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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白氏治 ...

  •   白氏治家严苛,府中下人从不敢在她跟前嚼舌根,唯有依雯心性单纯,嘴上向来藏不住话。
      依夏瞪了依雯一眼,依雯自知失言,如霜打了的茄子般垂下了头。
      知宁看得有趣,浅笑开口:“说来听听吧,你这又是打哪儿听的八卦。”
      依雯见逃不过小姐的追问,只得把一些闲言碎语一五一十道出。
      卫国公府三少夫人杨芜,乃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女。
      为人端方贤淑,才貌双冠名动上京,哪怕是做皇子正妃也不逊色,可这户部尚书却执意要将杨芜嫁与卫国公府的三公子——卫琛。
      世人皆知,这卫琛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曾为绯烟楼里的花魁在宝琢楼一掷千金,将楼中的镇店之宝和田羊脂白玉钗买了下来,只博美人一笑。
      这事知宁也知道,那时候正赶上她想要接手宝琢楼,一时来了这么大个单,知宁正好有了本钱大展拳脚,重整铺面,为此她还感慨,这纨绔子弟的钱可真好赚……
      可那户部尚书的嫡女杨芜就没那么开心了,一向以温婉柔顺著称的才女竟闹起了绝食,百般抗拒这门亲事。
      奈何造化弄人,没过多久,杨尚书就遭了弹劾被贬斥出京。
      出京前,他背地里一顶小轿将杨芜送进了国公府,那国公府的三公子全然不计较杨家失势,依足三媒六聘之礼,风风光光迎娶杨芜入门,给足了她世家嫡女的体面。
      可成婚半年后,卫三公子却于绯烟楼暴毙,一年之内,杨芜从高门嫡女变成了寡妇,夫婿还是死在了不堪的烟花柳巷。
      可偌大的国公府,又怎会往自己儿孙身上泼脏水。
      流言四起,所有罪责,尽数推到了杨芜身上,只道是她命格阴寒、克夫败运。
      杨尚书惨遭贬斥,知宁路过父亲书房之时曾听过三言两语。
      卫国公府娶亲之事更是满城皆知,那日迎亲队伍敲锣打鼓闹了半日,闺中密友也与她提起过那日声势十分浩大,风光无限。
      卫三少爷玉树临风地骑着高头大马绕城三圈,端的是一派春风得意。
      可在烟花之地暴毙,又能是个什么有情有义的男子?
      知宁想到这里,不由喃喃自语:“世间男子薄情寡幸,皆是靠不住的。”
      依雯和依夏不敢接话,只默然相对,垂下了头。
      --
      中秋前夕,卫琛出门为夏母抓药,近来天凉,夏母夜里咳嗽得厉害,前些日子里方子已经不大管用。
      淮清街临河,多是一些破旧古朴的平民宅院,街道上院墙脚长满了青苔,带着日积月累的潮湿。
      相较于卫国公府步步惊心的权谋算计,这般清贫简陋的市井巷陌,于卫琛而言,反倒安稳。
      来到医馆,抓药的小伙计请他到里间稍候,大夫正在给人施针。
      里间传来中年男子的一阵阵的哀嚎呼痛和妇人低声安抚。
      卫琛不愿惊扰他人,对着伙计微微摇头,静立在外堂,身姿挺拔如苍松,孑然独立。
      街上往来的闺阁小娘子,见他容色俊雅,皆忍不住驻足侧目,红着脸交头接耳。
      卫琛仿若未闻,直到里间妇人搀扶着跛足男子出来,他才抬脚进去,寻了那位年过半百的大夫。
      夏母常年由这位大夫诊治,药方虽无法根治顽疾,却总能对症舒缓病痛,堪堪稳住身子。
      大夫斟酌许久,重新拟定药方。
      卫琛付了银两,让伙计配齐一月药量,随手递出一枚梅花纹银锞子。
      小伙计接过来略过了下药秤,那大夫就拿过去端详了会。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梅花银锞子,乐开了花,直夸这银子成色好。
      卫琛指尖摩挲着怀中剩余的几枚梅花银锞,眸光微沉,转身正要离去,一名阔脸家丁忽然上前,稳稳拦住了他的去路。
      “夏公子,我们姑娘有请。”
      卫琛顺着他抬手示意的方向看去,街对面立着一名身着秋香色衣裳的女子,满脸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绵绵情意。
      见卫琛投了视线过来,那女子并未说些什么,许是顾及人多眼杂,只领着丫环一昧地往前走,似在引他跟上。
      卫琛心底微沉。
      他不知“夏淙”昔日与这女子有何纠葛,身后家丁步步紧随,低声催促,恳请他莫让姑娘久等。
      人多眼杂,他只能硬着头皮随着家丁前行,待行至一棵碗口粗大的柳树边,那女子才绞着手帕一脸懊恼地低着头停下了脚步。
      卫琛未立刻上前,环顾四周,不曾有何吆喝喧闹之声,只一些孩童在玩乐。
      柳枝千丝万缕垂落,能稍稍遮挡些身形。
      青天白日,男女于此相见,终究有私相幽会之嫌。
      他面色冷漠,正欲转身离开,那女子似乎知晓他的心思,忙抬头开门见山道:“阿淙哥哥,招赘一事是我母亲的不对。”
      招赘?卫琛心下犯疑。
      “自父亲擢升为京中县令,母亲便有意为我寻些官宦人家结亲……”
      “但在岚娘心中,只有阿淙哥哥一人。”
      岚娘含情脉脉望向卫琛,这淮清街,乃至这京城,又有几人比得上眼前此人的丰姿俊秀?
