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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告别(修) 凭什么他就 ...

  •   离开津海前,李既白单独空了些时间处理琐事。

      房子退租,书柜里的飞机模型暂放进季惟诸多居所中的其中一处,人体工学椅送给同事,盆栽留给邻居,其他尚有使用价值的零碎物件尽数上传至二手交易平台,至于香薰——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险些被泡成松香味。

      整个过程,李既白始终保持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大概是因为他在成长过程中已经习惯了迁徙。

      从福利院到南岸到湄湾岛再到津海,距离在逐渐扩大,他也在不断将自己打碎重塑,一步步学会了割舍。

      喜欢的漫画书,最中意的玩具,亲手栽种浇灌的花苗,幼时玩伴,属于他的照片墙,投契的好友……

      他有限的人生里一直在被迫重复做着加减法,恶性循环一样,他的世界有来有往,却始终没有谁会永久驻留。他就像是一朵云,没有根源,没有依凭,被风吹着,飘到哪是哪。

      “嘿!Finn!Finn?你怎么了?”

      李既白回神,对刚和家人道别完的陈泽笑了下。
      “没事,认错人了,我们走吧。”

      但他唯一没有学会的,是如何彻底将一段关系从血肉记忆中剔除干净。

      视线尽头是极清落的一道背影,高挑、纤直,穿着素淡的条纹衬衫,憧憧人影里,如注入了冰块的纯净水,即使在夏天,也显得那么冷清又淡然。

      机场的出入口人来人往,那道身影很快被人流淹没,快到像是他一晃神的错觉。

      只凭空将他的心脏狠狠攥了一把。

      李既白最后眺一眼,收回目光,同陈泽一起前往国际出发区。除了同事外,他没有把离开的具体日期告诉任何人。
      所以,那应当不是她。

      “竹晓。”

      何筱舟回头,潦草牵了牵唇,“麦克。”
      她接过他的行李,利索搁进后备箱,“CKMP目前有三个项目包括领航正在走验收流程,与丰源车企的合作已经完成立项,其余正处开发阶段的项目都在按计划进行,均无延期风险。”

      麦克点点头,“丰源的会定了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
      麦克抬腕看表,“差不多了,现在直接过去吧。”

      何筱舟发动车子,关合车窗时,无由侧首,朝着人流如织的大厅望去一眼。

      那里熙熙攘攘,旅客密织,行李箱的滚轴声和紧密拥抱接替上演,宣示着一幕幕正在进行的离别与重逢。

      *

      何筱舟生日这天是周末。

      何丽萍精神上佳,一大早指挥刘循书去菜市场买来新鲜鱼肉和蔬菜,思忖须臾,又在清单末尾加上年糕和桂花酱。
      “老徐的拿手菜,舟儿小时候最爱吃了。”

      何筱舟十分审慎地瞄眼刘循书。
      后者完全不在意,弯眉一笑,“是吗?那我今天学一学。到时候小舟尝尝,给我打个分。”

      待刘循书出门,何筱舟挽着何丽萍拐进卧室,小声说:“你当着刘老师的面提爸?不太好吧。”

      何丽萍用研判老古董的目光看她,“哪里不好?”
      “你们年轻人还老是问什么,我和你前任谁更好看的问题,我就说你爱吃你爸做的菜都不行啦?”

      何筱舟哑声。

      “你这房间,要不要挂几幅画?太空了。”

      何筱舟搬到明逸苑居有一段时间了。

      真正的拎包入住。
      刘叙言去家居市场购置了一张新的床垫,旧书桌也一同换掉。床品则是何丽萍按她的喜好挑选的,又添了许多软装,大都是她亲手钩织的一些衬垫或小装饰,比之先前那样的空寂生动温馨不少。

      “不用了吧。”
      何筱舟说:“也住不了多久,再过段时间你不就手术了吗?”

