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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吴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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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兰花烧了盆热水,找了院里的男仆阿大,给了他十个铜板,让他将脏兮兮的小男孩洗刷了一遍,又从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卖货的瘦小货郎徐二处买了四个烧饼。
小兰花拿起银剪刀,前世她的丈夫张嘉平殉国后,城破家亡,她流落沈阳街头,为了遮身避雨,改嫁给锅炉工李二娃。之后一直照顾两个继子,外出做工,理发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手艺。
她慢条斯理,插花似的,将小男孩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收拾利索,小男孩头发又少又黄,还有不少分叉,干枯毛躁,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她一边咔嚓嚓剪发,一边问话:“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狼崽子似的眼睛骨碌碌转两圈儿,大声答到:“我没有名字,我爹姓沈,是胡同里出了名的沈赖子,因为我是老三,大家都叫我沈三儿。”
小兰花隐隐约约有了印象,她前世临被赎身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后来沈三儿好像还是跑了,据说是有人见他做了土匪,在山里躲了起来,不知道后来怎么样。
小兰花心底叹了口气,看起来不过九岁的小男孩,过一年也不过十岁,哪里来的能力养活自己,也只有上山当土匪一条路可以走了,可土匪也是刀尖舔血的路。
后来新政府成立,罪大恶极的土匪都枪毙了,一些普通的土匪都服刑再安排工作了。也不知道沈三儿有没有活到那个时候呢?
小兰花激动不已,她若以后还是不能生育,如果能够领养沈三儿,那不仅阻止了他上山当土匪,还能给自己寻个依靠。只要将他认作儿子,她后来也不用为了生存就改嫁给大自己十几岁的李二娃了。
张嘉平要去抗敌,她不会改变他殉国命运,张嘉平是军人,军令如山,不能临阵脱逃,而且张嘉平自己也是个热血青年,绝不会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事实上张嘉平因为是吴怀瑾带出来的部属,他们一脉相承的都以马革裹尸为至高荣耀,小兰花能做的,是和前世一样趁夜色偷偷替张嘉平收尸,安葬好他的遗体,为他立碑。
小兰花收回思绪,将沈三儿交给男仆阿大,给了阿大一瓶云南白药,让阿大带沈三儿回屋帮忙敷药在鞭伤上。
她眼睛亮亮的,收养沈三儿一事要慢慢筹谋,等她送走吴怀瑾,帮他送走家眷,再逃脱曾世凡的软禁,熬过一天一夜的拷问,只要她能熬过去,她就收养沈三儿!
小兰花正发呆,突然叮叮当当走来一身环佩的刘妈妈,她面目圆润讨喜,眼里三分媚笑两分讨好。
她扭着腰肢点了点小兰花眉心:“你呀,今儿个可是走了大运了!有个富商巨贾带了几位生意上的爷儿们来听曲儿。呦!有位龙睛虎目的爷点名儿了要庆云班的小兰花来唱呢!兰花姑娘快快准备了来那梅花间儿吧!”
小兰花看了眼爆了又爆的灯花,月色西沉,一轮上弦月和金星紧紧贴着。
是他!
小兰花跌坐在香妃踏上,她眼含泪光看向镜子,前世正是这时候,吴怀瑾扮作富商来胡同里听曲作乐,做陪的无不是美人,却独独点了她作唱。之后,用曲儿里的词唱来,大概是:“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大概是吴怀瑾衣着朴素,又有尸山血海里沉淀出来的戾气,虽然他极力作出文质彬彬,儒雅风流的态度,却吓跑了一堆美人,只有小兰花见他忘俗,素腕芊手送酒敬他,
她以为是命运垂怜她半生孤苦,不忍她官家女落风尘,却没想到是人生一劫,她陷入情障,用了一辈子才勘破。
周郎一顾,却误我终生啊!
小兰花拭泪,重新妆点了自己,只穿了一身素色旗袍,带了珍珠项链一条,便施施然走向梅花间。
院里雅致,梅兰竹菊各一包间,在二楼分开设立,各有风雅。
小兰花算一等雅妓,先奉了茶,才开口唱曲儿。她极力忽视不远处灼灼的目光,不像前世一般互相对望,用目光缠绵,只是目视前方,落落大方的笑着唱曲儿。
小兰花唱了辛弃疾的《青玉案》,唱到“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却忽然看见斟酒的仆从是肿着身子笨重壮实的黑孩子沈三儿,她诧异一秒,压下心头莫名的一动,唱完开始行礼敬酒。
吴怀瑾就着小兰花的手喝了那杯酒,便爽朗笑着拦住小兰花,调笑一会儿便醉熏熏的,要拉了小兰花拜天地。
小兰花心里冷笑一声,这厮其实是个千杯不醉的天生奇才,她面上不显,却装作故作矜持、欲擒故纵的样子,敷衍了几句,便微微红着脸仪态万方的领了赏银回屋去了。
小兰花点了灯,拉好窗帘,叹了口气,用米汤洗了脸,卸了钗环,便疲惫地躺到了床上,她正要盖了被子睡觉,却被一个温热的触感一惊。
小兰花正要叫人,却被一双黑黝黝的小手捂住了嘴,她微微睁大眼睛。
沈三儿躺在床上,看到小兰花不大的眼睛微微张开,倒映着他平平的面孔,只有一双眼睛毛茸茸的,还灼灼地发着光,让他不至于面容丑陋。
小兰花平时唱歌很好听,沈三儿知道的,他时常在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听到她滑腻的歌声,忍不住在脑海里幻想,她唱清凌凌的歌该如何动人,可惜他快要死了,却也不会听到,毕竟八大胡同里的女子,只能唱娇媚勾人的曲子。
可惜他命硬,总是死不了,只好一轮轮熬着。尽管他知道,自己没被饿死冻死,没和一同被卖的伙伴一样被虐待折磨,已然是幸运,但他任然时不时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投了畜生道,而非人世。
沈三儿看了眼这个清秀又天真烂漫的恩人,他轻声求道:“姐姐,我认你作义姐,等你被那富商赎身,带了我走可好,刘妈妈顶多卖我半块大洋,你买了我,我一辈子替你当牛做马,给你作仆役!”
小兰花今日再见吴怀瑾的郁闷伤怀一扫而光,她没想到惊喜来的这般突然,沈三儿看起来只比她小了五岁,认作儿子确实不妥,若过能认作义弟,她一样日后能有保障。
等到新政府建立,她已经四十,男女平等,女子也可以做工了,她就可以如前世一般求了师叔兰芳,去做保育员,这样以后沈三儿娶的弟媳妇也没理由嫌弃她了。
她的眼睛陡然大放光芒,说:“好!”,分明一个人贩子模样。
沈三儿只觉得后背一冷,但他面上依旧笑的无害温和,只软软的叫了:“姐姐”。磕了三个头,就悄没声儿从窗户爬回自己睡的柴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