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果》千般喜乐

85、八十五 坏果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傅晏问徐唐隅，如果猫找回来的话，房东会不会不准养。
　　“不知道，不管，”徐唐隅说，“房东的标准一时这样一时那样的。让我去查监控时也没说什么。等找到之后一切照旧就好。”

　　傅晏说：“我主要是有些担心房东会念叨你。”
　　“念就念去吧。”徐唐隅对他说，“今天真的辛苦你了。早点睡吧。”

　　傅晏对他说了晚安，便钻进自己的床帘里。
　　他躺着，盯着床帘顶，睡不着。

　　今天依旧没什么收获，小橘就像钻进某个谁也见不到的盒子里似的，到底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打开这个盒子，打开之后又是什么状态，没人能知道。
　　而且……

　　傅晏在黑暗里拿起手机，屏幕当即亮起。
　　还有十几分钟，就是叶希然的生日了。

　　他盯着手机屏好几分钟，手指替他果断，点开了与叶希然的聊天框，他替手指犹豫了。
　　解释是肯定要给的，估计叶希然就在等着。他也知道对方当然会体谅他，并反过来宽慰他。
　　……可是他都约好了的。

　　他约好了要陪叶希然一块过生日的。不是出于叶希然今年可能还得独自过生日的顾虑。
　　仿佛有一双手，正在一根一根地抽离出他内心的丝。傅晏形容不上来，说直白点，就是很难受，不莫名却也不干脆的难受。
　　他要失约了。
　　失的还是两方面的约，他既答应了叶希然会陪他过生日，又答应了徐唐隅直到找到小猫为止。
　　他要失约了吗？

　　傅晏想了想，明天中午前赶回去是没问题的，叶希然约拍的时间是下午出发，趁着夕阳开拍。
　　他没跟徐唐隅说这件事，如实告诉的话，徐唐隅让他回去陪朋友过生日的概率，想都不用想绝对是百分百，他肯定谅解傅晏，毕竟傅晏答应人家在先。

　　可傅晏不想要谅解。
　　哪一方的谅解，他都不想要。
　　靠着得到一方的谅解，去补另一方的墙，又反过来如此操作。傅晏知道这是可行的，甚至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
　　他先对徐唐隅解释，并许诺陪完朋友立刻回来跟他一块找，至于叶希然那边，不知道一份泡沫箱肠粉能不能给他额外的惊喜。
　　……喜不了一点。

　　最起码傅晏本人就“喜”不了一点，他知道这是可行的，但很不爽。

　　他想要开心，首先是他自己开心，他不想搞得跟必须弥补谁一样，没有人需要他的弥补。

　　人家叶希然好端端地过生日，自己一个人过也一样高兴，本身一切都很完美，用得着他来“弥补”什么？
　　徐唐隅那边更不必说，傅晏出于内疚的弥补，也只会增加徐唐隅的内疚。那傅晏之前想让徐唐隅好受些的功夫一切白搭。

　　傅晏喜欢自己的名字，他喜欢别人因他而喜上加喜，不加也没关系。而不是他要祭出自己的喜来填补别人。
　　事实证明人是真的不会得到本就没有的东西。别人给得再多，这人都得不到。

　　好比他曾经对待他的家长的方式，他真的以为自己理应弥补两位家长失去小儿子之后的郁郁寡欢，后来才知道原来别人需要的不是欢喜，起码需要不是他理解的“欢喜”。

　　傅晏理解的“欢喜”就跟他的名字一样简单明了，“开心”只是开心本身，有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来助推他的开心反倒成了其次，没有理由也可以凭空生出淡淡的愉悦来。
　　但别人未必是这样，有人需要价值让自己快乐，有人需要身份，有人需要控制。他认识到两位家长的内心真正需求认识得太晚……
　　当然，他不会再拿这些理由来让自己心安理得了。