      独居生物重新融入“家庭”的过程像被修剪过的老树再度长出枝杈,虽然新鲜又富有生机,但偶尔会出现排异反应。
      她不太习惯,总感到无所适从。

      尽管刘循书很好相处。

      他为人和善,没有半点不适应地轻易兼容了何筱舟的起居和作息习惯。很有边界感,自她搬来后,他便主动将他的衣物单独晾晒至另一侧的小阳台。
      总是乐呵呵的,还经常变着花样买回来一些明显更符合年轻人口味的零食和水果。

      倒并非她印象中这个年岁的教授性格。
      只不过,在某些方面的审美仍旧老派。

      赶饭点来的刘叙言对着八寸的老式寿桃蛋糕点评了不下十分钟。
      最后撇撇嘴,给刘循书竖大拇指,“算了,这年代能买到这样式儿的蛋糕也是挺厉害的。”

      何筱舟只感到新奇。
      是不是夏日午间空气中氤氲的热度总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她恍惚又回到了幼年时期,连奶油的腻甜、桂花的香气都如出一辙。

      她无法评断桂花年糕的味道,因为沉甸甸的心意更不容忽视。

      何筱舟很多年没有这样认真地度过生日,通常买块小蛋糕就粗浅地算作仪式感,许愿对她来说更是多此一举。
      因为她由来都更喜欢自己把控方向的踏实感。

      但如果有些事已经尽力,或许也可以将希望寄托于未知的力量。
      何筱舟在三人殷切的注视下阖上双眼,贪心又郑重地,默念出心底的期许。

      睁开眼时,蜡烛的余烟还未彻底散去,她处于热闹中央,只觉鼻头都被那烟雾熏得发酸。

      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吃过饭,何筱舟便被强制赶出家门。

      何丽萍振振有词,直言她最近除了上班就是陪着她,脸都闷绿了,就这个下午,哪怕沿海边走走,也比在家和她大眼瞪小眼强。
      还给她派了任务,过晚上才能回去。

      何筱舟哭笑不得,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

      车子驶入滨海路,漫无目的地重复折返于宽阔、人迹稀少的沿海大道。
      迷惘如海洋馆水族箱中游来荡去的鱼,视野宽远,却总是找不到真正通往自由的出口。

      她刻意制造着某种单调、无聊的循环,不停重复直行、调头、直行、再调头的机械运动,妄图以此来避免空闲下来后大脑自动陷入“去年今日”的回顾里。

      但音乐播放器先她一步。
      短暂的停顿后,在播歌曲切换至一段潮湿的风声。

      何筱舟顿时记起,也是她的生日,男生赶在那天结束之前匆忙抵临她的住处,浑身脏兮兮的,笑容却干净,被洗过一样。

      记忆如潮涌,随风雨声一起,呼呼灌入脑海。
      突如其来到不给她留一点呼吸的余地。

      很长一段时间里,何筱舟认为感情对她来说是多余的,她不再需要谁来共享她的喜怒哀乐。过去曾拥有、收获到的温暖以及她对未来坚定的规划,足以支撑她阔步前行,无惧无畏。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凝固已久的血液被注入新的活力,让她想要试一试,从她赖以生存的那间旧房子里跨出一步。
      她无法确定改变发生的具体时间,因为那并不明朗,大概是从期待见到他开始。

      就像现在。

      音频时间不长,刚刚够等一轮红灯。
      何筱舟猛踩油门提速,开进路侧临停车位,拿手机买了最近一班机票。

      她知道李既白去了德国,他朋友圈的九宫格,他视频账号的IP,很多细节都彰显他已经远行的事实。
      但她此刻的冲动难以落地,她想,离他近一点也好。

      ……

      赶在夜幕降临之前,何筱舟顺利抵达南岸。
      它与津海同为沿海城市,却存在那么多不同。

      高大棕榈树与天边暮色互为点缀,海水是巨幅镜面,将黄昏轻易收入囊中。
      如油画般色彩纷呈,互相协调,并无任何冲突,不像津海,海面永远都灰扑扑的。

      何筱舟打车前往离机场最近的码头。
      但她晚了一步,没买到最后一班前往湄湾岛的船票。

      说不上有多遗憾。
      街头巷尾浸泡在落日时分的橘子海里,何筱舟一一逛过去,不由自主地想,或许她正在走他曾经走过的路,不同时空里,他们共游同一片汪洋。

      这条街道大概以文艺清新的氛围感出名,有不少人聚在各种漂亮的店铺前打卡拍照。

      何筱舟拐进一家很具特色的文创小店,随便挑了一张明信片,插.入满墙无法亲自宣之于口的祝愿或遗憾里。

      提起笔却不知该写什么。
      只好,留下她今日愿望中,与他相关的“贪心”之一。

      *

      何丽萍的手术安排在十一月中旬。
      津大附医乳腺专科的主任专家亲自主刀,何筱舟心里仍没底,等在手术室外的时候,手心直冒冷汗。

      乔楠在一旁宽慰她,“别怕,医生不是说了吗,成功率很高。”

      除去最难适应的那段化疗期,何丽萍后期很配合,或许跟她的心态有关,初步治疗效果很显著,她本人对这最后一关看得很开。
      进手术室前还立了个flag,“回头馄饨店重新开业了,我要办半个月的免单活动。”

      乔楠和刘叙言是当之无愧的捧场王,“得嘞,到时候可着满津海城给您打广告,要玩咱就玩波大的!”

