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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一百零五 坏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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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晏窝在水吧门外的塑料联排椅上,棚顶将他很好地护在荫蔽之下。
里头的冷气太劲,他出来让自己“解冻”一会儿。
午后阳光昂扬得刺眼,打在不远处褪色的便利店招牌上,看店的狸花猫跳上冰柜玻璃门,然后,呈反犬旁的姿势躺下了。
实在有趣,傅晏就是再晒也要凑过去看看,他正在想要不要吃点东西。
猫猫并不计较哪个人类莫名其妙站在跟前,它似乎很是熟门熟路了,睡姿丝毫不委屈自己,也不会影响人类推开冰柜门。
傅晏轻轻平移推开柜门,猫岿然不动。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原地放空了一刻,决定点兵点将,点中一包水果冰棍,里头有好几颗不同颜色的小冰棍。
回到原位坐好,再一次点兵点将,第一根小冰棍挑中番石榴绿的。
没想到吃进嘴里是哈密瓜味。
“我来啦。”将然摇着大蒲扇来的,“怎么不进去坐?专程在外头等我吗?”
傅晏把冰棍袋子递过去,微抬下颔:“不是。挑一个。”
“谢了。”将然嘎巴一口,边咬着一根蓝色冰棍,边尝试开腔,“这个味道好吃。”
“什么味的?”
“有一点点咸口,海盐味?”将然说,“我想进去买杯喝的,你跟我一起不。”
傅晏起身跟上他,穿过泛黄的塑胶条门帘,踩着踏脚处,往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一坐。
“以前我觉得这老高了,”将然小幅度晃腿,似乎很满意这个高度的悬空感,“怎么没人通知我,其实我早就适应这种椅子了?”
他环视这家水吧,看装修似乎很有年头了,吧台上方的架子上,放了不同颜色的玻璃罐子整整齐齐摆在上头,吧台底下贴了菜单,甚至还是手写的,卖一些饮料小吃,往窗边看去,风铃叮叮当当,或许正和窗外摇晃的枝叶闲聊,没人知道。
将然想说的是,它们应该在聊一些没人知道的话语。
“没事儿,你舒舒服服坐上去那一刻,就已经通知到位了。”傅晏看了眼手机,“唐隅说他来找我们,这会儿太热了,在这里坐一坐,再去旧书摊也不迟。”
“好。”将然喊起了趴桌的老板,没多少犹豫就定下一杯名为“海岛”的饮料。问过了老板,说其实就是泰蓝,会额外加一枚香草味的雪糕球,权当岛屿。
这个价格,就是当着他的面兑水冲粉,他都得谢谢老板还送冰块。
他以前喝的奶茶不也是这样冲出来的。
那会儿可没有加雪球的选项呢,那都是菜单照片里才会出现的配置。现在也常有做不到菜单照片与实物完全相符的情况,做不到也没关系。将然并不苛求外物必须满足自己的期待。
他对未知的小小兴奋,他想自行护住,任何外力外物都没法和他掰手腕。除非他非要把让自己开心的权利外包给外界。
所以,将然还挺好奇,这种纯手写menu背后,究竟会是……
是几乎照着他的幻想来的。
傅晏依旧支额,看着将然的眼睛亮起。他渐渐觉得平常的事情,将然都报以十倍二十倍的激动。
他就知道将然会喜欢这种古早水吧,头一回踏进这里,他还当自己是Z世代的大学生,而不是Z世代才出生呢。
奶蓝色的液体护着怀里的冰块,香草雪糕球上洒了彩针,一柄以牙签杆做的黄色小纸伞支在雪球上,比将然想象的海岛还要惹眼。
傅晏顺手给他递了长长的波纹吸管,还有挖雪糕的小木勺。
“你也喝。”
傅晏笑笑:“不用。”
带这个小朋友喝奶茶啦,喝什么凉茶。
这么不设防的人,傅晏坑起来都会良心痛。
唐隅到的时候,傅晏帮他点的烧仙草也做好了。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徐唐隅一只手背了过去。
“猜不出。”傅晏眨眨眼,走个流程思考一下,“能吃的还是不能吃的?”
“能。”徐唐隅不跟他拉扯了,直接摆到他面前,刚出炉的,不抓紧吃可惜了,“眼熟不。”
眼底的光是会传染的。傅晏着实惊讶,很久没见过这种粉色纸托的纸杯小蛋糕了:“你在哪买到的?”
