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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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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吕正白都无能为力,那这少年多半也是没得救了,谁知他摸着胡子又说一句:“难啊!”
何霜见有希望,便追问道:“掌门可否细说。”
“南疆地处偏远,很多事情都是听云游散人口口相传。
天子当初号令四方,唯独这南疆边陲小国难取,那里瘴气围绕山林,蛇虫鼠蚁遍地都是,还崇尚巫蛊之术,所谓蛊,就是养蛊之人将各种毒虫放入一个大瓮,让他们互相蚕食,最后活下来的就叫蛊。
征伐的军队到此每每迷路,身上也溃烂不堪,咯血不止。久而久之也就不去管这片蛮荒之地了,所以能知道的记载少之又少。
普通的蛊毒尚难解,像冰蟾蛊这种,书中更是没有文字记载。冰蟾本就是不可多得神物,我还是少年时去南疆游历时见过一次。”
他略做停顿,仿佛是在回忆四五十年前的旧事。
眨眼间又继续道:“据说将此物炼成蛊,一旦种下,就成了宿主身体的一部分,最忌爱恨贪欲,一旦发作时,五脏内府如万虫嗜咬,痛不欲生。日渐畏寒微暖、身体消瘦、长期咳血,或数月死,或数年死。”
听到这里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都想不到还有如此歪门邪道。
何霜也是第一次惋惜他人过去,究竟是什么样身世,才会招致这样的酷刑,他垂下浓密的睫毛,看着少年,想起他孤单单一人在雪中的背影,就不知为何十分在意,说道:“万物相生相克,既然能种蛊,难道就没有解法吗?”
吕正白又捋了捋胡子“话虽如此,只是我们对蛊毒了解甚少,还得细细研究,只能暂时先用同性药材每日药浴,配合丹药加以控制,或许能暂时缓解发作时的痛苦。
根治之法却还没有,或可一一试来,但愿这少年能撑到找到解法的那一天。”
说完看着几位长老,后者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或许觉得后面的事情再无意义,几位长老和执事先后告辞了。
掌门却有意留到了最后,他走到院子里伫立片刻,抬头望着灰白的天,思绪飘了很远。
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女孩,就站在这里望着天,样貌宛若洛水之神,美貌不似凡间人,她说:“师兄,我不想一直呆在这山上,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我想和云溪子一样,当一个云游散人……”
看掌门出门后伫立雪中良久,何霜站在后面没有打扰他。
吕正白收回飘远的思绪后,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人,无论相貌性格都继承了他母亲的样子,虽然一直按照自己方式,教他做一个超然物外,不被俗世所累的修道之人,但他却隐隐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心下,有一颗炙热跳动的心。
他缓缓说出之前在房间内未讲完的,关于少年的事:“南疆沿袭着母系氏族的传统,制蛊之人又称巫,而巫中的佼佼者又被称为大巫,大巫只能由女性担当,地位仅次于族长与长老。而这少年身上的冰蚕蛊也只有大巫才能炼制。”
之前在房间里没有当着几位长老说出来,也是不想他们在此事上多做文章,而大长老对这种事尤其敏感。
何霜知道师父私底下讲这些话的用意,这少年身世错综复杂,而南疆与中原素无往来,若是因为这件事起,让中原和南疆有了接触,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情。
但若眼睁睁看着这少年死去,他好像也做不到了。
吕正白从小看着何霜长大,怎能不知他的性格,表面看似洒脱,实际困在自己的心中,柔声问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可见天地和圣人都是没有感情的,可人偏偏要生出这么多七情六欲,你可知为何?”
“天地与圣人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他们不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自然运行着,故而能够长久,而人……”话说到一半后,何霜就不知道如何继续了,在他心中,大抵是不想成为天地和圣人那般的存在。
而吕正白眼里多了一丝痛惜,就像看着自己精心烧制的瓷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万事万物皆有法度,人间祸福,祸有其兆,福有其端,福祸皆在个人造化,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的规矩,如果你介入了他的因,就要承受他的果,还会影响到身边的人。”
的确如此,如果他不曾救下少年,他的生活不会有半点波澜,但如今他就在这里,已经与自己有了联系,怎能坐视不管,随后眼神逐渐坚定。
“只要有一丝能救他的机会,我都不会放过的。”
知他已做出了决定,吕正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也许这也是一种顺应天意,冥冥之中就是这样运行的。
待送走掌门后正欲进屋,向晴岚这丫头才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做贼似的拿着一个大馒头举到何霜面前”喏,弄一上午饿了吧!”
