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月下逢》衡雾

37、第37章 他确实

　　他确实拿不出半分银钱。
　　郑钧紧攥的双拳骤然松开，一声轻叹落了下来：“我……”
　　“家中想让我尽快娶妻，可我放心不下飞霜和孩子，为了迫我应下婚事，母亲便断了我一应用度，连出门也有人步步盯着。今日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我本无意为难夏少夫人，只是想给飞霜博个生机，她如今离不得汤药，我实在怕……”
　　郑钧微微侧头，避开知宁的视线，望着那扇玉兰鹦鹉刻丝座屏，恍惚间又忆起初见飞霜那日，她簪着洁白的玉兰花俏生生立在幕帘之后，绰约新妆，双瞳剪水，柔媚又动人。
　　知宁静静瞧着他满面愁苦，单手虚支着鬓边花饰，心底半分怜悯也生不出来。为护外室，竟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郑钧如今已是走投无路了。
　　真是晦气！
　　只是宝琢楼的产业，绝不能容旁人插手分毫。
　　“郑四少爷怕是糊涂了，你要是真当另娶，仅凭我这里的干股，这飞霜姑娘能博一时生机，但能得一世安稳吗？令尊曾亲口对袁家许诺，他日正妻进门，飞霜只能自生自灭，就连庶子，也尽数交由主母发落，到那时，你到时候能顾得上这么多么？”
　　知宁话音清亮，不似作伪。
　　但郑钧却仍然执着辩驳：“你胡说，那孩子是我的亲生骨肉，郑家又怎会坐视不理？”
　　“孩儿暂且不论，单说飞霜，她诞下庶长子，哪户世家主母能容她苟活？”知宁顿了顿，又淡淡点破，“何况飞霜出身低微，想来郑大人也绝不会认她入宗族门庭。”
　　说到飞霜身份，郑钧有些气馁，她的确上不得上京宗族门户的台面，可因为家中牵连而落入绯烟楼，这般身世，确实登不上上京世家的台面，可错从不在她身上。
　　郑钧眼眸黯淡下来，他沉静却带着隐隐的逼迫：“夏少夫人与我说了这么多，是不肯成全我的打算？难不成真要闹到公堂对峙？论家世势力，袁家，未必能与郑家抗衡。”
　　知宁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竟激怒了郑钧，她从容地笑笑：“郑四少爷何必动气，说到底，你所求不过是保全飞霜，不如由我为她另寻一条出路，你也不必再惦记宝琢楼的干股。”
　　话音落地，屋中静了半瞬，摘星间在顶楼，檐上堆砌的雪簌簌而落，尽管窗门紧闭也能听到“唰啦”掉落的声音。
　　郑钧望着眼前的女子，她始终不慌不忙的态度让郑钧有些佩服，若是寻常女子，早就哭哭啼啼求着自己不要将她派人跟踪自己的事宣扬出去。
　　她一点一点反宾为主，露出了万事在握的模样，倒让自己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夏少夫人请讲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面色也恢复了初时的儒雅之态。
　　知宁放下支着额角的手，随意搁置在案几一侧，绯色阔袖垂落的如水波一般泛着若隐若现的光泽。
　　“我安排人悄悄送飞霜前往江南静养。”
　　“什么？”郑钧有些不可置信。
　　“我外祖在江南根基深厚，此番前往，我能保证她在江南能够好生休养，等你功成名就不受多方势力掣肘后，再将她接回来便是。”
　　护送一个人抵达江南，这对知宁来说并不算难事，上京中不乏来往江南的白氏商队，只要将飞霜隐在商队中，由白氏的人照拂，便能一路安然无虞。
　　郑钧沉默不语，垂眸沉入深思。
　　知宁也不催逼，此事关乎飞霜母子性命，本就该细细斟酌。
　　她罗裙翩动，行至窗前，轻轻推开了一点缝隙，摘星间视野开阔，能览上京全城，但此时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半晌，寒风穿窗而入，卷着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夏少夫人此话，可作得数？”
　　知宁旋身回望，语气笃定：“自然算数。”
　　“好，便依你的法子。只是孩儿必须同飞霜一道走。”
　　郑钧似是耗尽心力才下定决断。那孩子是飞霜的命根子，若母子分离，与逼死她别无二致，送她去江南养病也就失了意义。
　　知宁轻阖上窗，沉思了会，这孩子是郑家的亲生骨肉，如果被郑大人知道是自己从中做梗将他们的孙儿送离了上京，万一迁怒袁家，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但郑钧当即再三保证，此事绝不会将她牵连分毫，所有后果一力承担。
　　说着便当场写下一纸字据，撇清知宁派人跟踪他的纠葛，又从袖中取出那幅要挟的画卷，当着她的面撕得粉碎。
　　事已至此，知宁勉为其难应了下来。
　　她嘱咐他即刻回去收拾行装，三日之后自会有人前往兰华巷接应。
　　年关将至，恰有一大批商队正好要回江南庆贺新岁，开春后再将江南丝绸运至上京，时机正好。
　　等郑钧匆匆带人离去后，知宁立时修书两封，一封派人送至行会中的白氏商队总商，让他三日后去兰华巷接人，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至江南白氏府上，请托白家表哥替她好好关照飞霜母子。
　　几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然沉暗。
　　为赶在宵禁前回夏府，知宁吩咐春娘子，将近日摘星间隔间登记访客的册子一并搬上马车带回。
