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光》喜予时

5、第 5 章 他对她一无

　　再次遇到陈竹鹤，是暑假结束，大学开学后的一个周五。

　　那天在选修课上答完到之后，关日暮就直接翘了。

　　在家一个人打游戏实在太无聊，还是得是网吧，有那种群敲键盘的氛围感。

　　关日暮打开手机地图，随手搜了一下，上面显示距离自己370米的地方有一家电竞网吧，距离自己最近不说，大众评分也很不错。
　　就是这名字嘛……

　　土到不忍直视，叫什么——
　　一线情缘？

　　救命好土。
　　光凭名字就足以想见老板的品味。

　　到地方之后关日暮才知道，原来这家网吧不光名字土，就连这装修也挺潦草的。

　　而且它旁边紧挨着的还是一家高档优雅的咖啡厅，如此强烈的对比之下，怎么看怎么寒酸，给人的感觉就好像——
　　村头散水泥的精神小伙不自量力的站在了高不可攀的富家千金旁边。
　　寒酸又违和。

　　明明选的地段这么好，偏偏装修这么乡村风，关日暮心里暗暗祈祷，这老板最好是把资金都花设备和配置上了。

　　可能是最近高级地方去多了，难得能遇到这么一个土潮景点，关日暮还真就进去了。

　　“缓迎、光~—拎！”
　　“共喜、发财！”

　　一进门，关日暮就听到前台放着的招财猫，发出的语调怪异的欢迎语。

　　真难听。
　　她被这只猫粗糙的电子音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鹦鹉，还有点像刚学会汉语的泡菜国人，滑稽中又带着点僵硬的用力感。

　　关日暮在心里一边吐槽，一边自作自受的往招财猫那张鬼迷日眼的脸上多看了几眼，头也不抬的朝前台的方向说了句：

　　“你好，上机。”

　　坐在前台的人是陈竹鹤。
　　黑色鸭舌帽下，少年晦漠的视线正专注的盯着电脑，细碎的额发散落，漆黑的瞳色里，映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符，修长指尖飞快落在键盘上。

　　关日暮声音响起那一刻，原本飞速敲打键盘的手指一僵，悬空在键盘之上。

　　像一盏不断跳动的计时器，在即将归零的那一刻，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

　　关日暮还在研究那只招财猫，根本没注意到他身上骤然安静下来的那几秒。

　　陈竹鹤看着前台站着的那张温婉乖巧的脸，时隔半月，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她今天穿了件樱粉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兜，宽大的帽子盖在头上，巴掌大的脸只漏一截刘海和黑珍珠似的大眼睛。
　　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半边脸颊被撑起一个小鼓包，从神情到行为都是与乖巧外表相悖的坏与叛。

　　两人一坐一站，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个前台的距离。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终于将放在招财猫身上的视线收回，无声，定格他的脸上。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清晰捕捉到她眼里的错愕。

　　但维持不过一秒，他便视若无睹收回眼，继续忙自己的。

　　此时正值傍晚，暮色四合，昏黄的光线洒进来，落在两人半边肩膀上，薄薄的一层。

　　灯火繁亮，街道上是匆忙飞驰的车流，偶尔几声模糊的鸣笛。
　　网吧内，两人之间的沉默无声胜有声。

　　陈竹鹤将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简洁无情绪的说了三个字——

　　“身份证。”

　　关日暮挑眉，语气不紧不慢：“没带。”

　　到底是地段贵的网吧，还挺正规的。

　　关日暮看着墙上贴着的那条“未成年不得入内”标识牌。

　　她是真忘了带身份证出来，不过仔细算算日子，今天距离她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好像确实还差几天才满18岁呢。

　　行吧，想不到她寒窗苦读十二年，归来仍是未成年。

　　这样想着，视线又移到陈竹鹤身上。

　　他穿着一件纯黑的棉质长袖衫，鸭舌帽下只能看见一段利落明显的下颌线，周身像自带排他磁场，冷漠又克制。

　　他坐在前台电脑前，指下的键盘极具节奏的发出冰冷的机械声，俯视视角下，能清楚看到他松垮的领口处两道壑痕明显的锁骨，一直延伸到肩。

　　锁骨连肩，很漂亮的骨形。

　　虽然还处在青涩阶段，但该有的线条已经开始展露，身高也够。

　　不需要修饰，一身校服就最合适。
　　虽然少了成熟男性荷尔蒙带来的冲击力，但也多了十六七岁独属于象牙塔熏陶下的纯净和清韧。

　　几番打量之后，关日暮无声牵起一抹笑，没话找话似的，故意问了个明知答案不可能的问题——
　　“同学，这么小就出来创业开网吧啊？”

　　听到这话，陈竹鹤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似乎觉得，她问的这个问题根本没过脑子。
　　但碍于素质和礼貌，只回一句：“别人的。”

