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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湖山(二) 明月、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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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瞒着你,是害怕你把他们的孩子害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我也是我爹娘的孩子,我怎么会害弟弟?”
“你是夫人捡来的,懂吗?人心叵测,亲疏有别,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已经及笄了,过不了两年就得嫁出去,嫁出去之后就更加是外人了,”他话锋一转,嬉皮笑脸的,“你不是想当寨主吗?不如我勉为其难地娶了你,这样一来,你也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
红红的耳朵出卖了内心,他低着头,期待着钟玉醉的回应,但是最终等来的是沉默。
于是他又嘴硬着为自己明晃晃的心思辩解:“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又不是非要娶你,不过这留下来可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轻飘飘的话语似乎比冬日里的风还刺骨一些,寒意从背脊悄悄地爬上来,迅速地蔓延到四肢,拽着她,想要把她拖下深渊。
她从五岁被明月夫人捡回来,那时候钟寨主刚刚和夫人成婚,寨子也刚刚建起来,她和军师的儿子陈时乐年龄相仿,他们和寨子一起长大。十年幸福欢乐的时光,陈时乐现在告诉她这背后是人心叵测、亲疏有别。陪伴了十年的青梅竹马好像也在借着这个空当露出他的獠牙。
她沉默着良久,最后只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陈时乐愣住了,又听见她的一句,“还有什么事赶紧说,别打扰我晒太阳。”
“没有了,这几件事你自己好好想想,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要回去问爹娘也别说是我说的,”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得了,寨子里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这天的晚饭桌上,她想伸手摸一摸娘的肚子,却被爹板着脸制止了,“玉醉啊,你粗手粗脚的,别碰你娘的肚子,那小娃娃可金贵着呢。”
明月夫人轻轻地拉住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没事,醉儿大了,肯定知道轻重。”
肚子里的娃娃动了起来,踢了踢她的手。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孕育,这是一种奇妙又震撼的感觉。她忘记了板着脸的爹、教育她的竹马,只看着面前温润的女人,觉得她辛苦而伟大。
陈时乐最近很好奇,为什么钟玉醉在听到他的一番话之后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是每天骑着小毛驴满山晃悠。
他又一次在山上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埋着什么。
“小姐,夫人喊你回家吃饭了,”他站在她旁边,想看看埋得什么,“你怎么好像最近很忙?”
东西已经埋好了,看不出什么,她笑嘻嘻地说:“我哪天不忙啊,这山上可都埋着我的宝贝呢!”
“瞧你那得意样,把手擦干净回去吃饭了!”他掏出手帕想给她擦擦手。
“哎呦,我怎么敢用大军师的手帕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跟你学的。”
两人又拌着嘴,像往常一样吵吵嚷嚷地回寨子里去了。
她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细水长流的,就像她常去的那条小河一样。
在之后某日的夜晚,一切的宁静被打破了。
她仰卧在屋顶,数着天上的星星,屋顶下面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她堵上耳朵不想听见,可是里面的人说得越来越大声,声音硬是挤入了她的耳朵。她拿下了手指,放弃了挣扎。
“玉醉都大了,嫁出去怎么了?”这像是她爹的声音。
“你那是嫁女儿吗?”这像是她娘的声音。
“人黑风寨都说了,聘礼给的厚厚的,不会亏待玉醉的!再说,我已经答应下来了,咱能怎么办呢?”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爱财?”明月夫人将茶杯重重地一掷,“是不是哪天你遇到什么困难,也会把我和肚子里那个卖了?”
“哪儿能呢?”钟先勇见夫人发怒了,赶忙安抚,“玉醉是你捡回来的,又不是咱们亲生的,怎么能这么比呢?”
“钟先勇!之前你让我瞒着醉儿我有身孕,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事儿要办呢!原来你一直把醉儿当外人,亏她还叫你爹呢!打着算盘卖女儿,真有你的!”
明月夫人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叫喊起来。钟先勇慌了神,顾不上吵架,冲出门找华老头去了。
钟玉醉坐起身来,觉得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抹,满手的泪水。
奇怪啊,已经春日了,风怎么还是这么冷呢?
“用力啊夫人!再使点劲!”
热水端进去又端出来,变成一片血污水落在地上,看上去触目惊心的。产房里女人们着急的声音盖不住夫人的声嘶力竭。产房外钟先勇抱着头急出了眼泪,兄弟们手足无措地安慰着。
“夫人这是头一胎,平时身子就弱,眼下又有些难产,速速带几个人去后山林子里找药材,晚了怕是要出事!”华老头嘱咐晚他,又指了几个徒弟,“你们也一起去。”
钟先勇连忙应下了,匆匆点了几个人,又扭头朝陈时乐说:“去把玉醉喊来照顾她娘。”
“不用喊了,我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钟玉醉满头是汗地拖着两个大布袋子,旺财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背上也驼了两个大袋子。
她把袋子打开给华老头看,“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小春,快拿下去煎药!”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旺财身上的袋子卸了下来,旺财没跑过这么急的路,卸下负担之后驴腿子还在打颤。
“对了,华爷爷,您看这几支人参用得上吗?”她从怀里掏出了还带着泥土的人参。
“这可派上大用处了!”华老头接过人参跟着去了厨房。
钟先勇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女儿,也跟着华老头去了厨房。
放下心的钟玉醉喘着气坐在台阶上,陈时乐替她擦擦汗,耐不住好奇地问:“你哪儿弄的这么些药材?”
