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月下逢》衡雾

15、第15章 知宁吩

　　知宁吩咐下人仔细关好门窗，抬步踏入里间。
　　桌案上熬好的汤药静静盛在白瓷碗中，袅袅热气徐徐升腾，带着清苦的药香漫散满屋。
　　侍女撩开床幔，躺在床上的人，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目紧闭，薄唇微张，不停地低声呢喃。
　　语声细碎模糊，辨不清字句，知宁微微俯身，凝神细听。
　　“阿娘……别走，别丢下我……阿娘……”
　　阿娘？
　　这是梦魇住了？
　　知宁心觉好笑，看起来冰山似的人物原来做噩梦也是要找阿娘的。
　　她伸出纤柔无骨的皓腕，欲取下他额间微凉的锦帕更换。
　　指尖甫一触碰，榻上之人骤然抬手，五指如铁，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昏暗梦魇里，他嗓音低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求你，别走……”
　　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知宁心头一跳，手中锦帕应声落地。
　　她猝然起身想要挣脱，可他掌心力道沉悍霸道，紧紧箍锁着她的腕骨，分毫松动不得。
　　“夏淙，你快给我放开！”
　　不知怎的，知宁下意识就嚷出了他的名字。
　　可是他仍然牢牢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紧握不放。
　　依雯连忙上前帮忙，嘴里咬牙切齿骂着“登徒子”。
　　两人合力尝试挣脱，可越是用力，他攥握的力道便越重。
　　粗粝的力道死死碾磨着细嫩皮肉，知宁腕骨酸痛刺骨，似要被生生折裂，疼得眼眶瞬间泛红。
　　“不要，你们不要碰他。”知宁喝止。
　　丫环们和卫琛博弈中，疼得知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依雯在一旁干着急：“小姐，这可怎么办是好？”
　　随后又灵机一动，露出凶狠的表情看向床榻上浑然不觉的人：“要不我找把刀来剁了这浪荡子的手。”
　　知宁被依雯的想法吓了一跳，简直要被她气得两眼发黑直接晕过去。
　　“你能不能动一动你的脑子，剁了他的手，血岂不是尽数溅在我身上？”
　　云儿往后瑟缩了几步，原来小姐竟是怕脏污才不让依雯姐姐剁手的。
　　“他眼下被梦魇住了，没有知觉，等他睡踏实了就能放开了。”
　　知宁将手腕调整了个舒服的角度，放在褥子上，那截皓腕在方才的挣扎间，被掐出一道道红印，丝丝痛楚如被火灼烧了一般。
　　就这样被卫琛抓着手腕，知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指挥下人搬来个矮塌放在卫琛旁边，还铺上了几层厚厚的锦被，才能舒服些倚着。
　　心中郁气却未驱散，难得碰上让她情绪起伏不定的人。
　　不知好歹，眼下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知宁敛了心绪，垂眸望向榻中人。
　　他五官生得极为出挑，轮廓深刻利落，宛若精工雕琢的美玉，毫无瑕疵。
　　长密睫羽层层叠叠垂落，如墨染的精致羽扇，覆在眼睑之上。
　　方才梦魇呢喃时的惶恐无助尽数褪去，此刻眉目舒展，神色平静安然，竟透着几分温顺安详……
　　知宁有个恐惧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去探他的鼻息，直到平稳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指尖，才略松了一口气。
　　“夏淙，我费心费力救你一命，你得继续在宝琢楼画图样子才行，不赚个千两万两的，怎么对得起我！”知宁揉着酸疼的腰抱怨。
　　她明知他听不见，仍不死心的轻轻试着抽手，可那掌心力道纹丝不动，几番尝试无果，知宁索性彻底作罢。
　　让丫环扶起他再喂了一遍药，又来回换了几道冷帕，他身上的温度才慢慢降了下来。
　　折腾了许久，知宁熬不住困意，卷着身上的银狐斗篷窝在小塌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卫琛醒来后，映入眼帘的是繁复华丽的床幔，精致花纹交错着，让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里既非清冷肃穆的卫国公府，亦非简陋朴素的夏家居所。
　　他依稀记得昨日街头骤然晕厥，后续之事尽数模糊。
　　头还有些昏沉，四肢酸软，尤以右手最为沉重麻木，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了一番，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侧头望去，一名裹在狐毛裘中少女正趴在他手臂上睡的正香，银狐斗篷垂落于床榻上，柔软富有光泽感的绒毛覆在卫琛肩胛处。
　　少女脸上未施粉黛，如玉如瓷的肌肤透着粉嫩，樱唇轻启，睫羽微颤，柔软的乌发如云散落至他的手中，与指尖相缠……
　　卫琛端详了会，才认出眼前人，与昨日晕倒之前那个月白青葱的身影的面容重合。
　　是那位宝琢楼的少东家。
　　喉间骤然泛起一阵干涩灼痒，痒意直冲胸腔。他下意识捂住唇，克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
　　知宁睡眠浅，长这么大，从未与人同眠过夜，连丫鬟守夜都是睡在外间，卫琛虽极力压制自己喉间的声音，但知宁却感受到了那股胸腔震动的力量。
　　睡意朦胧间，她歪着头，软糯嘤咛一声：“先出去，让我再睡会儿。”
　　耳畔骤然落下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初醒的低磁清冷：“好。”
　　这陌生的声线瞬间让知宁彻底惊醒，她猛地睁眼揉去惺忪睡意，抬眼便见身侧男子正撑着手臂，欲要起身下床。