      她与夏淙算是青梅竹马,夏淙父亲未去世前,两家人尚有来往,但随着自己父亲谋得官身后,母亲看人的眼光越发势利。
      对于夏家,母亲已是百般瞧不上,还亏得父亲在中间调和,认为夏淙文采斐然,假以时日,定能有出人头地之日,母亲才勉强松了口,答应让夏淙入赘。
      但夏淙品性高傲,不愿入赘。
      岚娘用情至深,非夏淙不嫁,她是家中独女,岚娘父母拗不过她的脾气,便答应待他金榜题名,就将岚娘许配给他。
      “阿淙哥哥,我爹娘让你安心准备科考,只要你能上榜,无论名次高低,都愿成全你我二人。”岚娘心中急切。
      以往的阿淙哥哥,眼底里对她的疼惜,是藏不住的。
      今日的他,却不曾正眼与她对视,冷淡得像是一个陌生人。
      三两句话,让卫琛明白了眼前这位女子的来意。
      他并非真正的夏淙,只是借躯存活,身负重任,无心儿女情长。
      更何况,他向来不信女子柔情,越是温婉貌美,心思越是难测……
      心念纷乱间,珠帘玉钗、梅影娉婷的身影骤然闯入脑海。
      卫琛蹙眉压下杂念,对着岚娘客气地拱手,语气冰冷疏离:“夏淙难当姑娘厚爱,家母病重在床,需要日夜侍奉,在下无心娶妻,姑娘还是趁早另觅良人。”
      岚娘眼眸泛红,咬住嘴唇,紧盯着卫琛脸上的表情,似要找出他些许不忍的蛛丝马迹。
      但卫琛本就不认识这所谓的岚娘,只待说道清楚,了却一桩麻烦。
      二人胶着之际,不远处一辆玄色马车缓缓驶过,雕花纹的窗牖被一片宝蓝绉纱遮挡。
      马车前挂着一双线云纹牌,坠着金银线的络子,随风晃动,牌面赫然刻着一个“袁”字。
      恰逢国子监休沐,学宫坐落在京郊外的太华山边,白氏一大早就遣了管家驾着马车去接袁邺和袁知赫。
      袁邺临时被监中要事绊住,遂让袁知赫先行,未曾想,路上车轱辘陷入淤泥之中,一时难以脱困,知宁便由赶回来报信的小厮带路,乘着自己的马车抄近路前去接应。
      路过这淮清河边,撩开帷幕赏景之余,那柳树边上一对璧人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她心中生出几分新奇。
      冷硬寡言的夏举人,竟也有私相交好的姑娘?
      抱着几分探究的心思,知宁轻声吩咐车夫放缓车速,让依雯掀开纱帘一角,悄然打量二人情形。
      只见那女子顶着泪面,纤细的身影颤动着,夏举人却不为所动,依旧板着一张脸。
      突然,不远处嬉闹的孩童丢过来的沙包落在二人中间,那女子受惊一颤,连忙拭着脸上的清泪。
      几个半大少年领着孩童们走了过来,捡起地上沙包后,柳树后又飞出一个白色麻布包朝那女子后脑勺砸去。
      电光火石之间,预想中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却没有出现。
      卫琛反应神速,手腕翻转之时,随手将手中药包朝沙包掷了过去,沙包于半空中被击落,稳稳当当掉在岚娘身后。
      但他方才拎来的药包不够结实,内里草药尽数散落,散落一地,不少碎屑落在岚娘的发髻与衣襟之上,让她模样十分狼狈。
      岚娘在药包散落之时就已经惊呼起来,欲往卫琛怀中靠去。
      卫琛却利落地闪身一避,反手揪住藏在自己身后的少年的衣领,面色沉冷,周身寒意迫人。
      “在下与姑娘已无话可说,望姑娘自重,先告辞了。”
      卫琛说完,拎着那少年从岚娘泪眼婆娑的视线中离去。
      马车上的知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原来当真是棵寸花不开的铁树,半点温柔情趣也没有。
      依雯放下绉纱,一脸疑惑道:“小姐,那姑娘哭得伤心,这夏举人怎么抓着个少年就走了?”
