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知宁抬 ...
-
知宁抬眸浅笑,放下棋谱,让依夏给春娘子奉茶。
春娘子躬身给知宁问安,知宁素来温和的,让春娘子坐下说话。
春娘子甚少来这伴月阁,见周围丫环皆眉目秀丽,言行举止活泼却不失礼数,让人如沐春风,她也放松了心神,坐在一旁的杌子上等着知宁吩咐。
方才翻阅的棋谱,是她日前寻觅琉璃银沙九连环时,偶然在袁知赫书房寻得的。
看似随性编纂成册,内里棋路却精妙卓绝,暗藏玄机,数局残棋她反复推演,始终不得破解之法。
几番思索下来,只觉思绪滞涩,有些头疼,知宁便让依夏撤去棋盘,端上果子点心。
她抬眸看向春娘子,轻声发问:“前几日你递进府中的消息,可是与郑家相关?”
春娘子闻言,下意识环顾四周,眼底带着几分审慎顾虑。
知宁掖了掖膝上绒毯,目光澄澈温和:“春娘子但说无妨。”
“回少东家,半月之前,郑夫人曾遣人来宝琢楼,定制了一套镶玉鎏金长命锁,外加一对龙凤手镯。”
知宁微微蹙眉,略有不解,“这有何稀奇?”
宝琢楼的玉饰精致,金银饰物也不逊色,但凡有客人前来定制,都能叫人满意。
况且小儿饰物讲究个吉祥如意,而宝琢楼的金石玉料都来自江南供应的上佳货色,比其他铺子里现成的要贵重许多。
郑府能来定制小儿所戴之物并无不妥。
“少东家有所不知,那对龙凤镯圈口极小,尺寸堪堪适配刚满月的婴孩。”
一旁的依夏忍不住出声提点:“或许是郑夫人定制赠予亲友幼子的贺礼?”
“奴家起初也是这般揣测,可郑家仆从特意叮嘱孙掌柜,命匠人在镯身内圈,镌刻了‘郑’字。”
知宁听完,脸色便沉了下来,郑家的情况,在自己病中便听母亲念叨了几回。
郑钧长兄携家带口外放为官,家中除郑钧外,还有一九岁幼子,断是用不上这么小圈口的龙凤镯。
“少东家,那婆子是郑夫人身边贴身侍从,满面藏不住的喜气,丝毫不像为旁人备礼。”
“奴家觉着有些不对,便急着前来报信儿,不想少东家身体抱恙,这才等到了今日。”
若是府中姨娘生子,郑夫人怎么如此欢喜的定制上龙凤镯和长命锁?
知宁凝思,心底已然生出几分揣测:问题多半出在郑钧身上。
想起这郑府近日来动作不断,实在有些急不可耐,令人心生疑虑。
“春娘子的担忧并不无道理。”
知宁沉吟片刻吩咐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先替我找个可靠的人盯着郑钧,有不妥之处便从侧门进来禀告。”
“今日起,让伴月阁中的人去守着侧门,此事不得叫母亲的人知晓。”
依夏和春娘子一一应下,随即,春娘子从怀中掏出个松木雕花盒。
“少东家笄礼,奴家和孙掌柜托了夏举人为少东家画些个精巧的簪钗,但是夏举人说少东家不缺钗环首饰,便和陶师傅为少东家另雕了个玩意儿。”
“夏举人说,此物为鬼工球。”
“鬼工球?”知宁有些好奇,倒确实未曾听说过。“打开我瞧瞧。”
春娘子掀开盒盖递到知宁面前。
盒中卧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玉球,表面上精雕细刻了各种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知宁抬手拿起一看,发现这球还内有乾坤。
球体背面镂空处,一环套着一层,细致入微处足足有六环相间,玲珑剔透,美妙绝伦。
知宁惊讶的站了起来,绒毯掉落在地也浑然未觉,拿在手中迎着斜照进来的阳光细细端详,忽而有些激动道:“这是那块独山玉?”
春娘子初见成品时也被深深震撼住了,连夏举人婉拒画样的遗憾都尽数散去,这般清绝精妙的物件,最是合少东家心意。
“少东家眼力真好,这正是之前江南运过来的有瑕疵的独山玉。”
那块独山玉通透非凡,但正中间却有块铜钱般大的杂质,楼里的师傅大都说要将它切割成小块来用,知宁却有些不舍,觉得这块玉仍有可塑之处。
今日见这鬼工球,便知道这块玉遇到了懂它之人。
“你说这是夏举人和陶师傅一起雕的?”
知宁感受着手中玉球的温润,脑海中浮现夏淙那冷冰冰的脸。
“准确来说,是陶师傅在夏举人的指点下完成的。
“陶师傅从未雕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现下楼里的师傅都对夏举人敬佩有加,只是……”
春娘子有些迟疑,抬头看着知宁的神色。
知宁追问道:“只是什么?”
