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河神像带回家》三涂鱼

8、第 8 章 第二日

　　第二日，一众考生需要提前入住考场，考试为期三天，每日考一科，考生们纷纷带着干粮行李，等待接受检验、验明身份后方可入内。

　　戚昀怕再遇上黄炳文，徒惹麻烦，徐盛霖便给他出主意道：“要想不遇见这位，我们就赶个大清早，我猜黄炳文四肢不勤，贪图享乐，不会去得太早，说不定最晚入场、最后姗姗来迟的就是他呢！这进了考场就不需要担心了，我们各有单间，不允许再出来的。当然了，等出考场的时候得反过来，尽量拖得晚一些，这位黄公子进考场不积极，出考场想必是第一个。”

　　于是天色微亮，二人就已在贡院门前候着了。

　　戚昀看着清清冷冷的长街，除他们之外空无一人。他打了个喷嚏，说道：“徐兄，你说，我们会不会来的太早了。”

　　徐盛霖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屁股底下垫着圣贤之书，有气无力地说道：“当然太早了……我说再睡一会儿，可是你不听啊！”

　　戚昀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都怪我，就怕来得晚了再被别人挤到后边去。”

　　徐盛霖心道，还有哪个傻秀才几乎一晚不睡，摸着黑来这里等上半夜的？

　　二人又枯坐着等了许久，才陆陆续续又来了几名考生。

　　“徐公子！”有人高兴喊道。

　　徐盛霖大半晚没睡，脑袋正发懵，突听得这一声喊，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在叫他。

　　那人已来到近前，徐盛霖抬头一看，正是金逸贞和他的书童勤学、善问，方才喊他的那一声是勤学。

　　“逸贞兄，来的这么早？”

　　“这话应该是我家公子问你们吧！”善问咂舌，抢先说道。

　　金逸贞瞥了他一眼，接着他的话说道：“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反倒是盛霖兄，你们二人住的酒楼离这里甚远，是几时动身的?”

　　戚昀红着脸说道：“都怪我太紧张了，拉着徐兄起得太早。”

　　此时贡院大门打开，考务官陆续从门中走出来，一个官差对众人说道：“诸位稍等片刻，一会儿监临大人来了，就给你们检验通行，届时无关人等还请速速离去。”

　　几人点头应是，从石阶上下来，继续等待。

　　远处又有几名考生走了过来。

　　李甲这几日神思恍惚。自从同窗戚昀在他眼前自高楼一跃而下，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说起来，他跟戚昀自幼相识，两家相隔不远。戚家虽家道中落，在当地却名声极好，他们以诗书传家，族中子弟知书达理，有多人做过官，祖上还曾出过探花郎，戚昀父母双亡，靠着族中接济，得以在县里读书，与他做了同窗。

　　他天分好，夫子对他寄予厚望，又生得似玉人一般，学子中便有人在背后编排他，说他是以色事人，才让夫子对他另眼相待。

　　李甲自然知道这话是假的，乃是对他的污蔑，可有时嫉妒会让人生出怨怼之心，这种话听得久了，李甲竟觉得真相说不定就是如此。

　　在府城遇见戚昀后，得知他钱袋被偷，无奈之下打算返乡弃考，李甲甚至心中窃喜，心想，这就是善恶到头终有报，活该你没法参加秋闱！

　　可这时同窗中有人提出，前几日新得来的那药丸，众人不敢贸然去吃，就怕药丸有毒，可不吃又心痒难耐，若此药果真如传闻中一样神奇，不吃岂不是要悔断肝肠？既然戚昀想弃考，不如就在返乡前为他们做一件好事，为他们试一试这药是否无毒。

　　众人一合计，都觉得此计可行，李甲却有些犹豫，万一那药丸真的有毒呢？戚昀虽讨厌了些，却罪不至此啊，他张了几次嘴又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管他呢，他可不想让大家扫兴。再说了，若那药丸当真管用，戚昀可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就这样，他和这几个同窗学子将戚昀约至酒楼，趁戚昀喝醉将药丸喂给他吃，之后发生的事是谁也没能想到的，吃了药不过片刻，戚昀便神情大变，状似疯癫，众人被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惊吓到，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竟猛然从楼上跳了下去！

　　这可是四楼啊！戚昀焉有命在？！李甲听到“砰！”的一声！那声音在他脑中放大成无限循环的巨响，他感觉自己摇摇晃晃站不稳，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一个同窗跑到窗前往外看，倒抽了一口冷气，惊慌说道：“这可如何是好！不会闹出人命了吧？！”

　　另一人急切说道：“快走快走！他自己跳下去的与我们何干？！”

　　李甲一路跌跌撞撞，被他们拉着从后门溜走了。

　　那几日李甲恐惧不已，既担心官差上门拿他们去问罪，又害怕戚昀的鬼魂不放过自己。他们将手中的药丸尽数丢弃，整日躲在客栈中闭门不出，对此前发生的事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提起。

　　如此在忧惧中过了几日，几人才打听到戚昀没死，众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李甲休息得不好，头脑很不清醒，被同窗扯住袖子时仍在往前走着，差点摔倒，“怎么回事？”李甲问道。