　　近来往来此间的皆是京中权贵世家，册子中想必藏着不少有用讯息。
　　回到宜园之中，知宁脱下厚实的狐毛斗篷，依夏接过手顺势将细密的绒雪抖落，听得知宁问起：“姑爷可回了？”
　　依夏才拿了条干帕子走进房中，轻理着篷帽中的水渍轻声答：“姑爷早就回来了，一进门便扎在望斋不曾出来。午间杨神医听闻姑爷回府，特意过去同他商议夫人调理身子的方子，两人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不过，中途派云儿前来让小厨房熬了碗醒酒汤端了过去。”
　　“知晓了，既然他们相处甚欢，晚饭也一并送过去吧，今晚上给我熬些甜粥便是，我有些吃不下。”
　　依夏手上动作一顿，悄悄瞥了眼一旁烹茶的依雯，眼神暗含疑惑。依雯只无奈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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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斋中也烧起了炉子，卫琛虽不惧严寒，但杨三斗嚷嚷着受不了，这西院僻静空旷，最是风大，见角落里堆着许多上好的银炭，立马就让丫鬟点上了。
　　他坐在一旁铺着厚厚的绒毯的榻上，直叹卫琛重活一世竟然不懂得如何享乐，实在可惜。
　　卫琛执笔不语，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也浑然未觉，脑中浮现午间在外遇见的黑甲军，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黑甲军今日午时进了城。”
　　他起身一边将狼毫上的笔墨洗净，一边似有所无地看着杨三斗的反应。
　　杨三斗有些讶然，放下了翘着二郎腿，从榻上翻坐起身：“这么快？”
　　卫琛移开视线，慢条斯理地洗着狼毫，“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及时告诉我……”
　　“如今你们，是觉得我已成无用之人了？”
　　他语气听似平和，无形之中却裹挟着迫人的威严。
　　“怎会，主公身边少不了你。”杨三斗眉眼带着一贯的客气笑容，试图缓解眼前气氛。
　　他接着解释：“消息也是这两日才传出来的，说是北疆情况有异，有一队蒙面骑兵不分昼夜偷袭戍边将士，搅得边城军民人心惶惶，人人都疑心是北戎卷土重来，边境守将这才上书朝廷求援。”
　　蒙面骑兵寒冬频频袭扰边城？
　　绝非北戎一贯行事手段。
　　卫琛负手立在书架之前，想到卫国公曾与他说过，北戎独大，专横刁蛮，虽强行吞并了几个部族，但却如同附骨之蛆，百害无一利。
　　“朝中议定由何人领兵出征？”
　　杨三斗平时喜欢挖苦别人，但在正事上却不含糊，他见卫琛神色认真，便也不敢敷衍：“起初圣上有意御驾亲征，满朝文武拼死劝谏才拦下，太子举荐武威将军陈刚，又遭左御史驳斥，言陈刚性情优柔，对阵北戎难当大任。”
　　陈刚是太子太师提拔上来的人，卫琛在重生之前对官场诸人也算了如指掌。
　　“平王也举荐了一人，被右御史谏言给否决了，最后，圣上采用了秦首辅推举的奉湛小将军，前几个月奉小将军平匪也算立了见大功，朝堂之上一时无人有异议。”
　　卫琛对奉家倒是有所耳闻，奉湛的父亲是行伍出身，与朝中大臣毫无牵连，曾跟过明徽帝上过战场，虽是一名小小的校尉，杀敌却十分英勇，只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英勇，才致以在战场上被敌人砍断了双腿，以功论赏的时候，奉家在一众校尉中便显得突出了些，得了明徽帝的亲口嘉奖。
　　现在出征北疆，秦首辅推举奉家，也正合了明徽帝的心意。
　　卫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册，翻了几下冷笑道：“秦林之这只老狐狸。”
　　杨三斗稀稀落落地鼓起了掌，“不愧是主公的人，说出来的话都和主公一样，杨某佩服。”
　　卫琛未曾抬眼，目光落于书页之上，漫声道：“此番出征，无论何人领兵，此战必胜。经此一役，奉家便能在京中站稳脚跟。
　　杨三斗点了点头，仍有些疑问：“这次不是北戎的话，又会是什么人？”
　　卫琛也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招手唤他上前，看向案上摊开的北疆部族分布图。
　　这是卫琛重生后，凭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画下来的图，其中各部族分布势力，龙骧军斥候在边疆蛰伏了几年才得以探询清楚，具有十分重要的作战价值。
　　杨三斗一见图册，双眼骤然发亮，如同撞见稀世珍宝：“可否借我带回细细研读？或是呈给主公一览也好。”
　　“不行。”卫琛毫无表情的拒绝，阖上书册，想起今日在马车中，少女眼底失落，问他是不是觉得解释了她也听不懂，他不是不想解释，只是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方法。
　　“为何啊！”杨三斗不依不饶的纠缠，却听到外头丫鬟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姑爷不好了！老夫人身子突然不适，眼看撑不住了，还请姑爷与杨神医速速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