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70、七分熟 因为你在这

　　何筱舟从餐边柜找出那组尚未拆封的茶具套装。
　　说杯具或许更合适，一共六只马克杯，严丝合缝嵌在配套的皮箱里。

　　杯身瓷面是磨砂质感，图案各有不同，其中四只遵循的应当是时令主题，春夏秋冬的特征很明显，笔触简洁，色彩饱和度偏低，有种国画的意境。
　　至于另外两只，只涂鸦了简单的波纹线条，看不出任何具体的意义，跟整体的风格不太一样，混在一起有些违和。

　　何筱舟将杯子清洗干净，倒扣，码放至餐边柜。她弓着身体半趴于柜面，视线浮在杯底，思绪却飘飘然悠出屋门，荡去了对面。

　　她记得，两侧端户的结构和格局是一样的，如若是张铺开在纸上的平面图，沿电梯中线对折，大概齐能够完全重叠。

　　有种……很奇妙的共通感。
　　令何筱舟忍不住去猜测，他那边会是什么装修风格，家具的颜色，家居的品牌，有没有摆装饰品，以及，他现在正待在哪个房间，会做些什么。

　　刚才在门口，她的视线被他挺拔的身形挡的严严实实，再加上过度惊诧，什么也没看到……

　　！否则呢！你想看到什么？

　　何筱舟猛一个激灵，被自己旺盛的窥探欲吓到。
　　她疾步退离这方区域，咕嘟嘟一口气灌完整瓶啤酒，自暴自弃地摔躺进沙发里。

　　*

　　之后几天，一连到假期结束都相安无事。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生活在平面图里，门关上，即是两个互不干扰的世界。

　　然而，何筱舟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她觉得眼下的平静都是假象，李既白一定在憋什么大招，她变成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反制一击。

　　复工当天清早，何筱舟洗漱时看见眼下的乌青，才恍觉自己的状态很可笑。
　　越活越回去了。

　　雷打不动的上妆程序不得不新增一项，涂完眉色和口红，何筱舟挑了点遮瑕膏，将黑眼圈仔细盖住。
　　这像是某种仪式，镜中人恢复无懈可击的同时，一直压在心里的紧迫感跟着散尽了，她又重回往常从容而自如的状态。

　　过去时是前男友，现在时是邻居，将来时……
　　何筱舟如今会刻意控制自己不去过多规划未来的方向，她对着镜子想，将来时爱谁谁，总之不是她当下该考虑的事。

　　邻居么，见面象征性打个招呼就完事。

　　何筱舟自认为坚固的心理建设崩塌于她迈出家门跨进电梯的前一秒。
　　此前，整层只有她一个活物，她习惯立在正中，按下行键之后边查看工作邮件边等。

　　今天也一样。
　　厢门朝两侧洞开，何筱舟正欲进去，迎面撞上李既白。

　　他应该是刚晨跑回来，发尾被浸湿，整个人携着一股蓬勃热气，好像他的季节比旁人更迭得慢一些，仍处在盛夏的末端。

　　何筱舟再三克制，还是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他颈侧的汗珠在下滑，缓缓地，一点点没进运动服衣领。

　　是她对他太过熟悉的缘故吗，那一刻，她似能窥见透明液体的轨迹，沿脖颈滚过坚实的胸膛，跌至肌理分明的腰腹，再然后……

　　何筱舟低了低眉，若无其事地朝他微笑颔首，错身进电梯。

　　李既白忽然出声叫住她，“何筱舟。”
　　她回头，“什么事？”

　　他好心提醒，“这趟是往上的。”
　　“……”何筱舟哽了一秒，面无表情长按关门，阻隔他似笑非笑的脸。

　　第二天，何筱舟有意把出门时间提早了些。
　　果然没再碰见他。她以为是好的开始，结果，心情愉悦地吃完早饭，去停车场取车时，在车位隔壁再度偶遇。

　　那里停着辆全黑的崭新特斯拉，正是之前鸠占鹊巢霸她车位那辆，已经挂上了牌照。

　　何筱舟眼睁睁看着李既白将它解锁，在他坐进去之前，她主动搭话：“车不错。”
　　他平声回：“谢谢。”

　　何筱舟笑里带着讽意，“买了车位就好。不会再停错了吧？”
　　李既白的表情崩坏一丝，“抱歉，那次是……”

　　何筱舟满意极了，将他的歉意隔绝在车外，扳回一城似的，踩油门绝尘而去。

　　类似的交锋偶有发生，像一粒粒掷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给她沉闷的生活漾起些不一样的波澜。

　　何筱舟总在这些时候想到那次和江寻陈泽一起吃饭，李既白在饭桌上说的话。她真的很想告诉他们，这个人除了身上端正的西装，跟成熟半点不沾边啊！
　　而且，莫名其妙地，把她也感染得幼稚了很多！

　　微妙的邻居关系像一根抻开的皮筋，他和她各扯着一端。她小心控制着力道，避免伤到彼此，也避免着那些涟漪泛滥成浪。

　　周五晚上，难得不加班。

　　原本何筱舟打算约乔楠找间酒吧坐坐，但所剩不多的精力全耗在了路上。
　　她被晚高峰回家和出城的车流磨光了耐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快点洗完澡窝进沙发。

　　门上贴了块突兀的黄色纸片，并非以往的红彤彤水费催缴单，她心下惊奇，走近一看，居然是张便利贴。

　　“来吃饭吗？”
　　字迹苍遒，落款没写名字，留的是：1601.