      何筱舟死盯着门口的红灯,几乎不敢挪动一步,畏怯到生怕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刘循书坐在她身边,平素精神抖擞的人,背微微塌下去,似是已经到了可承受的临界点。

      极其漫长的两个小时。

      手术室灯灭的瞬间,何筱舟几要把手指掐破。医生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只捕捉到几处关键字眼。

      很成功、肿瘤切除得很干净、护理、恭喜……
      何筱舟沉而缓地,深深吐了口气。积压在胸口多时的郁结,好像就这样,在听到这些词组时,轻轻消散了。

      出院那天,阴沉多日的天气彻底放晴。
      尽管深秋的风依然猛烈,草木也萧瑟,但万物都被这久违的薄薄日光晒得明朗极了。

      岁尾,正是可以肆意期盼来年的好时节。

      临近新年之际,何筱舟打算搬离明逸苑居。
      何丽萍恢复良好,她总觉得她的存在会打扰两位感情愈发深厚的老人。

      新安社区的房子并未退租,何筱舟找保洁从内到外彻底地打扫了一遍,元旦假期第一天,开车带着她的个人物品挪了回去。

      这间由来都能给她带来无限安全感和熨帖感的居所,再住回来,她只嗅到空气中隐隐的腐味。

      整理衣柜时,她想,大概不久后她又要经历一次搬迁。

      先前打定主意换工作,被何丽萍的病打得措手不及,她当下无暇重新拾起,趁假期,揣着林湛当年送她的耳环去了趟北京。

      当然是仅存的单侧一只。
      至于李既白后来帮忙购入的那对,她将其妥善收好了,搁进了抽屉深处。

      她仍旧不知林湛的墓地在哪。想来想去,唯一适合告别的地方,还是那条上山路的弯道。

      上次留下的那箱子旧物已经不知去向,这枚质量更轻的耳环,不知道会在此处滞留多久。

      何筱舟无法判断这算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她只是感觉到,没有坍塌,没有裂隙,她的内心不再是上次回去时那样的空洞。

      三天假,何筱舟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下山后又直接飞去了桐陵。

      徐成德去世后,何丽萍做主,把他带回桐陵,葬在了远郊的墓园。

      何筱舟没有买花,只带去了一枚何丽萍亲手做的钩织玩偶。
      她席地而坐,没有主题地断断续续说了说这一年的匆忙。琐碎的,普通的,激烈的,难熬的,如同在唠家常。

      临走前,何筱舟蹲身抚了抚照片上男人浓重的眉目,淡声道:“我妈身体恢复了,现在一切正常,刘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你放心……”

      “爸,我以后……可能会离开新安社区,真正的离开。因为我已经确定,我不需要再浮在过去里,从回忆里汲取力量了。”
      “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她说着,伸手拂去掉落在碑前的枯叶,许是她的错觉,那枯叶似有引力般,绕着她的手指打了个圈,才缓缓飘去地上。

      何筱舟在桐陵逗留了一整天。

      她乘坐757去了梧桐街,在这趟文旅专线上,又听到了那段语音播报。
      正值“冬雪覆冠”阶段,只是桐陵极少下雪,枯枝高耸着,肃然如径直捅刺进天空的利剑。

      何筱舟举起相机,对着一整幕灰白按下快门。
      没什么值得纪念的,她只是想分享给李既白,用他送的那只相机。

      男生的朋友圈照常每周更新一则,九宫格图集,无文案。不同的是,他记录的内容不再生动,不再色彩鲜明,和德国的冬日一样,阴冷、潮湿,蒙了层晦暗的阴影。

      他的对话窗口沉至列表末尾,她每次点开时,必须要很小心,才能避免误触拍一拍。

      行至步行街,何筱舟被拐角一家茶饮店吸引了目光。
      很别致的装修,与古朴的建筑融为一体,但又有其独特的风格,logo走简约设计,以线条勾勒,内里大多数装饰也仅凭线条状灯带构成,精致又可爱。

      如果没记错,李既白曾远途给她带过一杯,还有许多漂亮有特点的周边。
      何筱舟不知那款茶的品名,只能凭记忆向店员描述口感和味道。

      店员很奇怪,因为她对此没有丝毫印象。
      倒是柜台里悠闲晃摇椅的老板惊奇喊道:“是你啊?”

