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每年入门试炼出题都是由灵真派各峰峰主轮流来决定,今年则是轮到了真炎峰的云衡真人。
他是灵真派当下最年轻的峰主,年纪青青就坐一峰主位。
现如今的这批弟子若是入门,是与他同辈,还当要唤他一句大师兄。
许多年前,云衡的师父前任掌门崇山真人驾鹤仙逝后,本该由云衡继任,但他却推却了掌门之位,直言要沉心闭关清修,不再理会外界之事。
他性子太倔,各位仙长拗不过他,也只能由着他去了,谁让他的天资不可估量,天之骄子只是脾气古怪些,只要他不要误入歧途,也就作罢了。
无奈之下,只得由他的师叔清溪真人代作掌门之职,只待他回转心意。
自此云衡闭门不出,销声敛迹了许多年。
这回时隔多年,云衡真人也是难得出面一回,他留下的考题只有简短的五个字:“环山行十圈。”
此山不小,若是要常人不使用灵力徒步绕山十圈,需得三日不眠不休,费些功夫;但若是会些简单的术法,却也不难。
但一派高山开门收徒,就会让人认为此中决计没有如此简单,这题目引人深思。
其中人不由得想问一句:“这云衡仙人所出题目中究竟有何深意?”
冯惹也在想这事。
自从昨日的那青衣白衫的道人将一股温和的气浪打入他的经脉后,他心口处那曾因灵火灼心而难受躁动的心脉,就变得异常的平静。
曾经有人断言过,他天生烈火烧心,长此以往不加抑遏的话,他决计活不过二十岁。
宫中却说无人可以压制住他这自小旺盛到诡异的心火,所以他自小深受其苦。
可在灵真派,仅仅是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年轻弟子,随随便便用了一个浅薄的招式,就做到了。
想到此,冯惹扯着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些什么压制不住的说辞,大约是不想费心给他治罢了。
他抬眸望去,天梯盘旋于头顶,直耸入云。
这内门亲传弟子的身份他势在必得。
卯时一开门,冯惹一早就已独自环山快步行了一圈,纵然在这里面只可以使出一丝灵力,但对于身体和速度的加持已比普通人高太多。
可他当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此地实在是平平无奇,在仙人仙力的镇压下,祥和得就像供人郊游玩乐的春山。
出宫城拜师前,也曾有人教养于他仙家规矩,只怕他因为无知而损失皇家威严,但他也没听人说过哪家仙门收徒是这样令人摸不着头脑的。
于是现在冯惹抱臂敛目,云锦纹黑金皮靴踩在杂草泥土上。
那天梯上的守门人曾说,需得拿到信物才能过门,可信物究竟是何物却无人提及。
在冯惹这边正在思索时,云山上的众位仙家也在谈论这题目。
“云衡的这道题会不会过于简单了些?”
那日他们去叫云衡出题,那家伙不说拒绝,却也不多思索,当即就抛出个题目,随性的姿态颇为散漫,又偷懒耍滑赖账说:“我可没说我想要出题。”
这出题人大家轮流来,本就该轮到了他,何须人多说。
后来被人唠叨烦了,他就说:“后面还不是有师叔们的问心这一关吗?有劳师叔们多费心了。”
你说这人……
不提也罢。
其中一位老者说:“不若我再叫些弟子下去,制造些挫折。”
他身形佝偻,留着极长的络腮胡,一派慈祥的面容,笑眼眯眯,实则是个老顽童。
见无人反驳他,他扭头便吩咐了下去,尤其乐在其中。
立于众仙家前方的清溪道人说:“力坚则至,且看着吧。”
结界将山雾与山上山下隔绝。
在众人还在试图讨论出这简单题目中隐含的奥秘时,陈小土和陈小鹿兄妹已然踏上了崎岖的山道。
他们懂的东西不多,所以也就只能理解这几个字下面最浅显的含义。
沈容易也提点过他们说:大道至简。
有时候不必将简单的问题想得那么复杂。他们眼中的仙长,也不一定就心思高深莫测。
这一行便到了日中时分。
冯惹也在往山道上走,不过因为他已经走过了一遍,已然熟悉了山路,走的都是些僻静阴凉的小道。这一回他的步伐并不快。
途径一片密林修竹。
冯惹偶然一转身,就看见了隔着树影婆娑,两个干瘦的人影在前方不远处。
只是这一回兄妹俩背对着他,又有竹林从这隔断,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两人脚踏麻布鞋,牵手并肩走在崎岖的山道上,瞧着速度,一看就是纯靠一双脚在走。
此时正值初夏,日晒渐烈。
这让冯惹皱了下眉,心道:他们不会打算就这么徒步走完全程吧,傻子吗?
