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关系》终南鹿鸣

69、五分熟 我留在津海

　　启域产业园或许是李既白的刷新点。
　　离开展厅去往停车场的路上，途经领航所在的楼栋时，何筱舟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个稍显荒唐的念头。

　　晚上庆功宴喝了点酒，难以避免的，思维有些发散，但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拿来叙旧或者缓和气氛。
　　何筱舟拧紧眉心，默默复盘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有点看不透如今的李既白。
　　方才在展厅内短暂的失神片刻，明明他出言提醒她时还带着笑意，可当她说出那句话后，他的神色顿时变了，又切换回刚重遇时那副漠然的状态。

　　至于后续的展品介绍，他就像是某些旅游景区兜售的随身电子导游，熟练、专业，却也模式化，有种生硬的机械感。

　　想不出所以然，何筱舟干脆放弃。
　　走到车前，她按钥匙解了锁，平声说：“谢谢你的讲解，希望没耽误你的时间。”

　　李既白皱了皱眉，“你要酒驾？”

　　喝的并不多，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
　　何筱舟克制着没有去扯衣领嗅闻，同时压下白他一眼的冲动，“不敢，我约代驾。”

　　李既白扫一眼昏沉的车前排，“已经约了？”
　　“还没。”何筱舟低头翻包找手机。

　　他轻咳一声，低声说：“我现在有空接单。”

　　何筱舟怔住，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呼吸一窒。她捏紧车钥匙，讷讷道：“你现在，怎么收费？”

　　“哪天有时间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李既白绕过她，手搭上主驾的门把手，“你应该付得起？”

　　他没有立刻上车，立在那掌着车门，目光平静地等她的回答。
　　何筱舟心一横，把手机丢回包里，走去副驾。

　　车门闭合，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像是被塑料薄膜密封的空间，严丝合缝到每一次呼吸都能引发微弱的迭宕涟漪。

　　李既白抿唇不语，定定看着车机蓝牙列表里还存在的，属于他的设备名。
　　过了很久，久到何筱舟错愕地转头看他，才哑声开口：“去哪？”

　　开出去好一阵都没有人说话，路灯光线像时间的残影，飞速掠进车内又消失。

　　何筱舟无意识地揉捻着膝上的包带，思绪也如同薄弱的光影一般，在漂浮，在游荡，在隐退。
　　她甚至抓不住其中具体的一缕，更说不清，她此刻是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还是慢一些。

　　后知后觉想到什么，“你送我回去，一会儿再赶回去拿车……吗？”
　　何筱舟不确定他买没买车，但他既然和她一起去停车场，应该也是开车来的。

　　李既白说：“不回去了，展览还没结束，明天再去拿一样的。”

　　“那你现在住哪？”
　　“酒店，”他补充，“CBD附近，穹宇有些工作要做，住那边方便一点。”

　　何筱舟有种给他添麻烦的局促感，很是拘谨地开口问：“工作完事儿之后，还是回柏林吗？”

　　李既白偏眼看后视镜，眼风一同拂过她，淡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柏林？”
　　“Polaris不就是在柏林吗？”何筱舟脱口而出。

　　李既白勾起嘴角，“慕尼黑也有分部。”

　　何筱舟噤声，抿住嘴唇，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他再费口舌。本来就是为了缓解尴尬没话找话，他什么时候走，要去哪，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导航播报将要驶出高架，伴着转向灯嘀嗒嘀嗒的声响，他说：“周六上午的机票。”
　　“喔。”何筱舟脊背后靠，倚进座椅。

　　李既白转脸看过来，专注的目光似实质的网，将她圈禁。

　　这红灯时间也太长了。
　　何筱舟把脸侧向窗外，躲避他的视线追逐。

　　“我留在津海，让你很紧张？”
　　何筱舟喉咙哽了下，“过度的自以为是，是油腻的表现。你也已经27岁了，要留心警惕心理层面的变化。”

　　“是吗？”
　　他不以为然，更进一步，“那你怎么一直不敢看我？难道，这是何总的社交礼仪？”

　　“你少自恋，是红灯太刺眼了。”
　　说完，何筱舟猛地扭脸。谁知道，李既白正用手肘撑着排挡，肩膀斜倚着座位，身体微侧。

　　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寸许。
　　她怔神间，几乎能感受到他擦过她面颊的气息。

　　何筱舟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抵上车门，咬牙嘣字：“你坐好。”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与油腻分毫不相干。

　　面孔分明没有多大的变化，可何筱舟很难再把他和林湛联系到一起。反而是早前那些会被她刻意忽略的细小差异，如今清晰地格在眼前，怎么也挥不开。

　　李既白并未被她没什么威慑力的警告逼退，眼底渐渐浮上明显的攻伐意味。
　　惹得何筱舟很想亲一亲他眼下的小痣和鼻梁上端的驼峰，然后，嘴唇缓缓下行，再用手掌托住他的下颚，呼吸与目光一同悬停在他唇沿，做无声地邀请。

