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深》绛尔

53、第 53 章

　　苏窈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离开。

　　当她踏出这座宅邸的大门时，恍然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她深深呼吸了一大口外头的空气，脚下的步子变得越来越轻盈。

　　现在，她要去救师父，不过在这之前，她必须得去一趟仙盟。

　　只是，她眼下禁灵术未解，该如何去到仙盟却是个难题。

　　未及走出令狐家的范围，一声遥呼传来，令她僵硬地止住步伐。

　　追来的是那个光头修士，见她一副警惕大过惊讶的模样，他仅是叹了口气，朝她并指一点。

　　禁锢丹田的力量被破开，她瞬间感到浑身一松。

　　“禁灵术已解，你好自为之。”

　　苏窈道了声“多谢”，却没有急着离开：“是他让你来的？”

　　临走之前，光头修士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公子希望你好好活着。”

　　苏窈笑了笑，不再言语，视线越过他，落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谢谢。”她轻语。

　　两日后，中都仙盟。

　　苏窈甫一入城，便受到了不少的关注，发生在开源城的事情，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她无暇理会旁的，纵使心焦，仍端的一副从容模样。

　　对于忽然现身的她，三宗两山给予了重视，一同出现在会客厅中。

　　苏窈站在堂下，对他们的问题逐一作答，只略去一些不该提的。

　　东来剑宗的紫剑道君不苟言笑，确认她言无误后，便道：“发生这般事情，想必你所受惊吓不小，不如暂留仙盟休息几日，其他情况容后再议。”

　　听他的意思却是不想与她谈及师父的事情了。

　　苏窈压下急涌而来的焦躁，往前一步：“紫剑道君、薛师伯，我此次前来只为师父一人。魔道中人性情残暴无常，师父落入他们手中，恐怕会遭受非人的折磨，恳求各位前辈助我救出师父！”

　　太玄山的开阳峰主薛意秋为人仗义，却偏在这件事上犯了难。他神情复杂，眼底不忍有之，痛苦有之，最后仅是摇了摇头：“这一路上你应该也知晓了眼下开源城的情况，那不是你我说闯便能闯进去的。”

　　她怎会不知那里的情况，从令狐玦放她离开之后 ，她一路都在打听开源城的消息。那些不完整的消息拼凑出一座恐怖又绝望的开源城，她虽未亲眼看到，但身心却一日比一日煎熬。

　　她攥紧双手，沉默着，整个大厅针落可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薛意秋轻叹一声：“或许有，只是不能急于一时。我知你救师心切，只不过目前魔修四下作乱，又有魔主在旁虎视眈眈，救人一事还需好好商议一番。”

　　苏窈闭了闭眼，嗓音低哑：“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师父呢？魔界通道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薛意秋张了张嘴本欲回答，可是在瞥见紫剑道君的眼色后，他终是什么也没说。

　　紫剑道君说道：“此事尚未分明。看在你死里逃生十分不易的份上，本君劝你一句莫要胡来，否则你师父的一片苦心便都付诸东流了。”

　　她抬头望了望眼前的这些前辈们，忽然笑了一下，施了一礼道：“晚辈明白了。”

　　苏窈离开了中都，御剑往太玄山飞去。

　　她不会放弃师父的，即使这最后一条路可能也会被堵死，她也要去试上一试。

　　太玄山四季如春，一入山门，呈现在她眼前的仍旧是那个熟悉的门派，一切仿佛从未变过。她凝视着古朴的山门，过往种种闪现脑海。

　　守门的石像兽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你回来了？掌门在殿中等你呢。”

　　苏窈眼前一花，人已出现在天枢峰的两仪殿内。

　　殿中烛火幽幽，寂然无声，屏退了无关人等，只余上首站着的二人。

　　一人是掌门奉不屈，另一人却是褚紫月。

　　“你的事情，我们已知晓了。”奉不屈道。

　　褚紫月容颜依旧，眉间眼底却多了许多愁绪：“苏师侄受苦了。”

　　苏窈想听的不是这些：“掌门，师叔，你们可有救出师父的办法？”

　　上首二人对视一眼，均叹了口气。

　　“办法试过了，却是无用。”褚紫月烟眉轻锁，“开源城的魔气无人可破，即使是掌门与其他前辈一齐出手也不行，再加之魔主坐镇城中，想要闯进去救出你师父的可能微乎其微。”

　　“三山两宗加在一起也不行吗？”苏窈不甘。

　　奉不屈淡声道：“谢迎并非他们门中之人。”

　　所以，有人权衡利弊之后，不愿出手帮忙也是正常的。他们可以怨，可以恼，却不可以强求他人。

　　“我明白了。”苏窈敛尽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我想知道魔界通道的事情，还望掌门与师叔悉数告知。”

　　入夜时，褚紫月将苏窈送到了天玑峰的住处。

　　凉风习习，抚动人心，褚紫月没有着急离开：“苏师侄 ，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掌门让我送你回来的用意。”

　　苏窈垂下长睫，轻轻点头：“我明白，掌门不希望我以身犯险。”