      何筱舟不解。

      店主声情并茂地讲起那则旧事。
      去年有个很奇怪的男生,不直接点单,花大价钱想借用店里冲泡好的茶底和工具亲手调制一杯饮品。

      他说他喜欢的女生钟爱桂花,他想试着在招牌的牛乳清茶里融合桂花口味。
      但因为茶底的味道太过厚重,试很多次都不行,最后他干脆从泡茶开始,来回折腾好几遍,总算做出了满意的。

      原来是这样。

      何筱舟不知该作何表情,苍白地笑了下。
      她总是在刻舟求剑,如今却像被剑刺穿了一样,心口一片空茫。

      *

      李既白再回到津海,这座城市已披上冰雪华服。
      气候适应起来并不太难,只是每逢见人,就会被说他变了很多。

      他自身没有特别大的感触,因为他一直是社交圈里的边缘人物,尽管会积极参与、主动配合,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他从未真正融入其中。

      现在他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而已。
      因为没有必要。他甚至开始不理解以前的自己。

      “可能是被冷空气闷的。”李既白这样草率解释。

      近半年的异国旅程好似将他再度封印了起来。
      他退守到独属于他的水域,不再猜测会不会有谁意外游入,哪怕他独自溺死其中,他也觉得是很好的结局。

      很熟悉,又让他安全的感觉。
      上一次陷入这种状态,是好友秦明昊因病离世。

      秦明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能平安长大已经实属不易,他的父母十分谨慎,严格按照医生交代的禁忌事项限制他的日常行为。
      但过度的保护反而让少年暗生向往天空的梦。

      他渴望成为一名飞行员,虽然根本不可能实现。
      李既白主动承包起他的梦想:我可以替你。

      秦明昊很是错愕地规劝:你没有想做的事吗?你想过吗,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被问住,却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合理。
      他一直把自己定位成飘萍,孤独无依,有人驱动他就挪一挪位置,没有人他也可以自得其乐。他没有形状,不需要将自己垒砌,也就没有明确的目标。

      秦明昊不甘心就此放弃,选择手术。
      但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奇迹。

      李既白的人际关系本就浅薄,秦明昊走后,他迅速切换回形单影只的状态,每日如行尸般游走在校园里,老师多次私下劝诫他,或委婉,或语重心长,希望他把心思放到课业上来。

      他一心想着参加招飞。
      可是,他发现他开始恐惧高处,哪怕仅仅想象,就感到恶心,不停地反胃干呕。

      最后他把志愿全填了航空航天类院校。
      课程比想象中的枯燥,想要抵达蓝天需要先经历漫长的打磨和沉淀。

      他仍旧随波逐流,跟从大多数人的轨迹给自己预设未来。身边有同学准备出国留学的时候,他开始学德语。

      至于锚定德国的原因,他能想到的就是严谨、有序,还有充满着无限魅力的工业。

      起初他并不确定是否真的要去留学,但这一遭出差下来,天平一侧默默增加了些砝码。

      他想申硕的事早早跟陈泽沟通过,这位本就很随和的领导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要不要我帮你跟总部申请推荐信?”
      “还有啊,或许能以公司名头深造,给你保留职位,等你学成归来就是穹宇头号种子选手。”

      李既白受宠若惊,只当他是开玩笑。
      但这次考察活动,德方总部对李既白印象很深。陈泽的邮件收到回复,真的帮他拿到了一封推荐信。

      回国后,李既白在CBD附近长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边工作,边开始准备材料。

      提交APS审核资料、报名语言考试,准备面谈,时间紧张,还有诸多繁琐的待办事项,他给自己列了张计划清单,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顺利递交申请后,一切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李既白向公司提出辞职,退掉公寓,回到南岸。

      这个他当初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却也在某些时候可以短暂成为他的港湾。

      民宿常年给他留有一间空房,但他回来没有提前打招呼,惊得吴宪文半天没反应过来。

      待他收好行李下楼,吴宪文终于活过来,阴阳怪气地看着他,“白人饭不好吃吧?瘦死你得了。”

      又一年的初夏,南岸的气温迅速提升,仅穿了件T恤的男生卧在摇椅里,薄到像随手团起来丢上去的一张盖毯。

      “回来还走吗?”
      李既白懒懒掀眼,“看能不能拿到offer.”