　　从前，他被她的口不应心气到的时候，这个方法总能轻巧熔解他的理智和微妙的别扭。
　　她屡试不爽。

　　意识到自己在脑补什么，何筱舟陡然一个激灵。
　　她忍无可忍地伸掌拊他的额头，把他推远，“你的社交礼仪也没好到哪去。”

　　李既白张口，却没来得及出声，被何筱舟些微失态的呵斥堵了回去，“闭嘴……”
　　他愕然扬眉，随即低声笑了下。

　　红灯终于转绿，何筱舟看着他的手重新搭上方向盘，暗自松口气。
　　她揪紧包带，乱七八糟地想着，下次还是只聊工作，工作应该是安全话题。

　　下次。
　　何筱舟被这个字眼烫到，用力掐紧指节。

　　路程所剩无多，大概不会再有下次了。
　　何筱舟遏制住心头涌上来的怅然，给他指路。

　　李既白只来过一次静园，她本以为他早已忘记进地库的入口在哪，没曾想，根本无需她提示，他轻车熟路地打转向拐弯，接着，很顺利地开到她所住的那一栋。

　　整个过程，只在网格状线条中确认车位的时候稍有卡壳。
　　何筱舟敛去翻涌的心思，指明方向。

　　“……这个位置？”
　　车轮碾进去时，李既白不太确定地问。

　　何筱舟随口应一声，晃眼看到他似乎哼笑了下，却很是短暂，等她偏眼去辨认，他又恢复了那副没有波澜的表情。

　　下了车，何筱舟问：“明天你去启域还是待在穹宇？”

　　“启域那边。最后一天展，有些收尾的事情要处理。”
　　李既白说：“如果你想看正式一点的展出，明天可以过来。”

　　“那我清早叫个外卖送过去，你想喝什么？”
　　何筱舟点开软件，打算提前加购选好。

　　刹那静默后，李既白冷嗤一声，“何筱舟，你觉得我缺你这杯咖啡还是怎么着？”

　　何筱舟哑然，“发布会刚结束，我后面很忙，可能抽不出空。你后天不就要走了……”

　　“……”李既白幽幽地看着她，深深吐息，躬身从后座拿上外套和他回展厅取的包装盒，甩上车门。
　　“那就先欠着。”撂下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阴晴不定。
　　何筱舟睨着逐渐远去的峻拔背影，如此定论。

　　*

　　何筱舟变得比发布会之前更加忙碌。
　　这批产品上线后，和光收到不少意向合作邀约。

　　跟最初设想的一样，除对口的医疗器械公司外，还有其他行业的，智能家居、勘测检验等等，看上了核心原件的可开拓性，寻一个共赢的机遇。

　　何筱舟熟悉性能特点，也懂技术，周旋于产品方案部和研发部之间，分身乏术。
　　忙起来脚不沾地的感觉很心安，她不会在听到空中飞机轰鸣的声响时忽然想起李既白，也不会因为日常到普通至极的一杯咖啡思及那个尚未履行的邀约。

　　日子就这么过，偶尔闲下来去找乔楠吃下午茶，或者去槐枰街逗逗奥斯卡，再拐到隔壁跟季惟互呛两句。
　　时间久了，何筱舟都恍惚以为，那是她的梦。

　　可她从没在梦里看到过那么真切的他。
　　通常只有一道背影，或者模糊的侧颜，似乎很厌恶抗拒与她对视，无论怎么，都不肯以正面面对她。

　　中间见过陈泽几次。
　　他不知旧情，自然不会突兀地聊起不在场的人，她想过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却又担心落了刻意。

　　最后，只能轻巧地揭过去，全当他没出现过。

　　到九月底，各种形式的合作暂告一段落，何筱舟腾出来一周时间，连上国庆，休了个长假，打算跟何丽萍来一场邮轮旅行。

　　刘循书虽然退休了，但偶尔赶上学术会议之类的活动还是需要出席，这趟出游便只有母女两人前往。

　　出发前，先去咨询了医生。
　　何丽萍手术后每年会例行复查。当初何筱舟迫着她关了馄饨店，督促她少操劳，只管尽情享受，去游山玩水，人舒展开了，身体恢复得也好，检查结果一直很稳定。

　　不过再舒展，也还是急脾气，而且改不了催婚。

　　但奇怪的是，这次近十天单独相处的时间里，关于结婚的事，何丽萍一个字都没提过，沉不住气的人反而是何筱舟。

　　旅行结束，回到津海，何筱舟开车把何丽萍送到明逸苑居，帮她清行李箱时忍不住开口：“说吧。我还剩下几天假，你趁这空当，又给我安排了多少场相亲？”

　　“我闲的？”
　　何丽萍瘫在沙发上，指挥她把东西归置到合适的位置，“你不结婚都行。”

　　“嗯？”何筱舟愕然，“你怎么转性了？”

　　何丽萍斜睨她，“没大没小。”
　　等她收拾完，拉着她的手坐下来，说：“还能怎么着，想明白了呗。”

　　“现在的环境跟以前不一样，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结婚早就不再是长辈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事。我看楠楠就是，听家里安排，结婚后跟变了个人似的，每次见她都没什么精神，有点死气沉沉的，我担心你也会变成那样。”

