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果》千般喜乐

3、三 坏果

　　兰封吃过午饭后，按往常习惯要稍微眯一会儿，但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入睡的。
　　醒来才猛然发现，他可以说是无意间拿傅晏当靠枕来躺。整个人半个身子都赖在人家身上，傅晏倒是没介意。

　　记起来了，他和傅晏在沙发打游戏，但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就困了。

　　傅晏没睡，但也没在玩手机，只是在沙发上静坐。
　　他有时确实会像这样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平时那样。兰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醒啦。”傅晏说，“我没在想什么。”

　　兰封起身：“你有读心术？现在几点了。”
　　“没有，只是看你的神情，觉得你肯定会这么问我。”傅晏答，“两点四十了。”

　　“江边逛逛是吧，现在去？”兰封觉得有点早，可他也没什么事做。
　　“太阳有些晒。”傅晏瞥一眼晾衣窗，“不如先去找家奶茶店坐着。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奶茶。”
　　兰封同意了，跟着他来到一家装潢简约的奶茶店里坐着。

　　身旁人不像往常那样爱叭叭，兰封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等他来开口。
　　他们面对着窗坐，傅晏在盯着窗外看，窗外只是大马路和人行横道。

　　“在看什么？”兰封觉得侧目去看他实在太刻意，于是他的视线又微微往后瞥，去看斜后方的前台，显得他与他闲聊的同时在等叫号。

　　“外面有风，”傅晏单手托腮，“风吹树叶。”
　　毫无厘头的话语，但完全是他说得出来的话。兰封发觉自己是白担心。
　　“店里的歌也挺好听的。”傅晏说，“还有茶汤的香味，很好闻。”

　　“这样。”兰封方才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没怎么留意环境，说实话，他不是傅晏这样散漫的人，但他此刻认为学一下傅晏也未尝不可，“今天的天空挺漂亮的。”
　　反正他现在有得是时间。

　　应该每个人都在以前想过这种时候：等自己有钱有闲了，就去做各种想做的事。
　　兰封当然也想过。只是他没料到，当他确实什么都不缺了的情况下，烦恼也是不缺的。
　　他更没料到的一层是，化解烦恼的方法居然也是不缺的。于是就陷入了这种一边自我惩罚一边自我救赎的精神状态。

　　但他此时跟傅晏整个人坐在这里，很难得地什么也不做，甚至没胡思乱想。
　　很安静。是心上的安静。尽管耳边依旧流淌着店里的音乐，以及时不时就响起的旁人的说话声。

　　傅晏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天：“是诶。”
　　又没话了。兰封不想找话聊，也知道身边人不需要他特意找话聊。

　　就这样又静坐了一阵子。兰封问怎么还没到他们。
　　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等了有半小时。按平常他没有这个耐心去等一杯奶茶。这回是他忘记了自己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我看看。”傅晏点开页面一看，“哦，前面还有八杯，快了。”
　　“那你点单的时候前面多少杯？”
　　“三十三杯。”傅晏倒是实诚。
　　兰封一时无语：“那你还点这家？”他都不知是该吐槽他还是吐槽他，多亏傅晏，他在不知不觉间提升了一点耐性。
　　“我想来闻一闻这里的茶汤味。”傅晏嘻嘻笑，感觉兰封态度好了很多，搁之前早开喷了，“而且这里也有空调啊，在这儿坐着也舒服。”

　　兰封忽然有这么一种想法，不是等奶茶等得久的问题，也不是傅晏不早和他说要等的问题。
　　是他自己，他习惯性、甚至说强迫性地要对某件事讨个结果，而傅晏了解他这一点，也习惯去给他理由，哪怕理由不够充分，他也知道兰封需要一个理由或是一个结果。

　　他在一个未曾料到的时刻，偶然顿悟一个事实。他以为他只有两种时刻，要么被事况推着走，要么结合面前的事实与自己的预判来安排计划。现在发现他并非按照这两种方案活着。
　　他从来都在主动地选择着身边的人和环境。他来到这座不太喜欢的城市，不是巧合胜似巧合，更不是因为脑中给出的“因为傅晏他才这么做”的借口。

　　他连身边的这个人都是他主动选择的。不然他不会在这里，不会坐在某个他没来过的城市的某家奶茶店里，陪着某个人在等奶茶看天空。
　　这未必是他想要的，但绝对是他自己选的，他从来都是主动者。
　　承认自己才是烦恼的主动选择者……真是让人有一种被揭穿了的难堪。但兰封也不至于自尊心脆得像张纸。

　　“啊，到我们了。”傅晏问一嘴兰封要拎着还是直接喝，得到答复后，到前台复述了一遍。

　　天气还不错，阳光很好。游客也比平时多一些。
　　“看到了没，”傅晏指着江的对岸，咬着吸管讲话，“那里就是我学校。”
　　兰封看见了。他问他要不要慢慢走到对岸去，然后在那附近吃晚饭。
　　“好。”傅晏点点头。他由着自己的视野向江面上展开，把仅戴的一边耳机摘下来，听听风声。