“夏举人对孙掌柜说,他要准备明年的春闱,为楼中作画颇为费时间,以后就不再与宝琢楼合作了,让奴家代为转告少东家。”
知宁倒是不觉得意外,将这鬼工球放回盒子里,端起清茶浅啜一口,淡然发问:“那他近日来,分得了多少银子去?”
“约莫五百两。”
“确实不少啊。”知宁轻声喟叹。
“楼里近来生意好,有许多贵客都愿意出高价买夏举人所绘图样的首饰。”春娘子有些惋惜。
“他既然无心继续作画,便由他去吧,你且告诉孙掌柜和陶师傅,多多留意着些他的动向,一来莫让他与别的金银楼私下合作,砸了宝琢楼的招牌,二来……”
她顿了顿,想起南湖岸边,夏淙身旁少年奋不顾身入水救下小白云的模样。
说到底,她与这主仆二人,尚且欠着一份人情。
“若他日他有意归来合作,宝琢楼依旧容得下他。”
春娘子又细细禀报了楼中各项事宜,有些生意方面的事儿孙掌柜还需要少东家拿主意。
直至晌午,春娘子才辞别知宁往宝琢楼而去。
刚入铺面,恰好迎面遇见夏举人从刻房中出来。
“夏举人。”
卫琛看着眼前这不苟言笑的妇人唤住自己,便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这是楼里的另一位掌柜,说来也是奇怪,经过卫琛这一个多月的来往,发现这二位掌柜仿佛有些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分工做事。
楼中生意大部分时候都是孙掌柜出面,至于这位掌柜,倒是见得少。
稍一思忖,他淡然出声:“春娘子。
“奴家奉少东家之命传话,夏举人前程自便,去留随心,少东家并无半分强求” 春娘子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和气,并无半分不尊重。
卫琛闻言无多余神色,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去。
日头渐隐,天际乌云上涌,街道小贩走卒皆将货物搬至屋檐之下,或收摊归家。
青石板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人群穿流中顽皮的垂髻小儿如一尾滑溜的鱼儿般撞上卫琛,被后头追赶过来的爹娘抱起,连声道歉。
卫琛只是掸了掸衣衫上的尘土,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进了巷尾深处。
巷口赌坊之外,人牙子李大掂着手中二两纹银,晃晃悠悠踱步而出,对着守门小厮啐了一口浊痰,满脸鄙夷:“尽是些穷酸废物。”
守门的小厮敢怒不敢言,李大从怀里掏出几块铜板丢过去,两人便争先恐后跪在地上捡,李大露出发黄的大牙笑了起来,左脸上的十字刀疤显得更加狰狞。
笑意未落,他骤然察觉巷口立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正默然冷眼望着自己。
李大心头不耐,呵斥道:“酸书生,看什么看?”
卫琛眸光平静,声线清冷低沉,如同自语:“我要找一盆青竹。”
大祁朝律例森严,不得无故发卖仆从,“青竹”是牙行里的黑话。
有些牙行表面上凭主子给的奴契发卖人口,但利润较为微薄。
人牙子背地里就会上街拐些好姿色的良家子来卖个好价钱,这些良家子中不乏长相清俊的少年郎君。
“青竹”便是指那些被卖入南苑里的男/妓。
李大常年混迹暗市,一听便懂其中门道。
他抬眼细细打量身前书生,虽衣衫陈旧朴素,但容貌骨相皆是顶尖。
“我这儿可只管卖货,不帮找货,不过……”
李大嗤笑一声,摸着下巴,贼溜的双眼冒着精光:“爷看你还挺不错,就是身量……”
他话音未落,卫琛身形一动,动作迅疾凌厉,瞬间扣住李大脖颈,将人死死抵在冰冷巷墙之上。
“你……你……”
李大脖颈被锁,呼吸骤滞,脸色涨得紫红,太阳穴青筋暴起,手脚胡乱扑腾挣扎。
眼前的男子看着清瘦,手劲儿却十分强悍,明显是练家子。
李大一时挣脱不开,双脚悬空被卫琛摁在墙上,一副令人宰割的模样。
“找还是不找。”
李大濒临窒息,只得拼命点头,含含糊糊:“找……我找。”
卫琛缓缓松手。李大重重摔落在地,撑着墙面剧烈咳嗽不止,胸口翻涌剧痛。
未等他喘匀气息,一张薄薄画像凌空落下,掷在他身前地面。
李大捡起画像,展开一看,是位眉眼清秀的少年郎。
刚想摇头说不认识,便对上卫琛寒潭般幽深的眼,一脸的冷酷无情,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次出手要了他的小命。
心底寒意骤起,李大颤着声应答:“见……见过。”
听见李大粗粝沙哑的声音带着些犹疑,卫琛负手而立,望着天边蔓延开来的压城黑云,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三日之内,将他带来见我。”
李大垂首应声,眼底却藏满怨毒与算计。
今日平白被一穷酸书生折辱,他心底怨气难平,混迹市井多年,他怎么会甘心听命于人?
他盯着那画像,悄然滋生出一个阴狠的念头。