“山上挖的呀,你真当我每天游手好闲呢?”
陈时乐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不合时宜地觉得她好看,“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药材有用的呢?”
钟玉醉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说道:“华爷爷那儿不是有医书吗?我就叫小春他们给我拿了几本,就想着有备无患嘛。”
“行啊你,这么聪明!”他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一碗碗汤药下去了,女人渐渐地有了力气。天渐渐地更黑了,又渐渐地亮起来,寨子里的人渐渐地熬不住了。
陈时乐靠着钟玉醉睡着了,钟先勇双眼下一片乌青。钟玉醉却没有一点困意,她的耳朵太好了,连女人低低的喘息声都入耳,卸下草药时放下的心又重新揪着。
远远的东方一轮红日跃出,产房里一声响亮的啼哭叫醒了所有人。
明月夫人在撕裂的痛苦里给了这个孩子生命。
等待到手脚有些麻木的钟玉醉身体里似乎一下子被注入了活力,干涩的眼眶滴落大颗的泪珠。
钟先勇抱着孩子,兴高采烈地宣布:“各位兄弟,我钟某人总算是有后了哈哈哈哈哈!”
“娘,您还好吧,”钟玉醉伏在她的床头,握着她娘的手。看着女人憔悴的样子,心里一片担忧。
被接触的那一刻,明月夫人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全消失了,眼睛也亮了几分,“没事。看过弟弟了吗?”
她摇摇头,“我想先看看您。”
“弟弟的名字你来取吧,”夫人朝她温柔地笑了笑,“你救了弟弟和娘的命,你来取他的名字吧。”
“就叫平安吧,我希望他和您都平平安安的。”
几日后,钟先勇又和明月夫人吵架了。
“名字应该是我这个当爹的取!”
“钟先勇,你是不是非得气死我?醉儿好不容易背着草药,把我娘俩儿的命挣了回来,你现在又要把我的命推出去是不是?”明月夫人冷着脸,气得头上直冒汗,“上次的话还没说完,你不要醉儿当女儿,我要!”
“哎呀月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自从上次夫人生产完,陈时乐就很少看见钟玉醉了,他去周边找过,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她这二十几天都在忙些什么。偶尔在寨子里碰面,她也是急匆匆的,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寨子里的人在忙着小平安的满月酒,也都急匆匆的。
陈时乐突然觉得怎么整个寨子里就他最闲最多余。
满月酒办的比几个月前庆祝夫人有孕更加盛大些。钟先勇拿出他的陈酿,又带着几个兄弟去山上猎了几只野味。厨房的柳大娘笑着说:“这香味,怕是要把天上的神仙都引下来咯。\"
钟先勇向他那几个喝成一滩烂泥的兄弟们炫耀着他的儿子。明月夫人想着钟玉醉,于是站起身来往人群里寻找她。刘大娘拉住她的手腕,朝她神秘一笑:“找小玉醉呢吧?别找了,她呀,拉着陈家那小子出去了,小孩家家的,都有说不完的话儿。”
女人们竖起耳朵吃到了瓜,七嘴八舌地应和道:“对呀夫人,让小孩子们谈去吧!”
“要我说,陈家那小子人也不错……”
钟玉醉拉着陈时乐一路从宴席跑到了马厩里。
“你拉着我到这儿来干嘛呢?”
“陈时乐,我要走了,你和我一起走吗?”钟玉醉看着他,眼睛里充满坚定。
他听得云里雾里的,“为什么要走?万虎寨不好吗?”
“你别多问了,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少女一脸郑重地向他告白。
他听着突如其来的表白,又像平时一样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他想回应她的喜欢,但是那个问题让他张不开口。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停止了,好像只要他不开口,钟玉醉就不会走。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玉醉,我也喜欢你,可是我爹他不会让我离开寨子的,你留下来吧……”
就像之前问他要手帕擦手一样,她没有给陈时乐第二次机会。
钟玉醉翻身上驴,拍了拍旺财的脑袋,旺财扭头就向寨子口走去。
“别告诉他们我走了!”
陈时乐咬咬牙,朝着她大声喊道:“玉醉,你要平安!你记着,就算你走了,万虎寨的陈时乐也会一直喜欢你的。”
玉醉没有回应他,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他痴痴地看着那个背影,天空下起的雨打醒了他,他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份爱恋已经骑着驴走远了。
握了握拳,他拼尽全力的奔跑着。
钟玉醉很狡猾,马厩离办宴席的地方太远了。
平时他只喜欢读书,摇头晃脑地读那些四书五经,以至于除了肩颈以外的肌肉他是一点都没练出来。跑到明月夫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喘着说不出话了。
“夫人,玉醉她……她……”
明月夫人听到玉醉也有些急了,但是看着他这副样子,就先递了一杯茶,“喝了慢慢说。”
一口饮毕,终于说出话来,“玉醉她骑着旺财走了!她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