　　“家里亲戚的？”

　　“不是。”
　　陈竹鹤看了她一眼，显然没兴趣跟她闲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流程：“身份证。”

　　关日暮轻笑一声，拿着棒棒糖在手里晃了晃，无所谓似的回了句：“都说了没带。”

　　“没带不能进。”

　　“为什么不能进？”

　　“还用问么？”

　　陈竹鹤抬眸睨她一眼，觉得她这个问题弱智：“未成年不能上网。”

　　关日暮觉得好笑：“谁告诉你我未成年？”

　　没带身份证就是未成年？
　　你还没我大，你都能进我不能进？

　　对于这个问题，陈竹鹤给出的回答极其主观：“看出来的。”

　　“……”

　　光看脸的话，关日暮确是典型的乖乖女，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不过再怎么乖，也仅限于长相，实际上，背地里的混事关日暮一件没少干。

　　她简直要被这个完全主观的理由给气笑了，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抱着手臂看他。

　　“是吗，那你看错了。”

　　说到这，她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盯着陈竹鹤的同时，有意无意的，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弟弟，我比你高一届。”

　　“弟弟”这两个字出口时，关日暮故意停顿了几秒，像是某种提示

　　救他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只不过这次不一样，相比上次暧昧的多，尾音很轻，带着几分调戏。

　　少年的脸隐没在网吧暗调的氛围中，看不清神情，桌上的电脑屏幕偶尔晃过几道极具科技感的暗光，落在他带伤的鼻梁和菲薄的唇上。

　　关日暮哪里是随便就能敷衍过去的人，见他不接茬，她果断上前一步，伸出手越过前台，霸道又强势的勾起陈竹鹤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陈竹鹤没料想她会这么大胆，一时间竟也忘了反抗，就这样被她捏着下巴，不避不闪的对上她的视线。

　　关日暮没觉自己的行为有任何冒犯或是不妥，反倒理所当然的打量眼前这个被自己“挟持”的少年。
　　与此同时，终于捅破那层窗户纸——

　　“弟弟，我们之前见过吧？”

　　是问句，也是笃定。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还真是奇妙，本来找不到人她都把这事抛在脑后了，结果没到，就在她即将忘了的时候，对方就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了她面前。

　　距离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陈竹鹤的伤已经消的差不多了，除了鼻梁，就只剩下唇还留着一道细浅的痂痕。

　　他这张脸本就没那么难忘，就算关日暮一时忘了那晚出手相救的事，但看到那颗颧骨痣之后也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花大价钱捡回来的人，想不到误打误撞的，又一次落到了她手里。

　　轻抬他下巴的行为还在持续，她审度的视线落在少年脸上，一瞬不瞬的观察他的表情变化，似乎是在判断他是否还记得那晚的事。

　　一边看着，竟然鬼使神差的，手指在他结痂的唇瓣上摩挲了两下。

　　柔软的触感让她一怔，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轻佻和越界。

　　两人的眼中不约而同浮现出惊愕。

　　这一带属于商圈，此时正是繁忙的时候，外面热热闹闹。
　　两人之间却安静的出奇，甚至连屋内戚戚碎碎的键盘鼠标声都被放大，震耳欲聋。

　　空调风一层盖过一层，冰凉的风打在颈后，让人骤然清醒。

　　陈竹鹤神色微变，快速挣开她的手，起身后退一步，在他身后的椅子遭了殃，被向突如其来的力道撞的向后一滑。砰一声——
　　重重磕到了隔断墙上。

　　声音不小，巨大的响声吸引了不少诧异的视线，纷纷看过来。

　　陈竹鹤冷冷看着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关日暮却跟没事人似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仿佛刚才的事跟她毫无关系，甚至，她还有点看戏的意思。

　　好在众人并没有对这段小插曲过多在意，见两人相安无事，又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事上。

　　陈竹鹤盯着关日暮，视线渐冷。
　　她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唐突。

　　“对不起，我刚才……”
　　可没等她说完，陈竹鹤就满脸不耐烦的抬手，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被她触碰过的唇，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嫌恶。

　　还冷冷留下一句——

　　“自重。”

　　关日暮本来心里还是有点歉意的，但在看到他露出嫌恶表情的那一刻，那点歉意停留不过一秒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怎么？
　　你很吃亏么？

　　给他付了医药费连招呼不打就走人她还没说什么呢？碰两下怎么了？
　　矫情什么？！

　　她本来就因为这事挺郁闷的，但现在人找到了，左右他赖不掉。

　　想到这，关日暮瞟了眼前台的桌子，注意到他放在上面的一摞书和一张试卷，很巧，卷子的卷头刚好放在最上面，最左边，信息那栏，学校姓名年级一眼就能捕捉到。

　　陈竹鹤也意识到了她在看什么，不耐烦更加明显，拿起手边的书重重压在了试卷上，将印有卷头信息的位置遮了个彻底。

　　到了这份上，关日暮也彻底看明白了。
　　对于她这个救命恩人，陈竹鹤挺不领情的。

　　不光不领情，还不留情面的对她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关日暮这人吃软不吃硬，哪里是那种随意就能被冷脸的人，她觉得有必要斤斤计较一下。

