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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天然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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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居雅间之内,奉湛将第五只粗瓷海碗重重掼在桌案上,酒液四溅。
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抹过湿濡的唇角,索性身形一歪,直直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看似醉态淋漓,可那双泛红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低低自嘲一笑,只要屡立战功,便能护住奉家满门安稳。
直至深陷朝堂才幡然醒悟,沙场战功易得,朝堂人心难守。
身在局中,不择主而立,便会沦为各方势力忌惮的眼中钉,如今整座上京,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等着看他最终的抉择。
他撑着手站起身,门外的小厮听到动静后连忙跑进来搀扶他,“将军,您喝醉了。”
奉湛抬手挥开他的搀扶,指尖轻拍小厮肩头,语声朗朗,带着几分恣意:“你家将军我千杯不醉,军营之中,无一人能胜我酒量,我想几分醉,便有几分醉,懂么?
小厮点了点头,以为自家将军开始醉话连篇,可见他步子沉稳有力,又不像醉酒之人,实在令人难以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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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后,知宁便收到了奉湛送来的赔礼,奉家的小厮连在夏府门前候了三四日,才终于等得从袁府归来的知宁。
奉湛临行前再三严令,赔礼物件务必亲手交到夏主母手中,若是落空,便不许他回府复命。
奉湛查探了一番,发现这夏淙不过是是一名出身淮清街的穷酸举人,娶了祭酒之女才变得飞黄腾达,置下了这处府宅。
摸清底细,他便再无顾忌,先是遣人送去了自己在北疆猎得的一块洁白无瑕的雪狼皮,后又送了宫中赏下来的血玉珊瑚。
一件比一件金贵的物件隔三差五地摆在知宁面前,让知宁看得心头火大。
这好歹是位大将军,怎能如此厚颜无耻光明正大讨好一位有夫之妇呢……
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奉湛,知宁只能釜底抽薪。
除了宫中赏赐之物,她让阿吉扮作奉府的小厮,将这些物件全部放在上京最大的拍卖行中进行竞卖,不论身份贵贱,价高者得。
不过半日光景,仅那张来之不易的雪狼皮,便拍出了三千两白银的天价。
奉府的小厮接到这三千两银票时,惊得目瞪口呆,就差没哭出声来,这雪狼是将军寻遍了整座山谷才猎回来的,为了怕破坏毛皮的完整性,将军没有用刀箭刺杀,而是赤手空拳的与它搏斗,耗尽心力的成果,岂是区区三千两白银可以衡量?
他双腿发软,匆匆折返奉府复命,奉湛正在武场上练箭,英姿勃发,箭风如刃,破空刺中靶心。
“再说一遍。”他收弓垂手,声线冷沉。
“夏夫人说,说将军送一件她便帮将军卖一件,若是将军不需要这银子,她便立马捐给积善堂,就当是为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行善积德,她还说……将军此番行为,明为致歉,实为骚扰,若有下次,她便……”
“她就如何?”奉湛收弓望着身子越躬越低的家仆,冷声质问。
“她说她就准备吊死在奉府门前,以死证自证清白,断尽流言是非。”小厮彻底地跪伏在奉湛脚下,瑟瑟发抖。
奉湛却仰头痛快地笑了起来,神色张扬地望着满靶的羽箭想道,看不出来,这小妇人还是个有谋略的烈性女子!
自此之后,奉湛便再也没有差人将贵重物品送上夏府,但是夏府周边屋舍却莫名地搬空了一片。
知宁近来忙得很,也无心留意许多,一来是二姐又遭了唐云阳的打骂,哭哭啼啼回了袁府,被袁知赫归家撞见,一气之下便主张起了两家和离之事。
如今袁知赫在翰林院崭露头角,前途大好,他已经不需要这个妹妹再为了袁府的名声忍气吞声,在那吃人的侯府饱受折磨,两府协商往来之际,知宁就在袁府陪着知娴养伤,一住就是大半月。
二来是转眼便逢三年一度的春闱会试,上京天下才子云集,她心底难免忐忑,生怕那举人名落孙山,白白辜负了自己前期的一番盘算。
经此奉湛纠缠一事,她反倒愈发盼望那举人能够金榜题名,踏入仕途。
他日他身居官位,于她而言,亦是一重安稳依仗。
眼瞅着这春衫的革带还有一大半没有绣完,知宁咬着牙熬了整整一夜,指尖翻飞刺绣,心底默默许愿:只求他此番一战成名,金榜题名。
次日,卫琛正在收拾要带去贡院的书囊,知宁领着婢女来到了望斋。
“如今正值春寒料峭之际,除了春衫外,还给你备了件御寒的披风,你让雁书一并带上吧。”
知宁抬手示意,侍女当即将叠放整齐的衣物尽数陈列案前。
每身衣物都是成套的,腰带中衣一应应俱全,有条不紊地叠放在托盘上,显得格外精细周全。
见有外人在,卫琛客套了几句,知宁遣散了诸人,坐在炉子前烘着冰凉的小手,讷讷开口:“这革带和衣物是府中绣娘熬了几个大夜绣成的,听说这编织纹绣寓意十分吉利,只不过因为赶工显得粗糙了些,权当是讨个好彩头吧。”
知宁素来不善遮掩心绪,与白氏一般,但凡说谎,便会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人,只得垂眸盯着炉中跳动的星火,低声说完这番托词。
卫琛将革带拿在手观摩了一番,附和道:“确实有些粗糙了。”
他眼底清明,这针脚手艺,远不及她昔日为兄长袁知赫绣制的锦袍精致用心。
“能用足矣,你何故看得那么仔细,就算是贡院里最严厉的考官也不会像你一样这般细瞧。”
知宁有些不满,她没有给男子编制刺绣过革带,袁知赫那条还没开始做,只能先拿他这条试了试手,没想到耗尽心力,素来灵巧的手也磨出了几个水泡,还被这般挑剔,只觉满心委屈,不悦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卫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语不言,双手抬起,径直解下了腰间原本的素色腰带。
吓得知宁弹坐了起来,“你做什么?”
