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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他不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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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对视一瞬,空气静得落雪可闻。
杨三斗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怅然:“我早说过,她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尽力了。”
卫琛脊背骤然绷紧,墨色衣袍被寒风掀得微扬。他面色沉凝如霜,一言不发,抬步便踏着簌簌风雪,朝南院走去。
杨三斗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拎起随身药箱,快步紧随其后。
南院里丫鬟婆子林林立立,占了小半个院子,个个垂头低眉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一个时辰前,南院里伺候的嬷嬷按杨神医的吩咐给夏母熬上了新增的几味药材,夏母躺着只觉头愈发昏沉,让嬷嬷将药温着等她醒来再喝,没想到这一睡就像是没了气息,脸色也越来越青白了起来。
嬷嬷一探鼻息,只觉大事不妙,立时遣人去了宜园报信,知宁匆匆赶来,却被白氏派来的两位嬷嬷拦了下来,说还是等姑爷和大夫过来再进里间探望为好。
知宁只得移步在厅堂中坐着,心神有些不安,她没经过什么风浪,自小都是在白氏羽翼中庇护长大,如今成为当家主母,遇到这样的大事,才觉得身上担子重了起来。
外头传来丫鬟们行礼的声音。
知宁立刻起身迎上,早已将马车上那点琐碎的不悦尽数抛诸脑后。
“清泓。”她轻声唤他,软糯的尾调藏不住细碎的颤音,裹挟着满心慌乱。
卫琛垂眸凝了她一眼,深邃眼底情绪沉沉,辨不出分毫波澜。
“嬷嬷说,我刚过门,仍是新妇,独自入内探病,于礼不合。”知宁垂着眸,语气带着几分无措的愧意。
“无妨。”卫琛淡淡二字落定,抬步径直迈入内室。
知宁紧随其后,终于得以进到里间,探望卧病在床的夏母。
唯独杨三斗驻足原地,望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眸光流转,神色意味深长。
身旁的依雯连忙回头催促:“杨神医,快些入内诊治吧!”
杨三斗反应过来,疾步跟在二人身后,来到床榻前,伸手掀开夏母的眼皮查探了一番,取出药箱之中的针囊,捻针施治起来。
屋中寂静得很,知宁绞着手中的锦帕盯着杨三斗的动作,有些莫名的担忧。
她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只是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妇人,觉得这举人有些可怜。
她悄然抬眸,望向身侧立着的人,他面色一如往常的宁肃,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变化,但又能让人感受到从到身上散发着临危不乱的沉稳。
随着一声微弱地咳嗽,夏母脸色慢慢红润起来,眼珠轻动,像是有要睁开的迹象,知宁心下一喜,上前两步倾身唤道:“母亲。”
杨三斗刺下最后一处大穴,夏母才呻吟转醒,无神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看到知宁明艳温婉的眉眼,倒有些生疏,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杨三斗将针囊妥帖收归药箱,起身从卫琛身侧走过时,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满眼无奈,随即转身默然离去。
“淙儿……淙儿……”夏母嘶哑的气音唤着知宁身侧的人。
她虽是堪堪醒转,可眉眼之间尽是油尽灯枯的衰败之态,分明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娘,我在。”卫琛伏下身子抓住了夏母枯瘦的手。
夏母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气息断断续续:“你们都是好孩子,可惜我怕是见不到淙儿金榜题名,儿女双全了。”
几声剧烈的咳喘过后,她再度轻声唤道:“宁儿……”
知宁在旁边侧身拭去眼角泪意,听得夏母轻唤,她忙转了过来应声。
“我有几句话……咳咳……想单独同淙儿说。”夏母气息奄奄,字字费力。
“母亲莫要忧心伤神,您定会好起来的。”知宁温柔替她掖好被角,柔声劝慰,随即起身轻步退出内室,静静在外间等候。
这一等,便是半柱香的光景。
良久,卫琛才从内室走出。
知宁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追问:“母亲现下如何?要不要立刻再请几位名医入府诊治?”