　　何筱舟第一反应这似乎有点越界，但她嗅到隐约的饭菜香，在门前顿足片刻，还是转身走向对面。

　　李既白很快来开门。
　　随即，更加浓郁的香味不由分说地灌进鼻腔。

　　何筱舟嗅了嗅，“摆的什么鸿门宴？”
　　李既白失笑，“道歉。那天物业通知我挪车，我下去才发现，车牌的灯箱坏了，我以为是空车位。”

　　“倒也不用这么郑重，那段时间我的车刚好送修了，没影响到什么。”
　　“那，就当作新邻居正式见面？”

　　何筱舟小声咕哝，“谁家新邻居会请客吃饭？”
　　他没听清，微垂下脑袋看她，“嗯？什么？”

　　“我……”对上他的眼睛，何筱舟顷刻失语，“我要换鞋吗？”

　　李既白突地卡壳，“……我忘记买女款的了。”
　　他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的男式拖鞋，摆在她脚边，“先将就一下？”

　　是他的尺码，大出不少，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何筱舟蜷了蜷脚趾，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还差一个菜没好，你先随便坐一会。”李既白重新洗了手，端来一杯温水。

　　何筱舟随意地环视一圈，被琳琅的光感晃了眼。

　　房子是极简化装修，几乎所有暴露在外的台面都刷成了白色，看起来纤尘不染。
　　除去必要的家具，吝于做多余布置似的，没有其他摆设，一眼望去，整个空间整洁而旷阔，像科幻电影里的某种臆想世界。

　　跟湄湾岛的观潮，还有他最初在津海租的那套房子都很不一样。看起来，他变化的不止性情，还有审美。

　　何筱舟在心里下定论，坐去餐桌边。
　　她有点百无聊赖，手腕略微施力，无意识地转动水杯，另只手则懒懒托腮，打量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他还是衬衫西裤的通勤装束，身前系着围裙，却不显违和，立在烟火燎燎之中，透出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何筱舟看着，心绪仿佛跌进晃荡的水面，迭宕起伏个不停。

　　最后一道菜很快出锅，李既白将餐盘推到何筱舟面前，“很久没做过了，尝尝看。”

　　没想到是桂花年糕。何筱舟拈筷的手顿了刹那，有难以言明的情绪漫过胸腔。
　　她垂下眼睫，掩去汹涌的情绪，“好吃。”

　　味道清甜可口，一如既往。
　　可是像这样同桌吃饭，静谧又安然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她深呼吸，问：“有酒吗？”

　　李既白起身，从餐边柜里抽出一瓶葡萄味果酒。

　　“要冰的。”
　　李既白啧一声，“你还真是……”这话绝对不是抱怨，因为何筱舟捕捉到熟悉的无奈感，同样的语气，曾多次出现在从前她不顾天气和身体情况坚持喝冰饮的时候。

　　他绕去冰箱，拿来两瓶冰镇过的同款。

　　六道菜，除了桂花年糕，其他口味都偏淡，不见星点辣椒，甚至都没放调味的小米辣。
　　何筱舟以为他是在迁就她的口味，没有深想。

　　席间，两人不咸不淡地互相聊了聊近况，工作上的，生活上的，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感情话题。

　　吃完饭还很早，天刚刚擦黑。

　　窗外浓稠的深蓝天色将李既白穿着白衬衣的背影映得格外清晰，不再是梦里模糊的一道剪影。
　　也是到此时，何筱舟才真正有了些他已经回来的切实感。

　　何筱舟没有立刻告辞，倚在厨房门边，看李既白把碗盘搁进洗碗机，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
　　“你下班时间这么早的吗？”

　　李既白没回头，在拆超市装水果的一次性塑袋。
　　“穹宇是弹性工作制，早到早走，而且我刚回来不久，工作任务没有那么重。”

　　何筱舟喔一声，“回国还适应吗？”
　　李既白哼笑，“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难道不应该说，还是国内舒服吧？”

　　“从这里开车到穹宇要多久？”
　　李既白随口答：“避开高峰期，半小时左右。堵车的话，基本得五十分钟往上。”

　　何筱舟放肆地让目光在他背上久驻，“为什么不选近一点的房子？你知道津海的交通状况，堵车很烦的。”

　　“听歌，听相声，听播客，时间过得很快。”
　　李既白避而不答，含糊揭过，取了只玻璃碗，将淘洗干净的葡萄盛进去。

　　何筱舟收回视线，放弃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指着葡萄问：“酸吗？”
　　李既白吃掉一颗，面不改色，“很甜。”