但他想起之前陈小鹿那对黝黑的瞳孔里,令他极为不舒服的充斥着厌恶的眼神,他也不打算多管那兄妹俩的闲事。
一扭头,隔远了点,不想凑上去自讨没趣。
他绕着别人走,别人也绕着他走。
冯惹一路独行,孤傲的少年犹如覆上了一层冰霜。
山上没见到任何的仙兽野兽,但虫蚁叮咬却确实恼人。
就连冯惹,也会时不时甩下他的胳膊和腿,哪怕他用灵力将蚊虫震飞,不久后也会再被缠上来。
此时陈小鹿的侧脸上也被叮了个包,痒里带着些细细麻麻的刺痛感。
她抬起手背往脸上擦了下,这个动作却不能止痒,只让皮肤更为瘙痒了起来,在日头下,十分难受:“哥哥,好痒。”
陈小土也把手臂往眼前使劲挥了挥,想要挥散忽然越来越浓密的虫雾。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容易耽误他们的脚程。
兄妹俩先停了下来。
陈小土包袱里摸出药膏,将人带到一旁的阴凉处,再给陈小鹿的脸涂上。
说是药膏,其实是一团灰绿的草浆。
这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用法,往常在路上也难免遇见虫蚁多的地方,这个就地取材,又十分有用。
只是味道不算好闻。
兄妹二人暂停了脚步,互相为对方抹起药膏来。
一旁的山道上渐而又走来了几个人。
“烦死了!”
一句清脆的少女的呵斥乍然在山间响起,像是山谷中清脆的黄鹂鸟一般。
“柳雁,都怪你选的好路!”
“我就知道,与你在一起准没好事!”
黄衣少女插着腰,正在不满地在怪罪另一个浅青衣裳的少女。
她惯来是细皮嫩肉的,蚊虫都盯着她,一路上十分难耐。
卜一挥手驱赶蚊虫,力道大了些,却是不巧将青衣少女推搡着摔了一跤。
两人模样差不多年岁,但前者姝丽骄横,言行间对人颐指气使,后者面容清丽文静,被责怪了,也只是在被推了后低低地唤了声“姐姐”后,一时低眉敛目沉默不语。
另有四五个少男少女围在二女身侧,去将人扶了起来。
其中一个蓝衣少年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一伸手将青衣少女护在身后,碧色长剑鞘竖在靛蓝色镶金边袍子的腰侧,对那穿黄衣的鲜嫩少女说:“柳蕖,自我们一行出门起,你就处处针对于柳雁,未免做的太过分了些。何况,路是我们一起选的,柳雁是你的姊妹,一路来从未主动招惹过你,你何故因一点小事就如此苛责。”
他忍不住道:“你这大小姐的娇脾气怎么从来就没有过长劲?”
少年带头出声维护,便立即有人在他身后附和:“就是,虽然你是柳雁的亲姐,可也别太欺人太甚了,在场的谁也不是你家里任你颐指的家仆!”
柳雁渐而被众人挡在身后,一时间都让柳蕖在人群中看不着柳雁的脸了。
柳雁在这种场面中也觉得有些无措。
几人争执起来。
柳蕖又是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见他们都偏向柳雁,不向着自己,一时愤然,指着那为首的蓝衣少年说:“薛知白你,你们……”
她盯着蓝衣少年的脸,却只在这个自小的玩伴脸上看到一股子坚硬的冷漠。
随后一别头,“谁是她亲姐了!”
她跟柳雁之间可没有半点血缘,她爹和她娘亲生的女儿只有她一个,柳家的大小姐也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薛知白见她的态度未有回转,想了想后,还是将心里话说出了口:“你若是再如此,我想我们也没有再同行的必要了。”
原本将人带在一起,也是因为两家父母是旧友,嘱咐他们出门在外要互相照应。
既然如此,柳蕖也说:“谁还稀罕乐意跟你们一起了。”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柳蕖说完后就便赌气似的撇下所有人,大步往另一条道上走去,只是她走向的那条路两边的林子愈发密集,只怕是里面的蚊虫会更多。所以她是不管不顾地挑了一条更差的路。
人群中唯一想要挽留柳蕖的,是被她欺负的柳雁。
柳雁见人真走了,着急地快步从后面越过人群,想要喊住她:“姐姐!”
但柳蕖头也不回,心道:哼,装什么假好心。
薛知白伸手拉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柳雁:“先别管她了。我们现在已经到了灵真派的地界内,天上的仙师们也都在看着我们,想来也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
“可是......”
