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渡劫归来后》莲应

22、会和

　　东轩白延缓了城中汇聚的杀阵，飞快地画了一沓符纸递给他，道：“用这个……一张不行就贴两张，两张不行就十张……我最多再拖一刻钟，你们速去速回！”

　　魏莘道：“放心。”

　　密室边缘开了一条可供两人穿过的小孔，应瑞柳站在空隙边缘一看，顿时一怔，明白过来东轩白一定要魏莘跟随的原因。

　　天一无相城的核心藏在空中一处漂浮的楼苑之中，周边是灵力所构虚假的流云。魏莘朝他伸出手，道：“阿应，你拉着我。”

　　应瑞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魏莘朝下头看了看，笑着安慰道：“要是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我带你……”

　　话音未落，应瑞柳已经纵身跳了下去。魏莘的尾音在空气中拉得变了调，他惊恐地看了眼应瑞柳神色不变的侧脸，疑惑归疑惑，还是老老实实放出灵力护在两人周围，穿过云层，疾速朝地面落去。

　　肉眼所见的无相城，与在水镜之中所见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应瑞柳知晓东轩氏以机巧阵法闻名天下，亲眼见到古阵齐聚的无相城，还是不免感到震撼。整座城池除了以灵力构成的护城阵，人为建造的部分都形似微小区域的拼合，可随意改组、翻转，从高处一看，仿若一座上下层叠的迷宫。此时身处夜中，满城灯火，甚为壮观。

　　优势在于机巧，劣势在于规模。无相城只是一族居所，占地不到乘霄玉京的三成，故而百余修士出动，便能造成相当的损失。

　　两人在长街一处落地，石砖之上阵纹仍然明显，只是光芒稍弱了一些。

　　魏莘对此地比较熟悉，知道城门的方向，在前方带路。应瑞柳跟在他身后，路上偶尔路过仰倒在地的灵冤人也要避开，避免怀中的灵符将其唤醒。

　　应瑞柳留心观察过他们的形貌，除了肤色较常人更白之外，没瞧出来什么奇异之处。

　　不知眼中是否也有与自己一样的银印……

　　魏莘则是冷冷地瞧了两眼，遗憾自己的本命剑如今不在身边。

　　一刻钟时间紧迫，两人不在路上多做停留，前行一段，到了城门边上。来时他与魏莘分工：他负责萧敕星，魏莘负责瞿北庭。

　　只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城门口的构造与之前在水镜之中所见已经截然不同。

　　应瑞柳与魏莘分头行动，沿着长街又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茶摊幌子下找到了萧敕星的影子。想来是阵法一开觉得头晕，随意找了处地方靠着，手臂环在胸前，微微垂着头，竟然还能屹立不倒。

　　他在萧敕星面前停下，算了算时间，没有第一时间将符纸贴上去，而是安静地看了看他。

　　能看见萧敕星老实的时候不多，小时候唯恐天下不乱，长大了看似收敛许多，实则心中好似揣着一把冷火，随着时间在心中越烧越旺。

　　他只给了自己一点停下来的时间，短暂的空隙过去，便收好思绪，取出携带的符纸，朝着萧敕星的眉心按下。

　　——东轩白嘱咐，符纸一定要贴在额头上，效用最佳。

　　贴下去一会，仍然没有反应。应瑞柳迟疑片刻，正考虑要不要再贴一张，捏着符纸靠近了点，又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轻轻地将纸片勾开，呼吸顿时停住了。

　　萧敕星已经醒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垂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应瑞柳被吓了一跳，立刻就要撤手，却被萧敕星抓住手腕。他瞥了一眼在视野面前晃晃荡荡的符纸，道：“不是想再贴一张？来吧。”

　　应瑞柳有点窘迫：“醒过来就不用再贴了……”

　　“啊。”萧敕星点了一下头，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应瑞柳算了算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想起来东轩白“找到人以后就近躲好”的嘱托，道：“先跟我走。”

　　萧敕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听话极了。他低着头，看着应瑞柳雪白的袖带在眼前一晃一晃，伸出手悄悄抓住了一点，用的力气很轻，没有惊扰到前方的人。

　　记忆里是那样，现实里是这样。为什么？

　　他陷入了某种迷思之中，任由自己被带着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下穿行。应瑞柳也没发现萧敕星的不对劲，他现在要抓紧时间去找魏莘，看看瞿北庭那边的情况。

　　往前走了一段，正好也撞见要来找他会合的魏莘。

　　“阿应！”他远远地便露出喜色，“来这边，我认识路！”

　　应瑞柳快步上前。越往前走，越能发现瞿北庭的怪异之处——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并且微微侧过身，没朝应瑞柳这边递来视线。身边似乎零星交谈了几句，余光里一只手勾着一截纤白的袖带走过，瞿北庭侧头看了一眼，视线像是被火舌燎到一般，闭了闭眼，猛地别过头去。

　　魏莘对无相城果真是很熟悉，绕过街角，抬手在空气中一划，灵光闪过，一间屋室拔地而起。

　　屋内陈设不多，几人相继进入屋内，魏莘看了看屋里仅有的两把椅子，识趣地从墙角拖出来两个蒲团。应瑞柳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他，魏莘在长辈面前还是很老实的。

　　随后他想起来，算算年龄和时间，其实自己也该是他长辈那一挂的。如果魏莘用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和自己相处……