　　“你们老板就是这么教你跟顾客说话的？”

　　“……”

　　“你是不是想被投诉？”

　　占完便宜，还威胁上了。

　　但陈竹鹤不理她，完全宁碎不屈的感觉。

　　拉过椅子坐下，继续干自己的事，明明白白的晾着她。

　　关日暮简直要被气笑了，再次施压：“你不让我上网，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举报你们老板——”

　　说到这，关日暮故意停顿了瞬，在他看过来之后，微笑着说出了四个字：

　　雇、佣、童、工、

　　果然，这话一出，他肉眼可见的紧绷了几分，这才意识到刚刚关日暮为什么会问那些有的没的的问题，原来，是在套他话呢。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这话其实就是关日暮开玩笑随口说的。

　　她这人别的不行，但有一点好，就是从不断人财路，也不会无缘无故得罪人。

　　但要怪就怪陈竹鹤生的好，她就是想逗逗他。
　　尤其是像他这种没什么良心，偏偏又长得这么顶的，最能激起她的征服欲了。

　　此时的陈竹鹤虽然看起来青涩了些，但五官的细节早已经崭露头角，跃跃欲帅。
　　单凭着这副优越立体的骨相，过不了几年，一定会是一朵让人忍不住迎难而上的高岭之花。

　　除非他主动走下神坛，否则永远无法摘下。

　　就像此刻，哪怕面对她这样不讲理的“流氓恶霸”，饶是被她抓住了把柄，陈竹鹤依旧没有半分妥协。

　　只可惜，纵使他表现的凛然无畏，在得知她要举报自己老板时，下意识皱眉以及情绪愈发，却又不得不克制的样子，还是没能逃过关日暮的眼睛。

　　她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喜欢抓人把柄，寸寸拿捏。

　　抓住对方情绪最紧绷的时刻，拿住把柄，关键时刻，偏偏又松了口。

　　“放心。”
　　关日暮：“刚才骗你的。”

　　然后开始了怀柔策略，语气温柔：“弟弟，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好不好？”

　　关日暮这人坏就坏在，表面说着软话，背地里歪心思动的飞起。

　　“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

　　他生气了。
　　她坏透了。

　　关日暮眨眨眼：“怎么不关我事？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起这事，她慢悠悠补充后半句，“弟弟，你知不知道你那晚弄脏的，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
　　这话有歧义，也拽走了他本该警惕的注意力。

　　关日暮言笑晏晏的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趁其不备，果断出手，一把将被他用书压在最下面的试卷抽了出来。

　　陈竹鹤神色一僵，但为时已晚。

　　“还给我！”

　　他试图夺回被她抢走的卷子，但关日暮根本没给他机会。

　　“哎哎哎，干什么？别动！”
　　关日暮身体快速后退一步，眼疾手快将试卷放在背后，抬手指着他威胁：“别过来，你要是再轻举妄动，我立刻把卷子给撕了！”

　　她说这话时，眸光里闪过锋利的亮光，那一刻，陈竹鹤确信她这话绝对是真的，绝不是开玩笑。

　　眼前这个女生，活脱脱一个长着天使面孔的恶魔。
　　此刻关日暮手里的试卷，就是他的软肋，足以让她挟天子以令诸侯。

　　有句话说的不错，越是在乎的东西，越不敢轻举妄动。

　　见他彻底被降伏，关日暮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拿着那张卷子，垂眸看着卷头的信息，一字一句，念出了他的姓名和班号：

　　“高一（1）班——”

　　“陈、竹、鹤？”

　　哇塞，才上高一就长这么高了，她还以为高三的呢。

　　看着卷面上工整规矩的字体，她轻笑：“你名字挺好听的，就是这字嘛……”

　　“有点幼稚。”

　　“……”
　　陈竹鹤：“到底闹够了没有？”

　　“你能怎样？”

　　她那双看惯了镜头的眼睛太具有穿透力，时不时就盘算着从对方身上刮下来点什么。

　　他这副隐忍不发的样子，关日暮觉得十分有趣。

　　“算了，不为难你。”
　　关日暮：“大不了我去别的地方上。”

　　她终于高抬贵手将卷子还给了他，转身出网吧，临走前，特意回头看了眼这个面色冷然的少年，粲然一笑。

　　经过这次之后，陈竹鹤对关日暮有了第一印象。

　　虽然她那晚救了自己，但他实在对她产生不了什么好印象，她轻而易举拿走了他的信息，知道他叫什么，哪个学校，班号多少。

　　而他，对她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