　　何筱舟深信不疑。
　　结果舌尖尝到汁水的瞬间，剧烈的酸楚直冲大脑皮层，刺激得她眼底旋即冒出生理性眼泪。

　　她狐疑地睇向李既白。
　　他的神情没有一点异样，根本无从判断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还是真的感觉不到酸。

　　何筱舟猛然想起季惟说的话，再联想到今天的菜色，心神一凛，“你再吃一个。”

　　李既白不明其意地照做。
　　他努力控制着表情，装作若无其事。

　　何筱舟见状，不死心地接连拿好几颗放进嘴里，全都很酸。她咬着果肉，心凉了半截。
　　“你看过医生吗？是病理性还是生理性？”

　　李既白一头雾水，“什么？”

　　“季惟跟我说过，你刚到德国那阵厌食暴瘦……现在这个状况，难道不是更严重了吗？”

　　她声音染上一层近似于哽咽的哑，李既白暗骂自己玩脱了，不自在道：“他怎么什么都说。”

　　何筱舟勉力压下直冲心头的急躁，“这种事经别人嘴里说出来，都让你觉得是在卖惨吗？好，就算是卖惨，也只对在意你的人生效，否则别人谁会管……”
　　她突地住声，“我现在问你，到底看过医生吗？”

　　李既白拼命遏制着想要抱她的冲动，“抱歉……”

　　何筱舟小幅度跺了下脚，“你在道什么歉啊。”
　　“……我看过医生，吃过药，已经好了。”

　　何筱舟一愣，“那你刚才……”她反应过来，脸颊立时烧得滚烫，大声斥他：“李既白！耍我好玩吗？”

　　何筱舟自觉过于失态，瞪他一眼，提起包愤愤地往玄关处走。拖鞋不跟脚，啪嗒声让她更加心烦，索性踢掉，赤脚踩上地面。

　　李既白追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别走。”

　　何筱舟用力甩着手臂，试图挣开他。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导致鞋子也不听话，几次都穿不进去，踩不稳鞋跟，险些跌倒。

　　她心里顿时更气了，一脚把鞋子蹬开，它滚了几圈，翻到李既白脚边，停住。

　　很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愣神。
　　但李既白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思绪难免跑偏。

　　他注视她片刻，紧了紧攥着她腕部的手指，然后弯身，单膝跪地。

　　何筱舟震愕地垂眼，看到他将她的鞋子摆正，握住了她左脚的脚踝。青筋分明的手略微施力，将她的腿轻抬起来，让她的脚踩上他的膝头。
　　在他裤面上仔细蹭干净，才扶着送进鞋子。

　　接连两次。
　　地上很干净，这举动实在有些多余。

　　可他掌心微烫的体温，温柔的动作，轻巧软化了何筱舟的抗拒意味。
　　她还别扭着，只是转手腕的力道不再那么强硬，告诫也变得很小声：“你放开我。”

　　“不放。”
　　李既白钳制着她，仰头看她的眼睛，“我待会把那一盆都吃掉，绝对不皱一下眉，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哑声重复，“别走。”

　　bug.低软的挽留语气令何筱舟顿时失语，她嗔怨地睨他一眼，别开目光，“你先站起来，我再和你说话。”

　　李既白顺从地起身，何筱舟立刻后悔了，他个子太高，她站在他身形投下的阴影里，气势上很难占上风。
　　虽然，看起来并没什么占上风的必要性。

　　何筱舟瞥一眼沙发，咬紧下唇，借着他手心的力道，把刚刚穿好的鞋子褪掉了一只。
　　还未挨上泛凉的地板，先触及到了他的鞋面。

　　“踩我。”他低声说。

　　何筱舟眼睫一颤，暗自腹诽：单脚当然没什么，双脚是不是有点太……

　　近了。
　　身体陡然腾空，她被李既白勾着腿弯，打横抱了起来。

　　慌乱间，何筱舟只来得及搂住他的脖颈。
　　途经餐桌，李既白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拿上那一小盆“罪魁祸首”。

　　他抱着她坐进沙发，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没手了，你喂我。”

　　何筱舟挣扎着要从他腿上下来，“你自己吃。”
　　没见过道歉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李既白伸手制止她，眼神逐渐变黯，“别动。”

　　何筱舟意识到什么，气闷地抓了一小把塞进他嘴里。真如他所说，他平静地一点点吃完，眉间没有半点异色。

　　气氛因这莫名其妙的“惩罚”变得有些尴尬。

　　何筱舟没有真的让他吃完，也没有久待，当然也没有回答他送她出门时问的那句“消气了吗”。

　　今晚的一切都超出了她来之前的预期。
　　她没办法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跟他同处一个空间内。

　　回家泡了一个漫长的澡，何筱舟不规律的心跳总算恢复正常。
　　她躺上床，点开新进的未读微信。

　　李既白分享来一则歌曲链接。
　　还有一条文字信息，“因为你在这里。”

　　歌名叫《Nice to see you》，旋律很轻盈。
　　何筱舟闭眼听完一整首，才想明白，他这条没头没尾的信息，应该是在回答她先前的问题。

　　——“为什么不找近点的房子？”
　　——“因为你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