柳雁不大赞同。
虽然柳蕖从小不待见她这个继母带来的继妹,但她最多也就是嘴巴毒了点,行动上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举动。
本就是寄人篱下,大不了她不还嘴顶撞柳蕖就是了。
薛知白却已意决,他看了一眼柳蕖走远的背影,取出外敷的伤药,“先将你的手给我。”
山道崎岖不平,方才柳蕖不慎推到柳雁时,柳雁这边可是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眼见双手手掌上蹭破了一大片皮肤,最严重的地方已经沁出了血丝。
薛知白一边给上药一边说:“柳雁,自你来了后,她这性子愈发古怪和钻牛角尖,你若是一直迁就着她,反倒是对她不好,让她自己静一静想清楚吧。”
而被薛知白拉着耽搁的这一会儿,柳蕖就已经走远了。
柳雁只好沉默了下来,接过了药,低垂了眉眼道谢,并不像柳蕖一般亲近地直呼其名,接过了药膏:“多谢薛公子,我自己来吧。”
确实,若是她跟上去,姐姐大约会更不高兴吧。
这边柳蕖彻底与其他人分道扬镳,她听见身后并没有任何人跟过来的动静,脚下的富贵牡丹绣花鞋一踢一动,脚下的碎石子就高高飞起,朝前面飞了出去。
旁人都说她脾气坏,她态度恶劣又怎么了?
她就是看不惯柳雁,谁还能管着她?
“哎!”前方的陈小土抬手捂了下后脑勺,疼得眼睛眯了起来,却是遭受到了这番无妄之灾。
柳蕖的目光顺着石子落向的方向看去,那里竟然有两个人。
她发觉似乎是自己无意间的发火误伤到路人,自己本人也是一愣,连忙靠近来,不太自在地跑到背后问了一句:“喂,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有意的。”
虽然莫名被飞来的石子砸中脑袋,但那石子不大,只是一块不过指甲大小的碎石,陈小土自知皮糙肉厚,疼了一下便不疼了,只是不明白自己缘何被砸,所以不解地回头朝背后看去。
他手上的药膏却还没放下,见到一个神色慌忙的华服少女,忙道:“我没事。”
却不想,刚凑近的柳蕖却被兄妹俩回身时绿油油的丑模样给惊了一跳,她嫩黄的衣裙随着身子向后一摆,竟是被吓得退后了两步。
柳蕖惊讶过后,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薄面上顿时起了一层淡红的飞霞:“你们这是什么?!”
陈小土解释:“是可以驱蚊的药膏。”
虽然这恰好是柳蕖急需的,但她一靠近,不只觉得这玩意儿涂上了难看,她还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苦涩的味道。实在难以接受。
瞧这两人衣着朴素,身形瘦小,是穷苦人家出身,大约是惯来饥不裹腹的那种,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更别说钱财了。
柳蕖被古怪的味道熏到,捂住了鼻子,甚至觉得鼻子在过敏犯痒。
于是她未再上前,而是远远地丢下一个绣着花纹的精致荷包,抛出一个弧度后落在陈小土的脚旁的草堆上。
她也不知对方的名讳,懒得询问,只大声道:“喂,刚才不小心冲撞了你,十分抱歉,这是歉礼。”
荷包里有几颗翡翠磨成的珠子,拿到典当铺子去,可以换些钱财。
出门前,父亲将盘程都交给了他认为更体贴稳妥的柳雁来保管,而柳蕖的一应支出都要从薛知白和柳雁那里划。她如今身上只剩下这些精美的珠饰。但这点东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给了也就给了。
陈小土观着荷包上面用熠熠生光的金线绣成的纹路,虽然从来没见过,但一眼便知这一定是个金贵物,所以他不愿收,小心捡起来,想要回递到柳蕖的面前:“这个我们不能收下!”
柳蕖却又跳远了些,她不雅地打了几个喷嚏后,觉得皮肤上被蚊虫咬后的瘙痒更加难耐了,身上似乎更难受了:“你们先别过来!离我远一点。”
她这一天天地遇上的,怎的全无好事。
故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本就是张扬明丽的面貌,眼角上挑更是傲人。
陈小土瞧着对方似乎是嫌弃的模样,一时因为踌躇着未再上前。
这种避让和白眼他们曾经也见过不少。
他懂得察言观色,只是手上拿着的东西着实烫手。必须要还回去!
正在陈小土和与柳蕖正在因为一个荷包而僵持之际。
“喂,你们挡路了。”
少年的嗓音如同他这个人身上的鲜艳一样,张扬锐利,又带着些张狂的傲慢。
冯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陈小土的身上,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