　　“李、李兄，你看……那人像不像戚昀啊？”他语气瑟缩，颤颤巍巍道。

　　“什么？”李甲大吃一惊，当即往前定睛看去，那站在最前排的，不正是他的同窗戚昀嘛！

　　或许是做贼心虚，几人都不敢再往前，生怕戚昀看到，一个个低头缩肩，就站在最边缘处等待，任由一波又一波比他们晚来的考生排到了他们的前面去。一直等到考务官开始检验，戚昀第一个进入考场，几人才松下一口气来。

　　就这样，众考生依次验明正身，检查过行李后被准许进入考场，当夜便都睡在了考场设置的隔间里，此后三日直到考完，都不能再出去。

　　这一晚，有的人一夜好眠，有的人辗转反侧，还有的人没住过这么简陋的房屋，百般不适大发脾气。不论众考生休息的如何，第二日，秋闱考试如期开始。

　　试卷已经发到手，徐盛霖看了看考题，对他而言这考题并不难，但他却有些提不起兴致。原因无他，徐盛霖对做官失去了兴趣，他已经在思考落榜之后，要怎么说服阿爷让自己习医了。可他想起阿爷手中的戒尺，突然又感到一阵肉痛。要不？还是好好答一答题？至少不能考得太过差劲。唉！他真是太难了！

　　于是他开始认真答题，反倒比平常花费了更多的功夫，他既要让自己落榜，又要掌控好火候，不能糊的榜底，让阿爷看出端倪，因此他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看似言之有物，实则内容空洞，真正是表面文章。

　　就这样过了两日，还剩最后一科，只要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能出考场了。

　　徐盛霖早就写完了，他正在隔间里百无聊赖。正在这时，他耳边鼓噪得很，仿佛出现了幻听。

　　“喂！小子！”那粗糙干涩犹如老鸹般的声音再度出现了，初时他只听到一阵嘈杂噪音，现在他才慢慢分辨出这竟是一个人在说话。

　　“喂！我在叫你呢！小子！”又来了。

　　徐盛霖茫然四顾，这可是秋闱考场，谁敢这般大声喧哗？可等了一会儿，既不见考务官进来，又不见监临有何反应，难道大家都听不到？

　　徐盛霖拍拍脑门，百思不得其解，这考题也不难呀，不至于就把他难为得神经衰弱，甚至于出现了幻听吧！话说回来他从昨晚开始就右眼皮狂跳，难道是又见鬼了？

　　“喂喂喂！我说小子！你是耳朵聋了吗？我都叫你几遍了！耳聋还考什么！早点回家种地去吧！”

　　徐盛霖只觉一阵吱哇乱叫，听得他脑袋充血，耳膜鼓噪，那声音听上去有了一丝气恼，更加难听了。

　　怕这声音再说下去，他赶忙低声说道：“我说这位好汉！你别光说话不现身啊！我还以为是自己听差了呢。再者说，这考场内可不许大声喧哗！”

　　“嘿嘿！这个你放心，尽管放声说话，他们听不到！小子，你且抬头往上看看！”那人又道。

　　往上看？难道他站在屋顶上？徐盛霖自隔间的小窗里往外看，他窗前有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枣树，足有三人合抱粗，顺着树干往上看，正对着窗口的位置有一只漆黑如墨的乌鸦正在歪头盯着他看。

　　难不成竟是……乌鸦精？徐盛霖试探问道：“您叫我是有何事吩咐？”

　　那乌鸦将头歪向另一边，嘎嘎叫道：“无事就不能叫你了？”

　　果然是乌鸦精！

　　“反正你也考完了不是？你这小子又不像其他考生，还在检查文章，看有没有错字疏漏，我看你无聊得很，就找你聊聊天！”

　　徐盛霖心说，我是无聊，可也不想跟乌鸦精聊天啊！这得多折磨他的耳朵！

　　那乌鸦精在树枝上跳了跳，说道：“我在这贡院住了上千年了，经历了好几个朝代的科举考试，见过的才子、大官多了去了，你小子能得到我的指点，是天大的造化！可别不知好歹！”

　　“那您是我的前辈，失敬失敬。”徐盛霖当即拱手说道。

　　这只乌鸦精名叫如墨，不像他的同类大多叫些“阿瓜”、“小黑”之类的俗名，这雅致的名字还是前朝的一个学子在考试时给他取的，后来这个学子被皇帝点为状元，官至丞相，如墨一直以此为荣。

　　许是在此修炼千年的缘故，他竟炼出了一项神通——它能看见一个人的文运！来此考试的学子，只要让它瞧上一瞧，就能知道日后是否能榜上有名。

　　在它的眼中，此刻坐在考场中奋笔疾书的学子们，身上都散发着或明或暗的光团，有的人身上是明亮的黄色，这说明此人文运极深，将来有极大可能进入朝堂为官，而有的人则光团暗淡，甚至几乎看不出光团，这样的学子一定不会上榜，日后大致都会放弃科举转而做其他的营生。

　　而现在考场中坐着的一众考生里，最奇怪的就要属眼前这个家伙了。他身上时而迸发出极为耀眼的纯正黄光，时而光线黯淡直至淹没，它活了上千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