“就……”徐唐隅对上将然的视线,扬唇颔首,“嗨。”
彼此互相交换了名字,徐唐隅忘记问对方姓江还是姓姜,只记得一起分纸杯蛋糕。
将然听着傅晏跟唐隅从纸杯蛋糕聊到虎皮蛋糕,两人在讨论爱吃皮还是爱吃蛋糕胚,而他只是轻轻咬下一口松软的小蛋糕,嚼嚼。
没吃过,有点干,好吃的。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愣是把阳光的棱角磨圆了,才肯钻进公交巴士的后座。
“休学?”徐唐隅觉得自己音量也不大,却把斜对角的叔叔阿姨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他连忙跟将然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提了。”
“没事儿啊?”将然还在摇扇子,并没有留意别人是什么眼神,只见徐唐隅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傅晏附耳过去,轻声道:“这座城市……挺保守的,所以还是下车再聊为好。不然人家纯拿你的经历当八卦谈资了。”
恐怕还是回到家后会讲给自家小孩听的反例。
“啊。”将然这才留意到人家的视线,他直直迎上,而人家也是毫无移开目光的意思,也很好理解,他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一个理应被俯视的孩子。
还敢这么离经叛道,更是理所应当地矮一头。
傅晏想同将然说不要太介意,就听他忽说:“那个摊子卖什么的?”
这突然的转折,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傅晏顺着看去,越过那两位叔姨的头顶,瞧见了……屋外的牛杂摊。
距离原定的目的地也就一站,两人陪着将然先下了车。
“我真没有刻意压下不愉快,”将然咬下一口肉丸,“只是通往不愉快的路上,诱惑实在太多了。”
徐唐隅都听笑了,目光停在了桌上的蒲扇,他借来摇一摇,确实凉快。
这人来人往的晚高峰时分,偏偏能让他们仨找见一张空桌,黄色的休闲桌椅上印着掉色的某饮料的广告,头顶大大的圆帽遮阳伞洒下了一片阴影。
“而且人家也不算看错人,”将然道,“我选择休学的理由的确也不正经。”
不正经啊。傅晏想,别人眼里的将然,或许是个叛逆的,没上进心的,吃不了学习的苦的反面教材,能和休学挂钩的,能是什么优良品质么?
“我一开始是想好好休息。”将然数了数一个下午他都摄入了多少样东西,“现在是想好好玩,兼好好休息。”
家长是怎么看待他这个决定的,都支持他吗?想休息想玩,寒暑假这种长假不能满足吗?
从俯视他的角度,能问出十万个为什么来,十万个为什么里,唯独他的主观意愿不在其列。
“……有点羡慕了。”徐唐隅感慨。
傅晏侧目:“唐隅?”
“也就止步于羡慕而已。”徐唐隅解释,“万一我真休学了,估计也过着和现在差不多的生活。”
撸猫,自习。
“我不是想自我炫耀。”将然说,“唐隅,我想问题在于,这种选项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你的可选项里?”
“……”徐唐隅微微颔首。
“因为我家也是默认没有这个选项。我说我想休息,有得是论证我有空休息的论据,我说我还想体验新的生活,同样有得是理由回怼我凭什么。”将然目光飘远,落在了车水马龙里,“我当时光是提出这两条诉求,就已经用尽力气了,而我家长看我状态那么平静,倒是觉得我明明也没什么,为什么不能继续下去。”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的身体是我的,我的心理状态是我的,我没有傻到非得等一切都晚了,才把责任推卸给别人。”将然捻着木签子的尾巴,让它们一根接一根排排坐,“我还是很喜欢学习的,只是撑不下去原来那个上学的模式而已。”
将然的说辞到此为止即可。
毕竟后来傅晏跟谢琇提起这件事,才知道将然给家长和给他哥的理由是不一样的。
给家长的就是正儿八经的自我诉求,给他哥的借口是想去当练习生。
“真给我气笑了,想骂他神经病,又怕他真成神经病。”谢琇说,“一听他这么说,我就知道这小子绝对出大问题了,拖到现在才肯跟我讲,但我能帮的无非就是爸妈那边我陪着他去说,学校那边我去跑。我是真庆幸我还能帮他解决一点外部矛盾,就担心他……心里那一块走不出来。”
“从结果来看,真是幸好。幸好他还能笑得跟个神经病似的——还得谢谢你。”
傅晏想说不用谢。
他也没想到去年夏天的出逃,会引来这一系列蝴蝶效应,让他结识了和他一样选择出逃的将然。
但将然和他多少有些不一样。
客观上是出逃,主观意识上,却是出发。
比起总在逃离自己不想要的,他更想去探索他喜欢的。
弥补不安过后,又想如何创造,只有出发能给答案。
这么想着,傅晏心里升起一股由衷的感激和喜悦。
原来他的创作,他发出去的每一分创造力,终究化成更值得期待的人事物,回到他的身边。一切都始于他愿意离开旧环境,又愿意踏进未知的新领域,蝴蝶效应就此展开,他感谢所有帮助过他的人,如蝴蝶般停靠在了他的指尖,有的已飞远,有的在盘旋。
什么会来,什么会离开,傅晏不知道。此刻,他也只是起身,往旧书摊的方向出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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