“你说呢?”
男子声线低沉蛊人,微微俯身逼近,清隽眉眼骤然压近。
知宁慌乱抬手捂住双眼,心中默念非礼勿视。她暗自焦灼,此刻若是惊呼出声,难免泄露二人契约相守的隐秘。可他若当真在此宽衣,她便干脆闭目装死,一概不理。
耳畔传来几声轻脆的搭扣响动,不过瞬息,身前便传来他清浅的嗓音:“好了,袁小姐。”
好了?竟这般快?
知宁迟疑片刻,缓缓挪开双手,抬眸望去,瞬间怔住。
那举人垂手而立,眉宇温良,腰上束着她编制的那条玄青色的革带,宽肩窄腰,显得身姿英挺,仿若修竹。
记忆里他是有些瘦弱的,如今却越显得精壮起来,想必也是因为在这府中衣食安稳的缘故。
“很、很好,格外合身。”知宁不争气地喉头微滚,匆匆错开视线,耳尖悄然泛红。
“袁小姐方才,莫非以为在下要当众换衣?”他直起身,一本正经发问。
知宁勉强扯出一抹干笑:“怎么会,我自然知晓你绝非鲁莽无状之人。”
“那在袁小姐心中,我是何种人?”他再度欺身逼近,狭长眼眸微眯,气场迫人,带着几分戏谑的追问。
知宁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心跳却不可抑制的加快了起来:“你当然是位正人君子,全上京恐怕也再难寻出第二个了。”
卫琛眸中亮光渐暗,接着追问:“袁小姐说的可是实话?”
知宁心底清楚,这话半分不实。
他看似端方,恪守礼数,可她朝夕相伴日久,深知此人城府深沉,绝非全然光明磊落之人。
“自然。”知宁垂下眼睫,掩下躲闪的眼神。
卫琛与她接触已久,这位少东家的神色并不难猜。
她又在撒谎。
罢了,念及她熬红的双眼,他也不愿拆穿。
“这革带,很合身。”
他退开半步,转身拉开距离,提起沸腾的茶炉,为知宁斟上一杯热茶。
“合身就好。”她站在原地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唤了依夏进来,“听说贡院考试条件艰苦,你连着应试这么多天,我吩咐厨房给你准备了许多干粮,都是一些好吃又充饥的食物,也不会污糟你的答卷。”
她打开依夏手中的食盒,“这一层是煮熟腌卤的肉干,我交代厨娘片得细薄些,这样容易应对考场的搜检查验,第二层是些米粮面饼,还有些油盐酱汁,第三层给你放了几根千年老参,万一你要是觉得体力不支,便可含些补充气力。”
听见“千年老参”四字,卫琛唇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一瞬。
体力不支?
“这食盒是楼里师傅专门打制的,保证不会洒落,还有一些果脯点心,能开胃解……”
“袁小姐知道我此番是要去科考吗?”卫琛认真地注视着小嘴说个不停的知宁。
“腻。”知宁说完最后一个字,点点头:“当然知道。”
“这些怕是够我在考场上开食肆了。”
他出身勋贵国公府,锦衣玉食,前世一心只想上阵杀敌,在沙场上博取功名,无心挤身贡院,与天下学子争榜,自然从未在意过考场的衣食琐碎,冷暖窘迫。
但是知宁不一样,她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中每年都有许多监生扎进贡院中为了考取功名殚精竭虑。
许多父亲寄予厚望的监生,经受不住连考三场的压力,不是昏厥在考场被拖着出去,就是在饥寒交迫中无心作答,最后惨失良机。
她帮不上他笔墨文章,便只能在衣食起居上,为他思虑周全。
“这些都是我打听许久的应试经验,你只管安心带去,无需多虑。要是能金榜题名,我脸上也有光,到时候我看那个奉……”见卫琛眼眸逐渐暗沉,知宁顿了顿,收回了放在食盒上轻拍的手,止了话头将食盒推上前,“总之,以防万一。”
“多谢袁小姐费心周全。”卫琛抬手欲揖道谢,却被知宁及时拦下。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往后私下相处,你我相称即可。”知宁望着他,神色认真,“如今多是我照拂于你,只愿他日你若身居高位,不要过河拆桥。”
卫琛看透她话中暗藏的心思与自保考量,并未点破。
他心中自有分寸。
他日若是能够权掌一方,纵使身不由己,也必会念及她对自己的所有关照,为她留一线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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