　　应瑞柳甩甩脑袋，把越来越奇怪的设想从脑袋里甩出去，随后看见萧敕星不知何时走到魏莘身边，把他手里的两个蒲团截下来，放到墙角。

　　应瑞柳被按着退后两步，反应过来以后已经坐在了其中一个蒲团上。

　　萧敕星在他身边坐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也不知他高大的身体是怎么蜷成这样的一团的，总之坐下以后身体一歪，堂而皇之地靠在应瑞柳肩膀上。

　　应瑞柳僵硬地道：“萧师兄，你……”

　　余光瞥见萧敕星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小憩，他意识到萧敕星从见面开始可能就不大舒服，只是一路上憋着没说，剩下的话顿时消散在舌尖。

　　魏莘被截走了蒲团，又不能和掌门平起平坐，窝囊地站在窗边“看风景”。

　　瞿北庭在桌边坐下，伸手按了按额角。屋内的沉默维持了许久，最终还是他先缓下神情，问道：“城中发生何事？你二人匆匆过来，路上可有受伤？”

　　魏莘立刻回道：“回掌门，没有受伤。”

　　瞿北庭撑着头，又静了片刻，头疼好似终于缓解了，睁开眼睛，开始询问正事。魏莘的阵地从窗边挪到桌边，开始向他汇报那日晚上收到信之后的事。但他不愿东轩白的秘密暴露，只着重提了提灵冤氏的举动，关于自己为何熟悉无相城内的地形、与东轩氏有关的事，都只字不提。

　　瞿北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然有了思量。

　　魏莘不愿提的事，他也不多问，东轩氏与灵冤氏的纠葛，在东轩氏族人开口之前，他的身份也不便插手。这一趟过来找到魏莘、平安将人带回去，目的就算达成。

　　他看起来实在疲惫，魏莘小心地瞧了两眼，猜测他是在幻境之中看到了什么。

　　应瑞柳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连忙道：“瞿师兄，玉京怎么样了？”

　　他担心镜天渊在乘霄玉京重现，犹豫了一路想问，却因为瞿北庭的神色欲言又止。闻言，瞿北庭终于将视线转向他，没去看他肩上靠着的萧敕星，温声道：“你走之后，渊气便消失了，玉京之内没有大碍。”

　　应瑞柳又道：“你的头还疼吗？”

　　瞿北庭抿紧唇，一瞬间看起来好似想别过头去，又硬生生忍住了。他一生中鲜少出现过难以自抑的时刻，从前有过，现在就不会再有。

　　“我没事。”他顿了顿，语气几乎有些小心了，“瑞柳，你是不是又……”

　　应瑞柳一怔，道：“什么？”

　　瞿北庭却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

　　应瑞柳挠了挠侧脸，想了想，道：“魏公子身上的……已经好了。”

　　瞿北庭颔首，轻声道：“谢谢。”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没人再开口说话。屋内之人似乎各有思量，对于应瑞柳来说，瞿北庭没提邀请他再回乘霄玉京的事，沉默反而意味着安全。

　　但对于魏莘来说，这样的沉默简直让他汗如雨下。少年跟个桩子似的杵在瞿北庭身侧，视线不断在几人之间转来转去，最终崩溃地承认了一个事实：应瑞柳和他们果真是一伙的！

　　扪心自问，萧敕星和瞿北庭都不必靠近他，只需要远远瞥他一眼，他的脑子就会自动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挡了路。

　　应瑞柳此时肩膀上靠了一个，还能游刃有余地同另一个讲话；掌门会亲自到叩天锋去接人，而他随身携带着叩天锋的峰主令，想来同门时交情甚笃。怪不得曾经在天行山下，相先生对应瑞柳颇多关照……

　　那自己接下来该怎么称呼应瑞柳比较好？

　　应师叔？不好。他不是瞿北庭的弟子。

　　应前辈？怎么有一股莫名的羞耻让他叫不出口……

　　魏莘偷偷看了一眼应瑞柳的脸，心有戚戚。他是真的很喜欢应瑞柳的，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不仅仅是因为应瑞柳长得好看。

　　他尚在纠结，瞿北庭忽然开口道：“魏夫人说，此次返程以后，记得回一次渭城。”

　　魏莘的神情有点不自然。好在屋内光线一般，他轻而易举地将这点不自然掩饰过去，道：“是。”

　　瞿北庭又道：“按照夫人的意思，此行之前，要将玉京的弟子令留下。”

　　魏莘顿时僵住了。这次他不答“是”了，有点急切道：“我……我不走！掌门，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几次失踪确实给瞿北庭带来不少麻烦，懊恼地闭上了嘴。瞿北庭温和地看着他，道：“我只是代为转达。”

　　魏莘蔫巴巴地道：“……是。”

　　几人在屋内等待东轩白将城内的灵冤氏清扫完毕，瞿北庭遥遥向东轩白示礼，带着魏莘匆匆离开。

　　萧敕星好似终于睡醒了，起来的时候顺手帮应瑞柳捏了捏肩膀，十分随意地道：“接下来去哪？”

　　应瑞柳磕巴了一下：“什、什么……”

　　萧敕星盯着他，很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接下来去哪？”

　　应瑞柳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一点，委婉地道：“你离宗太久，宗内的大家找不到你会很着急的。”

　　萧敕星道：“不会。”

　　应瑞柳噎住了，又道：“文司院会担心的……”

　　萧敕星道：“也不会。”

　　应瑞柳艰难地道：“宗内要是有什么事情……”

　　萧敕星道：“我会回去处理。”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上半身凑近应瑞柳，却不越界，停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墙角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得益于距离很近，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文靖仙嫌我烦，把我赶出来了。”他凝视着应瑞柳，言简意赅道，“你愿不愿意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