　　走出去没几步的兰封，转头一看，见傅晏停在原地，面向阳光闭目，似乎是在养神，或者说发呆。
　　兰封新升级的耐性全在这几秒被耗完，他只等了傅晏几秒，傅晏像回过神来，回到他身边。
　　“谢谢你等我。”傅晏笑笑。
　　兰封以为他要道歉呢。他也不想听道歉。那些他认为该给他道歉的人，对他也从来没有过一句含歉意的话，个个都像大爷一样居高临下，自以为是地彼此之间的关系，就是他可以被狎昵对待的理由。
　　而他身边这个人不会这么对他，傅晏是散漫，从不会傲慢。

　　“人多，别走丢了。”兰封道。
　　傅晏摇摇头：“你的穿搭这么亮眼，你走到人群里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我认不出你。”兰封对他说，“拉手。”
　　傅晏眨眨眼：“啊？”
　　“我说我们手拉好。”兰封觉得自己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石破天惊了，居然还要他重复一遍。
　　“牵手是吧。”傅晏以为他说什么呢，“要牵哪只？这只手拿奶茶拿了很久，冰冰的。另一只不会。”
　　还允许他挑上了。兰封也是一只手拿了奶茶，空出的那只去牵傅晏的“奶茶手”。

　　他感受得到傅晏有种想动却被封印了的僵硬感，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没记错的话，以前他俩凑到一块讲题的肢体接触都没这么亲密过。

　　“咳咳，”傅晏假咳两声，“嗯，兰封，你听好。”
　　“做什么。”兰封以余光瞥他一眼。
　　“咱俩现在已经不是以前当发小那会儿了。”傅晏深呼吸一口气，喝口奶茶压压惊，“你这样……我是有概率会看上你的，懂？”
　　傅晏对上他的眼神，一顿，说：“哦，你没想到这一层啊。”

　　怎么可能没想到。兰封收回视线。
　　他是有些惊讶于傅晏跟自己是一类人。

　　“行吧，”兰封依旧保持原样，在人群中辟一条可容纳两人通过的路，“我努把力应该能看得上你。”
　　傅晏瞪大了眼：“人怎么能自恋到这种地步？”
　　“那没办法啊，我就这种性格。”
　　傅晏说：“我告诉你，你这种性子……”
　　听着的人心想：怎么，他这种性子到社会了迟早吃大亏？
　　他都要听到耳朵起茧了。

　　“肯定会走‘霸总真香’路线。”傅晏说，“你就很像那种开头把flag立满，结果遇到自己的理想型后疯狂‘真香’的霸总。”
　　兰封要不是腾不出手，这会儿该扶额了：“能别再‘霸总’了吗？”
　　“那就‘高冷侯爷’‘高岭之花’‘清冷书生’，或者‘狐狸公子’。”傅晏道，“哎呀，说着说着我的脑洞都痒痒的。”
　　兰封睨他一眼：“是饭吗你就端上来。最后那个‘狐狸公子’是什么。”

　　傅晏心想他这不是闻到香味就过来了吗。他清清嗓子，势必要给他做碗好吃的饭。
　　“就是那种口剑腹蜜、表面总爱对自己喜欢的人挑刺，实际心里窃喜于对方居然慢慢地靠近自己，最后忍不住将所有原则都为其倾倒的类型。”傅晏讲毕，深深感慨自己的饭真香。

　　兰封作出结论：“这是神经病吧。”
　　“？你一句话得罪多少个狠角色你知道吗？”傅晏说。
　　“哦，我以为你说的是在现实中的这种人。”兰封道，“不过这种人就算搁虚构故事里，也是我雷的类型。”
　　“你小心你雷着雷着，你自己也成了你雷的人。”傅晏怨怨地盯着他，“屠龙少年终成龙*。”
　　兰封说：“诶，‘屠龙少年’这个梗可以。”
　　“……这不是我的梗。”傅晏说，“是尼采的话*。”
　　“我知道。我是说以这个设定为题材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兰封不是那种耽于虚拟想象的人，他很快就从闲谈中回神，指着前面几家店，“吃什么？汤面还是烧腊饭？”
　　“烧腊饭！”傅晏则是有饭吃就‘真香’的人，他点了烧鸭，兰封点了烧鸭拼山姜鸡。

　　傅晏吃上了，傅晏有话聊。
　　“继续刚才的话题。”傅晏喝了口冬瓜汤，“讲到哪了来着？”
　　兰封看了眼时间：“快吃吧。不怕时间赶不及？”
　　“赶得及赶得及。”傅晏说，“你不觉得‘狐狸公子’很像你？”
　　他感觉兰封可能不是很想再聊这些小说设定，毕竟兰封是个思维一旦回归现实，他就不太想去在意这些虚构的东西，他把两边分得很清。傅晏于是把这些话题直接扯到他本人身上。
　　“不像。”
　　果然来了点兴致。

作者有话说

　　*出自尼采的《善恶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