　　昨夜大夫为替他退热驱寒，早已褪去他的外衫。此刻他仅着一身素白里衣，腰间系带松散垂落，领口微敞，露出修长劲挺的脖颈与清晰凸起的喉结，隐约可见精致利落的锁骨，清瘦挺拔，风骨尽显。
　　知宁用斗篷裹住不断泛红泛热的小脸，缩成一团阻止他下床。
　　“你别动！你可知昨夜是你先冒犯于我！”
　　卫琛看着她狐裘之中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杏眸，有些疑惑。
　　知宁一看他神色便知，这人全然不记得昨夜诸事，一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怕是醒来便要若无其事穿衣离去。
　　这个没有良心的举人，简直丝毫不通人情世故和……男女大防！
　　“你，你先躺回去，这是袁府，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走。”
　　卫琛本也没打算离开，只想下床去倒杯水喝，见知宁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后面站着一排的丫环，气势十足，便听从她的意思躺了下去。
　　知宁一脸防备地看着他，昨夜竟睡得太死，连他何时放开了手都未曾察觉，白白和此人在房中同眠了一宿，想起来只觉得又臊又恨。
　　她捋开斗篷的袖子，露出手腕，一道道圆形勒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昨夜你做了噩梦，情急之下便抓了我的手腕不放，所以我不得已才在此处安睡，你可有印象？”
　　卫琛昨夜确实噩梦缠身，但都是前尘旧事，如今心境已然变化，醒来后只有些落寞感伤，并不记得其他事情，于是他只得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在场的丫环都亲眼目睹了，是你无礼在先，但此事你不得肆意外传破坏我的闺中清誉。”
　　知宁言语铿锵，卫琛无话反驳，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小姐救了在下一命，在下不至于恩将仇报。”
　　闻言，知宁略松了松脸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娇俏的小脸，喃喃道：“你知道便好。”
　　许是意识到自己此时坐在矮榻上姿势不雅，她连忙招呼依夏过来给她穿鞋。
　　卫琛见主仆俩手忙脚乱，便移开了视线，直直望着床顶上的云团锦纹纱幔。
　　“袁小姐，能否给在下一杯水喝。”
　　背着身的知宁正理着前襟的流苏，听到卫琛提要求，便朝一旁的丫环使了使眼色。
　　云儿离茶壶近，抢先上前倒了水，半跪在卫琛床榻前，双手托举着瓷杯。
　　“公子，请。”嗓音软糯清甜，卫琛低头接过瓷杯，云儿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温情地望着卫琛，
　　卫琛却面如寒霜，接过瓷杯一饮而尽。
　　“多谢！”
　　卫琛淡道，不知是对着云儿还是知宁。
　　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容，知宁褪去初醒的娇憨慵懒，眉眼重归素来的精明沉稳，“夏公子，长话短说，你昨日情形凶险异常，我费心费力救了你一命。”
　　“又见你思母心切，一大早便派了人请了你阿娘前来，你可安心在此处休息，晚些时候我再让人送你们回去。”
　　卫琛看着这张眉目娇美的脸，一大早就在自己面前高谈阔论，话里话外无不在提醒，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小姐救命之恩，在下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那是当然。”知宁毫不客气接过话茬，“只是眼下你只需安心休养，等你养好了身子，就接着来宝琢楼画图样子吧。”
　　卫琛微怔，张口欲拒，知宁抬手先打断了他，笃定道：“这是你唯一能给我报恩的方式，其他的我也不需要。”
　　“你们几个，去伺候夏公子盥洗。”不欲再给卫琛说话的时机，知宁吩咐完后就领着依夏离开了厢房。
　　一旁半跪着的云儿眉眼漾起喜色，轻柔道：“公子，婢子伺候您穿衣吧。”
　　说着便要去扶卫琛起身，卫琛曲起手肘微微格挡，目光微凉下敛。
　　“不必，我不惯别人伺候，你们都下去吧。”
　　云儿的手僵在半空之中微微一顿，只得勉强挤出个笑容，低眉顺眼的和其他丫环一同退下了。
　　此时房中只剩卫琛一人，他掀被下榻，用手撑着桌案连着饮了几杯水才缓过来，胸腔中的压迫感连着喉间痒意让他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连声咳嗽起来。
　　想他曾经的身体，即使在水中泡上几天，也不会如此虚弱……
　　如今，怕不是要成个肺痨鬼了。
　　喘匀了气，他才打量了下四周，此处虽是客房，却雅致精致、格调不凡。
　　博古架上陈列的器皿摆件皆是珍奇古玩，墙上悬挂的《孤帆远影图》，更是前朝传世画师的真迹，价值不菲。
　　卫琛在脑海中搜罗了一圈关于这袁家的来历，竟一无所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小丫鬟轻柔的通报声：“公子，小姐说您的外裳昨日被弄脏了，现让奴婢送了套新的来。”
　　小丫鬟轻声细语的候在外间提醒道。
　　“这是小姐给府中大公子做的衣裳，小姐说以公子的身量，恐有些大了，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言罢，便听见小丫鬟放下衣衫，阖上外间木门的声音。
　　卫琛见自己昨日衣衫确实不适宜再穿上身，
　　便看向桌上叠放整齐的锦袍，抬手展开。
　　衣料细腻软糯，刺绣针脚细密流畅，触手温润华贵，熟悉的锦衣质感，让他想起国公府锦衣玉食的日子。
　　只不过他的衣裳只有阿娘会亲手给他绣，思及此，方才平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彻骨寒凉，再无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