被缠了许久,好歹把多事的她支走,终于得以清净了,见少年仍不醒,他便坐在外面写字,写着写着困意就袭来了,一直睡到天微微黑。
恍惚听到里间传来声响,他下意识睁开眼睛返回屋中。
少年已经醒了过来,一只手撑着床沿直勾勾的看着来人,以为何霜一开口就他要问他许多事情,结果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眉眼温柔的说:“饿了吧!我去拿点吃的。”
片刻后何霜端来一碗粥,少年眼神中带着一点警惕,不过也的确是饿了,一边毫不掩饰的盯着他,一边喝着他一勺一勺喂过来的东西。
心中回想了昨晚发生的事,自己竟昏迷了这么久,就是眼前这个男子和一个姑娘救了自己,若不是他们出手,虽然也可侥幸逃脱,可这脚踝就废了。
想到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相貌不凡的男子道:“多谢阁下昨夜出手相救。”
少年的声音终于不似之前的冰冷。
何霜想不到还能听他说一个谢字,有点惊讶,初看他的气质还以为是那种桀骜少年,于是嘴角微微一笑回道:“不客气,我叫何霜,还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少年摇摇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没有名字,叫我喂也可以,阿猫阿狗都行,反正他们都是这么叫的。”
何霜不禁失笑,感觉他说话与周身气质完全不同,只要不说话,就觉得这个人很冰冷,但是开口之后又总能改变这种看法,许是他讲话时,右边嘴角有时隐时现的梨涡,所以看起来更平易近人了些吧!
见对方笑了,他突然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玉佩不见了,两只手在身上腰间不停扒拉。
这焦急的神情何霜还是第一次见,就连那大汉要废他脚时,反应都没这么大。
何霜赶忙制住他,迅速从枕头底下拿出玉佩来放到他手上。
“我检查你身上的外伤时掉出来就给你放到了枕头底下,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他对你这么重要。”
少年只是怔怔望着手里的玉佩,眼神怨恨的说道:“当然重要,这是我仇人的东西。”说完把它放回了腰间,随即抬头说道:“既然你们都检查过我的伤了,我的底细想必也都知道了吧!”
见何霜垂下眼眸不语,似有难处,少年以为是自己不便再留下来,直接道:“我离开便是了,这有何苦恼。”
说完就欲起身,没想到他这么敏感,吓得何霜赶紧放下碗把他按回去。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所愁之事,是你体内的蛊毒,目前还没有根治的方法,只能先控制着,一步一步试来。”
少年心头仍是不解,不知眼前人的目的是什么,在他看来人总有所求,自己孑然一身,或真如那两人所说,只是个活不久的祸端而已,何必犯得着这般,喃喃道:“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你是南疆人?”
“是。”
“昨天那两人是被你所杀。”
“是。”
“已经问完了,我说过跟我回来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不代表就有万全之法,但总比你一个人好。”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波动。
沉默了良久,少年眉眼先是露出一丝犹豫,又出现了一种恐惧,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脑海深处的回忆,然后才缓缓开口。
“她给我种下蛊毒后第三天就死了,死前也许是良心发现,告诉我解蛊之法就在京城。我跑了很久,穿过迷雾笼绕的森林,黑漆漆的沼泽,跟随边境商队的人来到京城,却显得格格不入,如一个游魂,整日整夜的在大街上游荡……”
也就是那时,何霜遇到了他,不过这段话听得糊里糊涂,小心翼翼试道:“你说的她,就是你的仇人”
只见少年点点头,眼神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怨恨、悲伤、疑惑最后都汇成一股怨气吐出来。
“是,也是生我的人。”
这几个字如暴雷轰顶砸入他耳朵,让何霜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甚至任何话都不敢在问下去,他无法理解,亲生母亲为何要种这种恶毒的蛊虫在自己儿子身体里。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何霜的震惊,他眼中褪去怨恨,压制了一下情绪。
不过刚刚话实在给了何霜很大的冲击,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实在无法想象。
已经不想再继续,就转移了话题,仍旧温柔道:“先给你起个名字如何,总不能真叫阿猫阿狗吧!”
不等少年回答,何霜望向窗外,此时雪又飘飘洋洋的落下,转过头来笑意盈盈地说道:“寂静林下夜,皑皑檐上雪,就叫夜雪如何。”
少年一脸错愕,没想到他取名字这么粗暴直白,而且这分明像女孩子的名字,但看着他一脸真诚还是没舍得拒绝,因为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的给他取名字。
“好。”他小声回答。
那一夜都没有睡,透过虚空,一直望着外间的何霜,生怕这是一个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见了,而他还在那个又黑又冷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