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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丁姑 回家 ...

  •   天亮了,一切已平。薛大将军回来了,血压轰的一声飙上来了。
      南营被烧了,北营将士坐在毁得差不多的军营外边,左手边是堆积起来的尸体,右手边是被锁起来的大瑞士兵。沉稳的季李一身血污,胡子拉碴。叶蓬云旁边插着一具鄯鹘女人的尸体,怀里躺着一个鄯鹘少年。
      震惊还未过去,蓬云又给他来了一记重磅消息:鄯鹘有妖毒,被锁起来的都是感染的。
      薛鸿羽想走近些看看受了伤的士兵,季李开口拦住了他:“将军莫要上前!只在远处看看边罢了!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毒是怎么一个传播法,还是小心些。”
      于是他只好站在原地。受了伤的士兵被麻绳捆着,看上去好像并无大碍,但是一旦送药包扎的人靠近,他们就会立刻双目鲜红,挣扎起来,作野兽撕咬状。伤口渗出的血隐隐发黑,薛鸿羽的心沉了又沉。
      这一战,鄯鹘人几乎是倾注了所有的精干,大饶城外的军营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马车沉默地行驶在路上。月色明明,照亮众人惊恐未定的心。
      逃出来的女人们没有欢呼,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坐着。
      马车忽地停下了。
      车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稍等,还有两位没有带上。”钟玉醉的声音响了起来,她们的心悄悄放下来。
      帘子掀开,车厢里的人都有一瞬间的惊讶,转而又愤怒地盯着她们看。
      玉兰愤愤道:“这不是清镜小姐吗?先前不是悄无声息地跑了吗?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清镜并不正眼看她,疲惫地找了个地方拉着铁草坐下。
      “哦,忘了和你们说,多亏了这位清镜小姐,”钟玉醉正声道,“不然不知猴年马月我才能找到你们。”
      话音刚落,马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清泠干干地扯起一个笑脸,对着清镜说:“多谢姐姐,玉兰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被我娇惯了。”她又假意朝玉兰冷脸道:“玉兰,快和姐姐道歉。”
      “不必了,”清镜的脸色苍白,歪歪地靠在铁草的身上。
      另一辆马车里的女人中,有人肯说话了。
      “恩人,您将我从那魔窟里救出来,您的恩情我几辈子都还不清。若不嫌弃,我愿做您的奴婢。”
      不等玉醉开口拒绝,她接着说:“家里夫君死了,公婆将我卖到这魔窟,恩人,我没有家了。”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呜呜咽咽的哭声传到她的耳朵里,玉醉不由得放软了声音,“折腾这么久,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
      从苦难中逃脱出来的女人们放下手里紧攥的利器,面前的火堆暂时驱散了秋夜的寒气。吴家的女眷不和她们坐在一起,钟玉醉为了清镜、铁草不受寒凉,只好又点起另一个火堆。
      她坐在她们的身边,缓缓开口:“再走一段路估计就到县城了,我帮你们去报官吧。”
      “报官?”其中一个人嗤笑了一下,口齿有些不清楚,“官府不会管的。”
      玉醉看向那人,发现她是带头跑出来的其中一个,“为什么这么说?”
      “丁姑,别说了,”另一个制止了她。
      “不,我要说,”丁姑眼神烁烁,血污掩盖不住她的不屈,她站起身来,“极阳村抢了这么多女人,杀了这么多女人,官府又岂会不知?”
      “他们挑了漂亮女人,送到官的床上,甚至有时官都会自己到这里来,满村□□。为什么何喜、如桃明明逃出去了,又被抓回去了?是官!是官抓她回来的!”
      丁姑瘦小的一个人,腿是坏的,舌头短了一截,牙齿也落了许多颗。
      官府与极阳村的恶心勾当听得玉醉都要吐出来了,“不去报官了,他们信不得。可是你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孤身一人,只有一匹小毛驴相伴,”她取出干粮,一边分散给众人,一边说,“我不太可能需要奴仆,也大概率养不起奴仆。”
      清泠此刻还在,清镜就算有意,也没办法接了二十几个成年人走。玉醉想要一个完全之策。
      “况且你们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跟着我的吧,”她思索了一番,“离家这么久,家中父母都是担心的。”
      “我们没了贞洁,回去也只会给父母家族蒙羞的,”有一个年纪稍小的妹妹哭了起来。
      “哭什么!”丁姑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些男人作奸犯科这么些年,反而称作光宗耀祖,我们受了这么多苦,倒成了给家族蒙羞?”
      “什么狗屁贞洁?不过是枷锁!”
