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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逃出生天 我在笑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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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妃感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快,她张开双臂,仿佛两臂生了羽毛,下一刻便要凌空而去。方才她和李寻欢谈论着诗歌,李寻欢的话虽少,可每一句都十分精炼,让汗妃频频发出赞叹。她喋喋不休地问了他许多问题,李寻欢兴致似乎也不错,他谈起了生于西域的李白,谈起了酒,谈起了边塞和家乡。不知不觉,酒已经喝尽了,脸上病态的嫣红竟化作了一种奇异的神采,仿佛令他年轻了二十岁。他时不时用羊毛毡掩着嘴,闷咳几声。
精通医术的汗妃竟忘了他正强撑着病体与自己对话。直到李寻欢又咳得直不起身来,她才幡然醒悟。她再没机会从李寻欢口中听见“杜鹃啼血”的典故,她也不知道,李寻欢手中攥着的那块羊毛毡,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至于那些留存在心中的故事,她也只好说给自己听。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时常亲切地叫她“小夜莺”,纳则尔是“小云雀”。为了追求玫瑰的芬芳,夜莺甘愿忍受着带刺的茎;为了在自由的天空里飞翔,云雀甘愿与鹰共舞。倘若他们化作鸟儿,没有哪种鸟儿比他们更勇敢、更高傲。
望着盘旋在头顶的鹰,汗妃又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她永远忘不了骨肉分离的一刻:阿木尔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安静的大眼睛,她目送着母亲离开,期盼着母亲片刻之后回来给她唱摇篮曲。她对往后的命运还一无所知,狠心的母亲却过早地将她抛弃。
汗妃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卸下了“汗妃”的名号,又成了自由的小夜莺乃斐斯了。可不知为什么,她依然高兴不起来,就连方才的兴致也一并无影无踪了,她将脸埋在羊毛毡中,痛哭失声。
她听见李寻欢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那声音略带沙哑,听上去全无半点气力,却在被风吹散的前一刻钻入了她的耳中。
纳则尔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代替她答道:“她没事,在想孩子呢!让她哭一会儿吧!”
后面,他们都不再言语,仿佛马车拉的是三尊石像,只是李寻欢面上的血色正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牧人赶着牛羊远去了,前面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几棵树,一条银色绸缎似的小河曲曲弯弯地在眼前铺展开来,河的右岸是一片树林。纳则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李寻欢,道:“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是该歇一阵了。”
李寻欢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别让我耽误了你们。”
纳则尔自顾自地将马牵到水边,忽然得意地一笑,用汉语说道:“想来你并不懂得怎么养马,即使你不想休息,马可要跑坏啦!大家都说你无所不知,可这些琐事怎会劳烦你亲自去做?常言道:‘绝知此事要躬行。’这一点,我懂得比你更多。”
李寻欢忍不住笑了,其实他并非一无所知,可他不愿扫了年轻人的兴,若是人人都在玩笑上较真,世界将多么无趣!
突然,马车猛地往下一沉,纳则尔的笑容霎时僵在了脸上,他猛地一拍脑袋,吼道:“遭了,是沼泽地,你们快下来!”
李寻欢立刻施展轻功,稳稳地落在一块大石头上。他还想去帮纳则尔扶乃斐斯下来,视野却变得一片漆黑,他扶着树缓了好一阵子,可那片黑影却顽固地钉在眼前。
纳则尔试图将陷入沼泽的车轮从淤泥中拔出,然而车已陷进去大半,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了。
李寻欢愧疚地想,倘若自己的身体中用一些,也许不至于让三人都陷入困顿。
不,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最要紧的是继续前行……这时,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大地在脚下轻轻地战栗着。
看着大汗淋漓的纳则尔和惊魂未定的乃斐斯,李寻欢催促道:“鞑靼人追上来了,你们骑上马快走,我来引开他们。”
乃斐斯愣了片刻,道:“那么你呢?”
纳则尔斩钉截铁道:“不行,我欠下的恩情已经够多了,又怎可再过河拆桥?”
乃斐斯面上的汗水和泪水交融在了一起,她却毫不理会。她上前一步,轻声道:“让我留下来吧!倘若被他们抓到了,你们谁也活不了,可我不一样,我是格日勒塔娜的母亲,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我放不下阿木尔……”
一阵狂风袭来,纷飞的树叶重重地打在他们身上。纳则尔难以置信地喊道:“阿姐,你疯了!即使你的女儿放过你,她手下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你回去,只会把阿木尔也一并害了!”
