得再费口舌：“嗯？”

　　“你不用对我说违心的话，也不用看我的脸色。”

　　闻莺一愣：“给我建议的人很多，你是第一个劝我不要看人脸色的。”
　　她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不给人好脸色，但凡她和谁同框，第二天总要传出他们不和的新闻，Aileen为此操碎了心，远远碰见人就提醒她锻炼笑肌。

　　一句话被电话铃声震动成好几截，纪迟瞥了一眼她膝上的手机：“你的电话一直在响，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闻莺举起手机晃了晃：“但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关了机就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她毫不犹豫地去下关机键，纪迟余光瞥见，唇角立刻弯了起来，又匆忙抿住。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闻莺瞧见了Aileen最后一条微信：“你今晚到底去不去试镜？？！！”

　　她瞳孔一震，立刻松开了关机键上的拇指，迫不及待地回电：“什么试镜？”
　　Aileen的嗓音尖得像气急败坏的米老鼠：“老娘大半夜给你卖命，你倒好，就知道上热搜，连个消息也不回！那个纪迟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莺背身转向车窗，声音压低：“他不重要，你先说说，试镜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徐导的试镜！你不去拉倒，正好宋总也不怎么愿意你接这个赔钱的项目，就当我白拎壶冲了三杯。”

　　“A姐，以后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她极少这样叫她，除非是撒娇求情。
　　偏偏Aileen就吃这套，语气软了几分：“你最好说话算话，别再给我整幺蛾子了。我作为经纪人，得从热搜上得知你的新恋情，这像话吗？”

　　“嘘——”闻莺赶紧止住她的酒后思维发散：“时间地点。”

　　挂断电话，她立刻指挥司机路边停车：“我临时有个重要的试镜，你不用送我了。”
　　见对方神色凝滞，她又补了一句：“改日，改日我一定当面向你赔罪。”

　　闻莺坐进驾驶室，红色小跑车一骑绝尘。
　　纪迟孤零零站在辅路边，面对滚滚车流，显得茕茕孑立——早知道就不提醒她手机在响了，不，就不该送她新手机。

作者有话说

　　闻莺：糟糕！撩人忘了先百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