      知宁一边催促车夫加快脚程,尽快赶路,一边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道:“那是个小贼。”
      “啊?什么小贼?”
      车夫扬鞭,驾着马车加快了速度,知宁银铃般的笑声融入踏踏的马蹄声中,道路上也扬起了滚滚尘烟。
      --
      “疼疼疼……哎呦,公子您轻点。”
      卫琛见那马车绝尘而去,消失在了官道上,才低头审视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少年。
      衣着破烂,脸色青黄,只一双眼睛戒备地望着自己。
      “东西,交出来。”卫琛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少年似乎有点懵懂的样子,含糊道:“交什么出来,公子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见他狡辩,卫琛扣着他肩胛的力道骤然加重。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依旧哭喊着冤枉。
      卫琛轻笑,脸上冷漠却愈发可见,“去官府搜身你才老实吗?”
      少年身体一僵,这才闭上了嘴,他扑通跪下,有些无助道:“公子饶小的一回罢,小的再也不敢了。”
      被偷的荷包内钱银不多,但卫琛不容许这等声东击西之事发生在自己眼皮下。
      早在这群孩童靠近、少年借机近身之时,他便已然察觉异动,只待对方露出马脚。
      “你还有同伙?”
      那少年慌忙摇头,仰头望着卫琛,“小的本想从后面推公子一把,这样公子就能拥佳人在怀,无暇分心,至于那沙包从何而来,小的真不知道。”
      佳人在怀?卫琛嘴角一扯,想不到这少年口齿倒是伶俐。
      “你叫什么名字,要钱有何用处?”
      “师傅唤小的阿吉。”
      阿吉突然死死的抱住卫琛的腿,哀求道:“公子,小的师父是镇上食肆里的厨子,五日前饮了些酒,一脚踏入河中淹死了,如今尸身发臭发烂,小的家中所剩钱银连副棺材板都买不起,更别说将师傅下葬了,公子权当怜悯,借些银钱给小的葬师,待小的安葬好了师父,愿终身为奴给公子当牛做马。”
      言罢,他伏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十分恳切。
      卫琛抬眸望天,眸光沉静毫无波澜,街头小贼的花言巧语,本不足深信。
      可少年眼底的倔强与悲恸真切动人,不似作假。
      他沉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有泪不轻弹。银钱你拿去安葬逝者,往后改过自新,不要再做些偷盗苟且的事。”
      说罢,他揣好剩余的药包转身迈步离去。
      阿吉连忙从地上爬起,追上卫琛的脚步,连声道:“公子家住何处?小的安葬了师傅就来寻公子报恩。”
      卫琛抿着唇,不愿与他多话,只大步流星往家里赶。
      那少年起先追了两步,见卫琛不愿搭理他,便停在了巷口,神色复杂。
      卫琛也不管他,绕过了几个街道,遥遥见夏母扶着门框而立,与一戴头巾的大娘正交谈着,时不时掩帕而咳,望见卫琛回来,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眸仿佛亮起了光,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夏母看着走近的卫琛,温和招呼道:“淙儿,你回来了,李大娘给我们送了些月团。”
      卫琛忙向那位李大娘道谢,李大娘笑着打量着卫琛,连连说夏母好福气,儿子如此孝顺,让她好好保重身体,安心休养。
      这些话听着熨贴,夏母一脸慈爱地望着卫琛。
      儿子素来孝顺,只是性情愈发沉默寡言,终日闭门苦读,一日之中难得说上几句话。
      卫琛顺手提过夏母手中的食篮,送走了李大娘后,眼角余光撇见那个少年探头探脑的身影隐在街角的布幌子之中。
      夏母此时迎风咳嗽起来,卫琛扶着她进去,反手关上了屋门。
      看着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
      阿吉掏出怀中被自己体温捂热的竹叶纹荷包,半新不旧的布料,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他掂了掂,趁天色还早,疾步往棺材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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