　　诚然，他可以找出许多理由来指控别人如何对待自己，但他懒得再做这些对现在的自己没有任何帮助的事了。

　　学会对自己负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第一步就是清晰地认识到，当时是他主动选择以“喂养”“弥补”来对待别人，本身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主动担责的第一件事就是认清自己曾经就是在犯蠢而已。
　　第二步就是放下，放下对自己和别人的谴责。第三步就是出发。

　　傅晏已经在出发的路上了，他更愿意去想一些、做一些对自己有帮助的事。
　　现在做不了什么，想想也行，想法乐观点也好。
　　要是明天一觉醒来诸事顺利就好了。
　　当然，先不能睡。

　　-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赶回去
　　叶希然几乎秒回。
　　-没关系的，倒是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真的很抱歉
　　-这么急着道歉做什么？真不像你，道歉的话别说太早
　　-万一你明天突然就在我家客厅刷新，你怎么解释

　　傅晏看着对话框笑了笑。

　　-要不我先把钱退给你好了
　　-我靠别别别别
　　-我生日可是要收新礼物的
　　-看得出来你真的很累了傅晏，胡话一句接一句蹦出来
　　-困就先睡吧

　　还有二十多秒就零点了。傅晏在对话框里飞速填了一句：
　　叶希然，祝你生日快乐，永远十二岁的小朋友。
　　发送。

　　叶希然跟他聊过十二岁时的事，那时他第一次玩秋千，他一个人下楼来到沙池干站着，等到腿酸了才等到秋千空出来，他上去玩了一会儿，又让给别人。
　　没想到“十二岁”这个数字都快反过来了，傅晏成了主动带他玩的人。

　　叶希然收到了两条几乎同时发来的生日祝福，他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恭喜你打败99.99%的用户，成为今年第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

　　另一个自然是他的妈妈。叶希然切屏出去对妈妈说了谢谢。
　　-妈，早点睡
　　-嗯，希然你也早点睡
　　-做不到早点睡的话在群里找人聊聊天也可以

　　叶希然忍俊不禁。

　　程叔叔跟程乔都在群里给他发了生日祝福。
　　-希然生日快乐！【鲜花】【蛋糕】【彩炮】
　　-希然生日快乐！【鲜花】【蛋糕】【彩炮】【礼物】
　　-好好笑的程乔，抄别人还懂得改动一下
　　-顺手比你多打一个emoji怎么了？大不了你撤回再发一遍
　　-行，行，行
　　-怎，怎，怎

　　叶希然要笑疯了。这两名程姓男子不去讲小品是担心自己一夜成名吗？

　　程乔艾特了他。
　　-给你寄了礼物，今天会到，记得去拿
　　-？
　　-你“？”什么
　　-你这样我良心有点过意不去
　　-大不了我今年生日你回送我不就好了
　　-我良心过意不去就是因为我忘记你具体是几号生日了，月份倒是记得
　　-爸你别告诉他
　　-晚了
　　-希然你要记得这小子可未必有良心
　　-谢谢程叔叔提醒
　　-我要是真有呢？
　　-你是什么薛定谔*的良心，还要别人猜有或没有

　　群里最后以叶希然主动说的“晚安”而安静。
　　他把手机扣在自己胸前，房间里唯一的亮光吻上他的心脏。

　　叶希然真有点睡不着了。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生日要如何过，他可以说从小构思到长大。
　　比如妈妈总算回来陪他。
　　比如他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摆满他喜欢的一切事物。
　　比如喊朋友一块上家里玩，然后在他家过夜。
　　比如收到很多惊喜礼物，好多人给他送祝福。

　　他在外婆家住的时候，这些是他奢想不来的；跟他前爸磨合的时候，也是被那人灌输过取得实际成果再来谈快乐的观念的；上高中那会儿，在他累得不行

　　目前这些只有一个到手了，其余的还在实现的路上。
　　给他送祝福的只有傅晏还有他的家人。毕竟他还没发朋友圈，列表里其余的人没想起来也正常。
　　傅晏自不必说。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傅晏压力有多大，他也不多问，等他的好消息即可。
　　叶希然的房间就是自己布置的，他特别满意，此刻他就躺在这里，非常安心，尽管此刻整个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住。
　　叶之盈还是像往常那样忙到没法回来。