      吴宪文习惯他来来去去,“你这段时间多看着点店,沐子怀孕了,我时不时得陪她产检。”
      “嗯。”

      夏季是湄湾岛度假高峰期。
      海水清湛如剔透的巨大玻璃器皿,盛着柔软的缎带,翻涌出形态各异的浪花。

      有人抱着冲浪板,来来回回尝试着站上去驾驭波涌,却不停跌进水里。

      李既白无所事事,枕手远远望着。
      那人一直玩到暮色四合,收了板子,绕过路旁的低矮植物,拐进院子。

      搭在后院的凉棚属公共区域,住客待在这里小憩是常见的事,只是那人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到身上,让李既白略感不爽。
      “你……”

      刚开口,男人打断他,“我操!”

      李既白皱了皱眉。
      男人摘掉墨镜,挥了个摇旗的动作,神神秘秘地问他:“还记得我吗?”

      记忆有些失真,但男人的动作太有辨识度,李既白思索片刻,认出他是渝宿织雾山上看日出时扛旗播音乐的握草哥。

      “我叫杨新。”
      李既白伸出手,同样自报家门。

      杨新是很自来熟的社牛,如见故人般,介绍了一通自己的概况。
      他打算在南岸待四天,立誓每天在海里必要泡到手指涨褶再上岸。
      他说他在银行工作,太压抑天性,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摇滚乐,趁年假四处旅游,放飞自我。

      李既白赋闲,被杨新拉着一起,在岛上闲逛。
      有次赶上夜间的海滨音乐会,杨新上台唱了一首歌,堪称为鬼哭狼嚎,听众纷纷蹙眉捂耳,更有人吁他尽快下场。

      他自己浑然不觉,下台后兴致勃勃问李既白,要不要也试一试,自己爽了最要紧,别人觉得难听是别人的事。

      李既白语塞。他唱歌不难听好吗?
      有人认证过的。

      海滨音乐会是传统,由一家咖啡厅的老板牵头,自发组织的,基本每周都要来上这么一场。
      李既白在岛上的时候,偶尔会被喊去撑撑场面。

      他被激起胜负欲,选了首节奏颇难把控的R&B歌曲。

      杨新很捧场,连连给他鼓掌。
      只是鼓着鼓着,眼神渐渐有些不对劲。

      “我之前就觉得你很眼熟!”
      “你认识陨落前摇的林湛吗?”

      操。
      李既白捏扁手中的矿泉水瓶,微笑,“不认识。”

      杨新完全没看出异样,他沉浸在“遇故知”的喜悦里,激动到打字的手都有些抖。

      “看!”
      他找出一则现场live视频,画质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那张与他极度相似的脸。

      男生穿多巴胺配色的衣服,抱着贝斯手指翻飞,雨水掩不去他的热烈,他在掌控舞台,短暂的五分钟里,他是世界的中心。

      原来是这个“湛”字。
      原来她真正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人。

      他和她看起来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却意外让人觉得他们很相配。
      亏他曾经还断言,“完全互补没有共同点的人很容易不同频”,明明,用自己的特质去补全对方缺失的部分是种很有力量的交汇。

      李既白没有细听杨新如数家珍的陨落前摇发展史,他觉知他的水域正在变得浑浊,中心滚起风暴,搅得他不得安宁。

      李既白购入了一把新手入门版贝斯。
      他想要免疫,几乎翻遍互联网角落,找陨落前摇的资料、视频,照镜子一般,跟着视频里的男生一遍遍练习。

      学乐器不是件易事,手指很快生出薄茧。
      有天洗脸的时候,他懵然与镜中的人对视,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飘萍没有形状,没有意志,但会试着避开浮石。

      而他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只是长着相像的脸,凭什么,他就得一直屈居于他的阴影之下。

      李既白面无表情地挥拳砸向日渐扭曲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告别(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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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接下来会进行整本修文,修文结束后更新番外 然后,插播专栏新文两则 《结婚冷静期》男暗恋/撬墙角 《于危夜忽降【娱乐圈】》破镜重圆/恨海情天 感兴趣的小伙伴帮忙点点收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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