      说着她也落下泪来。
      “小山神,打扰了,”清泠忽然领着人来了。侍女在玉醉的旁边放了个垫子,清泠坐了下去。
      “若各位不嫌弃,可以入我吴府,”她一招手,另一个端着一张白布的侍女上前,“刚好缺人,在此处按下手印,你们便可随我们一同入王都,一个月二钱银子,若是父母来寻,我自放你们出去。”
      条件很诱人,她们都上去按下了手印。除了丁姑和另一个人。
      “小山神,”那一个人学着清泠喊玉醉,“请您收下莲生,莲生不要钱财,只给一口吃的便罢。”
      原来那是在马车上的人。
      “你可想清楚了?”玉醉展眼去看那人,小小的脸,分明还是个孩子。
      “想清楚了,”她几步走来,扑通一声跪下,“主人。”
      莲生是家里的老四,小小年纪被娘家卖给了婆家,夫君死了,婆家心疼花出去的钱,又把她卖给了人伢子,几经辗转被卖到此处。回家的路,她早已记不清了。偌大的世界,莲生举目无亲。
      “好,”玉醉将莲生扶起来,又看向丁姑,“你呢?”
      “我不愿与人为奴,”她双手一按,朝玉醉行了个礼,“还请山神恩人带我去王都。”
      马车重新上路。莲生和丁姑都坐在外面帮着赶车。
      看向前面独自骑着毛驴的钟玉醉,莲生悄悄地问丁姑:“你真的不愿跟着她吗?”
      “不愿意,父亲母亲还在等我回去。”
      莲生看着丁姑憔悴的脸,其实她才二十出头,看着却像四十好几。丁姑来时也才十几岁,十年的时间,她被折磨至此。莲生其实有些嫉妒丁姑,嫉妒她还能这么坚定地寻找父母。她咽了咽口水,将心中的问题咽了下去。
      丁姑,被拐离家这么多年,还会有人记得你吗?

      “国师,前来何事?”老皇帝裹着狐皮大氅,倚着龙椅轻轻咳嗽。
      “陛下,她快到了!”女子轻盈古怪地一拜,一句话惊得老皇帝手炉都掉下来了。
      “那那那那朕现在就下旨!”
      “陛下既已寻了公主伴读这个由头,何必再多此一举呢?”她笑眯眯的,“不如让安宁公主出面。”
      “好,”奕琅点了点头,“你缺的那些材料,朕已派人去寻了来,国师可去看看有无可用的。”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国师的笑容更甚了。
      临近了王都,嘈杂热闹的叫卖声渐渐地传入众人的耳朵。吴府的车马队伍已经休整好了,那些苦命的女子也都换上了整洁的衣裳,跟随着队伍。莲生一路上和旺财玩得亲近,丁姑也帮着她干些活。钟玉醉会拿出自己的干粮给她二人,说是报酬。
      说来也是奇怪,怎么越走近城门,就越是安静?
      鼻尖传来一阵香气,钟玉醉抬眼看去,是一名衣着华贵的红衣女子。六十四名健壮男子抬着她的轿子,其上装饰无数宝贝金银。四周的纱帘束起,满头的珠翠夺不去她美貌的光辉。她漫不经心地享受着腿边男子的按摩,百般无聊地把玩手中的琉璃盏。
      “大胆!”一声尖利的声音刺痛了玉醉的耳膜,将她从那人的美貌中拉出来,“见到殿下还不跪下?”
      “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吴清泠领头,吴府的一众人都跪下行礼。
      玉醉余光瞧见清镜不情不愿地行礼,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清镜:别笑了!快行礼!这是安宁公主,当朝最纨绔的皇族。
      被清镜在心里吼了一下,她这才一撩袍子预备行礼。
      “你,”安宁公主放下杯盏,坐起身来,“不用跪。”
      “为什么?”玉醉有点呆地问道。
      “小山神,你的名字可都传到王都来了,”安宁公主轻笑了一声,“皇兄派本宫给你接风洗尘,今晚就在本宫这里凑合一下,怎么样?”
      “多谢公主,”玉醉拱手道谢,“不过我与吴家姐妹结伴而行,恐怕诸多不便,就不打扰公主了。”
      “本宫想吴家小姐是不会介意你住在公主府的,对吧?”安宁轻轻踢开腿边衣衫轻薄的男子,朝钟玉醉招了招手,“过来,本宫不想说第二次。”
      清镜:哟哟哟哟!霸道公主俏山神上演了喔~
      玉醉一边在云山镜里捂住清镜的嘴,一边硬着头皮往公主轿子边上走。
      “来,与本宫同乘,”安宁拍了拍身旁的软榻。
      “公主,我有坐骑,”旺财适时地驴叫了一声。
      “来福,”安宁唤了下边的小太监一声,“我记得是不是有一道菜叫‘驴肉火烧’?”
      “回殿下,是有这么一道菜,最好是这种浑身腱子肉的……”旺财好像听懂了一样,壮硕的四条腿开始打颤。
      “哎哎哎公主,来了我来了,”玉醉忙不迭地跳上轿子。
      公主起驾,来福安排了四个小太监和莲生、丁姑一起抬旺财,腿软的壮驴赖在地上撒泼,实在难以招架。
      “这便是清镜小姐和清泠小姐吧,舟车劳顿,路途辛苦,陛下特地许了丞相半日假,想必吴府现下已经备好宴席迎接二位小姐了,”来福扶起她们,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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