　　这些都是事实。他构思了很多年，今年的生日仍然是他独自迎来的。
　　可他就是很高兴。高兴到他没法理解的程度。可能多少被傅晏传染了点，就地获得不必索取也不必委屈的主角快乐感。

　　“主角快乐感”是叶希然起的名，傅晏觉得这个起得很好，还说他其实都没意识到是这样的。叶希然对他说，这就是傅晏最自然的样子。

　　反正心情这么好，叶希然决定在他生日这天反向祝福别人。
　　祝叶之盈、程叔叔还有程乔工作顺利，一切都顺利。
　　祝愿傅晏两人尽快得到好消息，然后告诉他。
　　祝外婆和外公身体健康。
　　说来也奇怪，叶希然刚刚还挺兴奋的。这会儿在脑海里一个一个地数着想祝福的人，很快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傅晏醒来没多久就听见徐唐隅调的闹钟。他俩六点多快七点就醒了。傅晏看得出徐唐隅不太有精神。
　　“我下楼去买包子，”傅晏先打破了寂静，“你想吃什么？”
　　“谢谢你，我要一杯黑豆浆就够了。”

　　这个点钟的包子铺人还不算多，不用排队。清晨的阳光在这个季节里，晒得人很舒服。
　　傅晏买完原路返回，路过昨天的小超市，门还没开。邂逅过的几只小猫在树墩旁追追赶赶。

　　今天天气依旧挺好的。傅晏站在原地，看着披了一身阳光的猫咪，一时看怔了，直到转身离开也不知道，猫咪眼里的他也是这样。

　　傅晏上楼时正好碰见小女孩和她的奶奶，两人应该是准备下楼买菜。傅晏主动跟她们打了招呼。
　　他早餐还没吃，这会儿的确饿，但不妨碍这一刻他的脑子灵光一闪，他连忙问她们，最近有没有看见一只橘猫，有四个月大，他在找它。他边说边比划那只猫体型大约有多大。
　　……

　　傅晏以为自己会像疯了一样跑上楼，但事实是他为了感谢对方，那一瞬间脑子乱得像疯了一样，他身上没现金，打算给对方转感谢费，对方只是笑着婉拒了。
　　他见小女孩有些舍不得小橘猫，脑子一瓦特，想把手里的早餐先送给她。

　　傅晏与小女孩挥别，托着小猫，用着平常上下楼拿外卖一样的步速走回去。他腾不出手，只能开声喊屋里头的人。

　　他迎面撞见徐唐隅给他开门。徐唐隅已经穿戴洗漱好了，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就是眼睛有些红，不知是刚哭过还是没睡好导致的。

　　比起找到小猫该有的兴奋激动，傅晏回来前更在意的是徐唐隅会不会情绪大起大落。
　　现在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了片刻。

　　“……我的天，”现在傅晏确信徐唐隅应该是哭过的，他接过小猫的同时腾不出手来擦眼泪，“怎么找到的？”

　　“我们都没问过这栋的租客，可以说是越找越远了。”
　　徐唐隅说：“我问过几个的，都说没有看到……找到就好，先进来。”

　　徐唐隅边给猫放粮放水，边听着傅晏解释。

　　小猫是小女孩在她家楼道角落里堆着的那些杂物缝隙里看见的，她当时以为小猫被压到了，立刻就叫家里的大人给它解救出来，幸好没什么事。
　　她想养它，但她的奶奶猜这估计是别人的猫，而且她家大人不是很想养，就跟她约定好找到猫主人前可以让她养。

　　“是了，我昨天怎么没想到呢？”徐唐隅一拍大腿，“我都能‘误会’人家买牛奶是想喂小猫，怎么就没想到问问她？”

　　傅晏知道徐唐隅的激动还没缓过来，但他这会儿着实赶时间，索性将买来的早餐都给了他：“不好意思唐隅，我得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