　　“这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师弟他……”褚紫月叹了声气，心中既不忍又痛恨。

　　“我会等着的，等到通道打开的那一日，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救师父。”她面色苍白，仍极力露了点笑意出来，朦胧的夜色里，她像是脆弱的水中倒影，一碰便要消失。

　　“若要帮忙，可尽管告诉我。”褚紫月不清楚她听进去了多少，她只希望她别去犯傻。

　　苏窈道了声“好”。

　　她走进房间，将门阖上，不理会草木精疑惑的嘀咕声，抱膝坐在床上。

　　月轮在慢慢抬升，她很想哭，却哭不出来。浑身难受得厉害，难受到她几欲作呕。

　　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饱饱一露头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床上的人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发髻微散，整个人脆弱得好像下一息就要晕倒过去。

　　他心中着急，忙扑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惨嚎：“窈窈，你别想不开做傻事啊，你别抛下我！”

　　苏窈被他的力道带得往后仰去，她垂眸看着他可笑的冲天鬏，轻声道：“饱饱，你放手吧。”

　　饱饱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闻言，却抱得更紧：“我不要放！我不放！”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什、什么忙啊？”饱饱抽着鼻子，从她怀中离开。

　　苏窈将手里东西收好，下床走至窗户边。

　　天上月已西移，夜晚已经过去大半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转过身，望向饱饱，眼中坚决而果断，“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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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城破以后，开源城终日被魔气笼罩，难见天日，草木生灵绝迹，寻常人等接近不得。若非苏窈，饱饱也不愿意独自跑到这种令他浑身不适的地方来。

　　可是眼下能够轻松入城，带着苏窈避开守城魔修耳目的，也只有他这只土行兽可以做到了。

　　待头顶的步伐远去后，饱饱带着她从城墙下面钻了出来。

　　她握紧手里的珠子，拿出无念灯：“就到这里吧，你先出城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一个人乱跑。”

　　饱饱揪着她的袖子，满脸担忧与害怕：“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窈窈，我不怕的。”

　　“谢谢你饱饱，但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了。”她弯下腰快速抱了抱他，口中安慰，“我有无念灯和护身符，不惧魔气，足以护佑我平安，你若跟着我，我们反而容易暴露。”

　　“可是……”

　　“城中魔气浓郁，你坚持不了多久的。出去罢，若是三日内我还未归，你便不要再等了，也不要冒险进城来寻我。”

　　苏窈将灵力注入灯中，随着身影完全消失在原地，她一腔孤绝地走向城深之处。

　　进城之前她很害怕，害怕不测，害怕城内的危机四伏，现在她进来了，却不再那么怕了。也许是她早已视死如归，将生死置之度外，或是她已知晓师父离她很近，这个念头给她带来了奇异的安定。

　　无论如何，她都能够镇静下来了。

　　现在，她要找到师父，只要找到他，她就可以救下他。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魔气环绕，视线昏朦，城中魔修的走动愈发频繁。苏窈躲在门后等着外面的巡查魔修离开，手中的佛珠散出微微暖意，为她驱赶着周遭的不祥。

　　她垂眸看向佛珠，脑海中浮现出房中的那一幕。

　　那是在她满心绝望之际，忽然想起了离开秘境前，顾燕生塞到她手里的那串念珠。

　　他说，若有难事，不妨问一问它。

　　月光悄悄爬上窗棂，室内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剔透洁净的念珠躺在她的手心上，仿佛吸收了月亮的精华，竟渐渐发光起来。

　　它从她手上飞到空中，光华流转不息，顷刻间，几十颗澄净的佛珠已在她面前合而为一。

　　光华暗了下去，顾燕生一如既往的温润嗓音却从里面传了出来：“苏姑娘，好久不见。此刻你拿出了这串念珠，是不是代表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或许你会有疑问，但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事关苍生命运，不能提前宣之于口，还请勿怪。”

　　“不过，虽然没有将全部真相告知你，但我之前所说却也句句属实。母亲过世后，我便离开了家乡四处游历，这两百多年来，我见识过许多名山大川，也经历过无数的险境，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自身的成长，我可以摆脱那个噩梦，可我还是小看了它，自始至终，它都紧紧跟随着我，并且我越来越难以掌控它。渐渐地，我心中开始生出自毁的念头，也就是在这时，我遇到了你，和你们。”

　　“魔主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纵使他万般瞧不起我，但在这世上，最了解他弱点的人也只有我。苏姑娘，别害怕，人堕魔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只要大阵尚未开启，你便有将他打入地狱的机会。接下来，你必须要记住我所说的每一个字，这关乎着你们的命运，也是天下众生的命运。”

　　苍白的月光里，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一粒滚烫的泪落在膝上。

　　……师父有救了。

　　留音的最后，是顾燕生略显留恋的一声轻笑：“一直忘记和你说，那夜的月亮很美，那夜的‘无忧醉’也是我平生饮过的最好喝的酒。”

　　佛珠敛尽华光，重新回到掌中。

　　苏窈握紧它，泪水模糊视线：“我知道了，顾燕生。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