那位杨神医施完针就走了,半句交代也无,实在让人不安。
“不必了。”卫琛双手打开紧闭的房门,一股刺冷的寒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吹得知宁浑身一颤,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他垂着眼,嗓音平淡却有气无力:“母亲去了,劳烦夫人与我一同操持后事。”
寥寥数语,轻得像风雪落地,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照顾夏母变成了卫琛的习惯,起初只当作人伦的一种责任,尽使用夏淙这具身体的孝道。
可日子久了,这份细碎的温情早已入心。
重生一世,前路孤冷,多一位慈母牵挂,对他来说是人世间难得的暖意。
杨三斗初次为夏母诊病时,便道出她命不久矣的事实,卫琛相信杨三斗的医术,只让他尽力延续她的性命。
让她能亲眼见“爱子”娶妻成家,了却此生最大心愿,也算对原身夏淙的弥补。
只不过,他算不到慈母的一颗玲珑心。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他不是真的夏淙。
方才弥留之际,她死死攥着他的手,力道微弱却执拗,字字泣血:“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也不知你身负何等过往,只求你……好好活着。”
“我的淙儿,是我没看护好他,让他落得凄惨下场。若他日,你了却尘缘,求求你……继续以他的身份活下去。”
她深陷的眼眶蓄满了泪:“我怕我的淙儿,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轮回投胎……算我求你了。”
孤魂野鬼。
该是他才对。
他沉默良久,终究沉沉点头,应了一声“好”。
夏母才如释重负,阖然长逝。
知宁望着那举人挺拔却略显萧索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酸涩难言。
可她来不及沉溺悲戚,诸事待理,人人都等着主母定夺安排。
她从未操持过丧仪大事,只能强压下满心悲恸,立刻召集府中经验老道的嬷嬷,细细商议丧仪流程,分派众人各司其职。
昔日满院喜庆尽数褪去。
满府的大红绸带和喜字窗花、灯笼都换了下来,阿吉颇有大管家的风范,按着嬷嬷们的吩咐指挥府中各仆从将白绸挂上。
依雯和依夏忙着备孝衣素服,白烛纸钱,和嬷嬷们布置灵堂。
忙碌整整一宿,依雯才骤然想起,自家小姐与姑爷自始至终,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这姑爷也就算了,身强力健。
可她家小姐自幼金尊玉贵,娇养长大,何曾熬过这般疲累?昨夜更是陪着姑爷,在灵堂长跪一夜,此刻必定身心俱疲。
只是眼下灵堂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吊唁,依雯不便上前服侍,免得落人口舌,在人群外看着自家小姐惨白着一张小脸,满心疼惜。
所幸夏家本族亲眷稀少,两个时辰后,吊唁的族人便尽数散去,灵堂终于清静下来。
袁府昨日夜中得到消息后,今日天色未亮就派了李妈妈前来帮忙主持丧仪,知宁这才松了口气,强撑着滴水未进的身子跪在蒲团上,随着众人吊唁的悲痛情绪感染,眼睛也肿得不像话。
待堂中吊唁宾客尽数离场,四下无人时,知宁起身想去净室更衣歇息。
谁料长跪整夜,双腿早已麻木僵硬,起身便双腿一软,半点力气也无。
正当她满心酸涩欲哭无泪之时,一双骨节分明,清隽有力的手,稳稳递到了她的眼前。
知宁抬头望去,那举子素衣白冠的模样映入眼帘,褪去了往日温润清俊,周身浸满哀寂。
她眼中酸涩,泪已是流干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她不再顾及礼数矜持,轻轻将手放入他掌心,任由他稳稳将自己搀扶起身。
“多谢。”带着鼻音的两个字像坠落清池的雨水,泛起圈圈涟漪。
卫琛垂眸望着她虚弱倦怠的模样,轻声回:“该道谢的人,是我。”
若非她沉稳打理周全,夏母未必能安稳延命,更得不得这般体面周全的丧仪相送。
她娇生惯养之躯,随他守了一夜的灵堂也不见叫一声苦,所尽之礼无有不全。
短短数日相处,他又欠她一次。
一旁的依雯连忙快步上前,小心搀扶住身形虚晃的知宁。
“你且回去歇息,这里有我守着。”卫琛望着她憔悴透支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
知宁闻言心下一松。
此前她怕自己缺乏经验在人前失礼,落得个不尊不孝不贤之名,强忍着撑到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见他发话,正好顺坡而下,回到宜园中,还没来得及褪去这一身孝衣,就栽在榻上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
朦胧沉眠之中,耳边不断传来轻柔的呼唤:“小姐醒醒,小姐快醒醒……”
知宁只觉眼皮重若千斤,无论如何用力,都睁不开分毫。
“灌一碗汤药下去,便能醒了。”
这是那位杨神医的声音,知宁手指轻动,浑身无力。
“我家小姐金尊玉贵,娇养长大,汤药苦涩,岂能说灌就灌?”依雯反对杨三斗的提议。
“你们不灌我来灌,再这般昏睡不醒,郁结不散,高热不退,真睡出个好歹,我可概不负责!”
知宁沉在混沌意识里,暗自腹诽。
这杨神医果然如那举人所言,爱夸大其词。
她不过是疲累过度、沉沉休憩,哪里就会睡死过去?心底暗自不喜他这番直白难听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低缓清润的嗓音缓缓漫入耳畔,驱散周遭嘈杂:“我来吧。”
下一瞬,她便被人轻轻揽起,后背靠着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
微凉的汤匙轻轻抵上她干涩的唇瓣,一只温热的大手轻托住她的下颌,微微捏住她的腮边,嗓音低沉郑重,字字清晰:“袁知宁,张嘴,喝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
生硬又疏离!
知宁不满地皱起眉头,一股苦涩的液体流入她的喉中,愈发难受起来。
还没等她适应完,汤匙再次抵上了她的唇边。
卫琛低头望着怀中人蹙紧的眉头,微微颤动的长睫,知晓她畏药苦,心底微软,却并未心软。
自夏母离世至今,她已然昏睡了整整三天两夜。每次都是夜中高热,两个丫鬟被吓得六神无主,他只能像当初她救他那样,守在床边。
夏母要停棺七日方得下葬,主母病倒,府中诸人凡事都要来请示他,好在卫琛本就出身不凡,又有白氏派来的人帮衬,眼下倒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白氏得知知宁昏睡高热,当日上午便亲自入府探望,疑心是奔丧劳累沾染风邪,午后便赶赴佛寺,为知宁诵经祈福,盼她早日痊愈。
其间也请大夫前来看过,只说是劳累过度,开了几剂方子喝下去皆不见成效,杨三斗神出鬼没,阿吉蹲守了两天才将他带回夏府。
汤药熬好后,杨三斗便执意要强灌入药,方才见卫琛眼底暗含的警告冷意,也依旧不肯退让。
此刻正抱臂坐在一旁,气息微喘,满脸不耐,好似全屋之人都欠了他许多钱银。
“醒了!小姐醒了!”
依雯望着榻上之人颤动的眼睫,难掩满心欢喜,激动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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