　　何筱舟心说，这你倒是多余替乔楠担心，她乐在其中呢。

　　“还有三天两头的，这新闻那新闻的，看着就吓人。你刘叔前段时间问过我，如果到时候轮到你，把我这些年吃的苦头全部经历一遍，我舍不舍得……”
　　“我那两天都没睡好，想都不敢往这方面想……”

　　何筱舟垂着眼睛，沉默地握住何丽萍的手。

　　“舟儿，你工作能力强，赚的也挺多。我仔细想想，没必要非去结个婚，循着自己心意活吧，怎么高兴怎么来。其实要真说透了，结婚反而是个枷锁，你说人生这么长，往后遇上了真爱可咋办，牵扯那么多都不能轻易脱身。”

　　何筱舟瞠目结舌，“妈，你这前后的态度，变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她想到什么，睁圆了眼，“你跟刘老师不会……”

　　“想什么呢！”
　　何丽萍打她手背，“我说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筱舟在心里给刘老师道歉，小声说：“妈，你也一样的。”

　　在何丽萍反应过来要动手打她之前，何筱舟拱唇一笑，飞快地闪身出门，抛下一句“有空一起吃饭”，施施然走了。

　　剩余的假期要做点什么，何筱舟暂时没有规划。
　　她把车停进地库，又拖着行李箱拐去超市，准备先把冰箱填满。买了几种不同味道的果味清酒，简单挑几样速食，便提着购物袋回了家。

　　电梯到达，何筱舟习惯性地往右拐，听见“咣”一声关门的动静，怔忪须臾，看向对面那户。

　　和她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只多出一个乔迁的装饰挂饰，象征性地张贴在门上，简单到有些敷衍，好像只为了完成某种仪式。

　　装修完挺久了，算算时间，是可以搬进来了。

　　何筱舟回到家，先理完行李，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窗子是密封的，几乎没有浮尘，她简单清理了一遍，进浴室冲澡。

　　做完这些，何筱舟开了瓶酒，周身清爽地偎进沙发。
　　选片子的时候，视线扫过电视旁的收纳柜，她站起身，拿出几个月前网购的香薰礼盒。

　　是她买来打算回赠给那位厌世脸邻居的。

　　何筱舟在家居服外披上件罩衫，拿着礼盒穿过走廊，按响了门铃。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边顿止。
　　旋即，门被从里面打开，潮湿又有些熟悉的香气窜进鼻腔。

　　看清来人，何筱舟的微笑霎时僵凝在唇角。

　　男人这次倒没穿正装，穿着简单的居家T恤和长裤。他应该是刚洗过澡，鼻梁的驼峰处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头发也没擦干，发梢湿黑，愈显深眉重目。

　　何筱舟一晃神，错觉看到了从前的李既白，和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一样，柔软又热忱。
　　但想不通，他如何会出现在这，“怎么是你？”

　　“不能是我？你以为是谁？”
　　他一开口，何筱舟立即被拉回现实。

　　何筱舟无语片刻，“一个看起来像模特的男人？他之前送过我一套茶具。”

　　李既白视线垂落，滑向她手里的礼盒，“哦，所以，你打算用这个回礼？”
　　“嗯。他在吗？”

　　李既白看清盒面印制的品牌名，眼神转冷，几要把她冻住，“不在。”
　　转而又沉着声音解释，“他是我朋友，我在国外不方便，让他帮我装修房子。”

　　何筱舟讶然，“你把这里买下来了？”

　　“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你把整栋楼买下来都没问题。”
　　何筱舟快速消化掉这个有点荒诞的事实，耐着性子，递上礼盒，“我没有你朋友的联系方式，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或者，你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也可以。”

　　李既白凉声道：“我没那么闲。”

　　何筱舟耐心告罄，转身欲走。
　　李既白跟出来，叫住她，“你想没想过，既然他是来帮我装修，有没有可能茶具也是他帮我送的？”

　　“哦～”
　　何筱舟回头，刻意拉长尾音，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那刚好，回赠给你。”

　　李既白面色阴沉，像风雨来临前的天色，“你拿本来要送给别人的东西敷衍我？”

　　“你要不要？”何筱舟伸出手，“不要还我。”
　　李既白抿住嘴角，眼睛斜向旁边，拿着礼盒的手几不可察地往身侧撤了撤。

　　何筱舟被他激起来的淤气瞬间散了，此时甚至想揉一揉他看起来很柔软的发顶。
　　她抑制住，回到自己家，关上门扇。

　　指纹锁自带录像功能，画面里，李既白仍在原地站着，低头定定地打量着那礼盒。
　　至于空着的另一只手——做了她想做的事，把刚洗的头发揉成了乱蓬蓬的鸟窝。

　　笑意漫上眼角，而何筱舟浑然未觉。
　　她绷脸点开微信，找到很久没有新消息记录的联系人，敲字，点击发送。

　　“忘了说，恭喜迁居。”

　　录像里看不真切，但她据他的表情猜想，他抬头望向紧闭的门扉时，应当是短促地笑了一下。
　　可回复的信息依然欠揍。

　　“谢谢。还有你退而求其次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