李寻欢打断道:“够了,没时间再争论了!我本来就要死了,无非是死在路上还是死在鞑靼人手里的区别。就按我说的来吧!”他的声音并不高,在周遭的风声和鸟鸣里却显得如此有力,这样的声音是不容辩驳的。
他捏住马的缰绳,放在了纳则尔手里。纳则尔惊讶地发现,这只曾创造“例不虚发”神话的手,指尖竟微微颤抖着。
李寻欢笑了笑道:“若你们真心感谢我,就继续向前,永远不要回头。”
姐弟俩还想说什么,可是马蹄声越来越近,若是再不走,谁也活不了。纳则尔拉着乃斐斯上了马,最后向李寻欢道了声“保重”,便打马向西北方向奔去。
乃斐斯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李寻欢的背影在泪光里摇摇晃晃,片刻之后,便溶化在了桦树林翠绿的影子之中。
桦树苍白的枝干上,一只只眼睛正注视着李寻欢。李寻欢挑了块看上去干净些的石头,颓然地坐倒。马车已经被沼泽彻底吞没,李寻欢的气力也消耗殆尽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岩石边白花花的苔藓上,仿佛绽开了一朵朵红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反抗,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追兵发现自己的一刹。身体正一点点地脱离自己的掌控,先是自己的肺,这尚且情有可原,它们被冷风灌满,被酒浸透,于是便轻而易举地被咳嗽撕裂了;随后双腿也背叛了他,现在他甚至不能挪动半步;最后,他发觉自己的双手也开始颤抖。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若是那些一心想挑战他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会幸灾乐祸还是心生惋惜呢?他们究竟想要挑战他的刀,还是他这个人?
李寻欢曾以为自己会死在上官金虹手里,然而结果却全然相反。既然凭兵器谱无法定胜负,他也可能会被打败——被那些排于自己身后的人,或被如今那些还未练成的年轻一辈。这一日早晚会到来,等他无可避免地老去,身体变得衰弱,抑或只是缺了些气运,他就不得不直面最后的日子。
他对此并不畏惧,也懒得去想象死亡的一刻是什么模样,无论最后是谁站在他的尸首面前,无论是挑战者、阴谋家,或者是缠身多年的病魔,他都会庄严地、毫不畏惧地迎接死亡。正如同此刻,他安详地靠着桦树,平静地等待着。
可鞑靼的追兵却迟迟没有到来,马蹄声在擦过桦树林的一刻又骤然远去。又过了好一会儿,马蹄声又近了,听起来是同一批骑兵。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往哪个方向去,只是围着鞑靼宫城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寻欢心中形成,他再也无法镇定自若了。诗音、小云、铃铃的笑脸,叶开天真无邪的眼睛,唐蜜、杨孤鸿打情骂俏的模样,逐一在他眼前浮现。难道他们都要因为我遭受磨难吗?他痛苦地想,我又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呢?
想到这里,李寻欢不顾苟延残喘的身躯,猛地站起来,他不能冷眼旁观,即便自己命不久矣,他要挺身而出,他要去阻止格日勒塔娜……可眼皮却越来越沉。他不明白,为什么这薄薄一层皮竟能如此沉重。他撑着树干,与胸膛里撕裂的疼痛不屈地斗争着,双腿却始终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树梢闪着日光,在头顶旋转,就在他失去意识的一刻,他看见了诗音和叶开的脸庞。
也许久病的缘故,李寻欢的心脏还没有意识到它职责已尽,仍然在跳动着。李寻欢感到有水滴在脸上,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林诗音背对着他坐着,用手帕擦着脸。
他微微张开嘴,最终却还是没有出声。让她再歇一会儿吧!尽管他无法想象诗音是怎么来到这里,又是怎么绕过侍卫,找到自己的,可她一定受了许多苦。
他的计划还是落了空。一个欣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师父,您终于醒了!”紧接着,甘甜的水流入了自己口中,滋润着干痛的喉咙。
是叶开,他脸上洋溢着无忧的笑容,他不相信死亡,从前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你多冒失啊!鞑靼人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放过你……
若不是此刻林诗音恰好转过身来,李寻欢高低得责备他几句。多日未见,她憔悴了许多。白皙的面颊上出现了两道红痕,想来是树枝划的,两腮和眼窝微微下陷,为她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坚毅。在李寻欢眼里,她还是那么美丽,只是,这种美丽和往常的美丽全然不同——她的命运也完全改变了。
林诗音俯身问道:“表哥,你感觉怎么样?”
李寻欢咳嗽了一会儿,严厉地看着叶开道:“我一点也不好,开儿,你太鲁莽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这样可学不成功夫。”
林诗音柔声安抚道:“别和我们置气了,表哥,我难道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不管怎样,我们已经过来了,你不必独自承担这一切。”
李寻欢无可奈何地瞪了叶开一眼,叶开顽皮地笑了笑,找借口说要去勘察一下周围,跑开了。
李寻欢将双手紧紧地握住林诗音的双手,那双曾经柔嫩的手如今生满了茧子,正是这双手为无数病人施针诊脉,劈开拦路的荆棘,如今又与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李寻欢记得少年时,他摸到诗音右手的手指上有一处粗糙的地方,诗音告诉他这是刺绣留下来的茧子。他开玩笑说这叫“白璧微瑕”,等以后他长大了,就为她请上八十八个绣娘,让她的双手再也不会起茧子。诗音恼了,追着他跑了半天,知道他发誓再也不说这么不尊重的话,才饶了他。
他听见林诗音疑惑地问道:“表哥,你笑什么?”
李寻欢笑得咳出了鲜血,道:“我在笑我们终究是同类,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